图文|林晚 编辑|龙山
撰文|林晚
编辑|龙山
打我记事起,我就擓一个大篮子去荒坡田埂上打猪草。乡下打猪草主要集中在春分后,霜降前的这段时光。秋收后,大地的馈赠似乎都冻结了,地里不再有出产。那个年代,粮食紧张,经常要用白萝卜闷饭补充。家里空空的米缸总是不断地加重母亲的悲愁和父亲的恼火。时间久了,我和弟弟们自然是看得懂大人的愁苦,不用吩咐,就会拎起跟我们年纪不相称的荆条篮子,去田野里打猪草,分担家庭的负担。
大集体的时候,乡下的农民要向国家上缴统购猪,按规定生产队里20户要交18个统购猪,任务猪要达到120斤才算合格,国家每斤按5毛钱收购,生产队还要奖励150斤的饲料粮。有一年冬天,家里快揭不开锅了,父亲看看栓在门口树下饿得拱土的黑猪,和母亲商量交统购猪,换点饲料粮食,填补一下粮食的亏空。母亲起得早早的,煮了一大锅糠拌猪草,好好地把黑猪喂了个饱,黑猪敞开了肚皮海吃海喝,这一顿黑猪吃的欢实,平时瘪瘪的肚皮被撑得圆滚滚的。母亲与父亲连哄带骗地把黑猪弄上板车,拿绳子牢牢捆好。父亲和我拉着板车,母亲把我们送出湾里,此时晨雾初开,大地在晨曦中渐渐苏醒。
湾里离镇上有几里,一路上生怕猪拉屎拉尿,等我们把猪拉到镇上的食品站,正好赶上上班,黑猪拉到磅秤上过秤,过磅的说一百一十八,差两斤。父亲小心翼翼的陪着好话,想请收猪的人员通融一下,那人眼皮都没带抬一下说道,拉下来,拉下来,秤下一个。猪被我和父亲拉回家了。十冬腊月打猪草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地上冒绿的就是麦子和菜地,野草还未展开几片叶子,就被打猪草的人挖了去。
为了早点交出任务猪,换回150斤饲料粮,母亲吩咐我们要在吃饭前打半篓的猪草,要不就没饭吃。每次我们姐弟都会把猪草弄得蓬松,看上去满篮子的猪草,瞒混过关。猪在我们家又被养了20天,父亲再次拉倒食品站,猪上车前,照例被喂了,到了食品站一过称,117斤,养了20多天,居然少了一斤,没有办法,我和父亲只好又把猪拉回家喂着,打猪草的任务照列落到我的头上。
乡下人家年年都会在冬天大猪出栏后,逮一头小猪养着,一来不浪费泔水,二来能落点猪油,其实哪里有什么可浪费的?就连地上掉一粒饭粒,母亲都得给我们上一课,糟践粮食是要遭天雷劈的。那个时候的碗是真好洗,见不到一点油星星。尽管我们家年年都会喂猪,可是总不见杀过猪,一进入腊月,就听见别人家的年猪在汤锅里嗷嗷拼命的叫唤,在童年的记忆里,那算是世界上最振奋的音符了。
杀猪总是别人家的,我们家的猪都让母亲卖了,攒下钱给我们姐弟缴学杂费和人情往返的开支。闻着从别人家锅里飘出来的肉香味,忍不住问母亲,妈,我们家啥时候杀猪。母亲说,跟你弟弟多打猪草,过了今年,明年就能杀一头。如是,用满脸不屑的神情对有溲泡(猪尿泡)玩小伙伴说,我们家明年也要杀猪的。
那猪又喂了二十多天,父亲说这次一定没问题了,依旧饱饱地喂了一顿,用板车拉到食品站,一过磅,116斤,这次父亲二话没说,自己把猪拉下磅秤,赶上板车直接拉到生产队的汤锅那里,杀了。那年,我们家终于杀猪了,看着父亲用葛篓(箩筐)挑回冒着热气的猪肉,哪儿见过家里有这样多的肉过啊,母亲用连精带肥的肉掺萝卜,一顿小炒黄焖了一大锅给我们吃。并告诉我们说,今天让你们吃好,以后不要在别人面前馋嘴,人再穷也不能短了志气,在家里苦点,那不叫苦,在外面输了志气一辈子抬不起头,那才叫苦。
有一年腊月廿八,我和大弟俩又出去挖猪草,因为家里只有一把铲子,弟弟只能用家里的菜刀挖猪草,大地上除了被霜封冻住了的光秃秃的土地什么也没有,弟弟正是上房揭瓦的年岁,调皮好动,不挖猪草,但挖田埂上的茅草根,挖一根拿手抹抹,咯吱咯吱嚼着,一边抹着嘴角,一边嘟嘟的唱着:
三岁娃娃望过年,花生香,
糖果甜,荷包里还有压岁钱。
姐姐接着弟弟的歌声,笑眯眯的用手在脸上做着羞羞的动作唱道:
羞羞刮猪油,猪油流,粑粑熟。
羞羞刮猪油,猪油挂在屋辆上,猫儿吃了怪和尚。
我俩唱着闹着不知怎么就把人家的凉衣绳给弄断了,被那家主妇撞见了,她夺过弟弟手里的菜刀,破口大骂我们是没有教养的小杂种。当时弟弟十分害怕回家后母亲要责罚,就拼命想要回菜刀,一个要一个不给,闹得不可开交。我弟弟人小无可奈何,就拼命地用头向那人顶了去,力量的悬殊自然是显而易见,人家就把弟弟老鹰拽小鸡一样的拽到母亲那儿告状,母亲赶忙赔不是,说娃子确实没有管教好,责任在我们大人,弄断的绳子马上给你结好。母亲搬来椅子,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今儿是腊月二十八了,家里还等着用菜刀,还望你老长辈看在大人的面子上,把菜刀还给我。
不管母亲怎么说,那女人就是不给菜刀,母亲只好眼巴巴的看着那人扬长而去。那女人走后,母亲把七岁的弟弟脱光了衣服,用刺槐条子狠狠的抽打着弟弟,顿时弟弟像杀猪一样的惨叫着,嫩嫩的皮肤上立马一条条紫黑的抽痕,只到隔壁的汪奶奶听见弟弟的惨叫,才过扯掉了母亲手中的刺条。母亲流着泪给弟弟穿上衣服说,小门小户家的娃子,要越发知道要脸面,打你是让你晓得,脸不是人家给的,是自己给的。
这件事情在我们姐弟的记忆中相当深刻,在以后的日子里时常会记起母亲的训斥。
过了清明,母亲从别人家换来几只兔子养着,兔子吃草,可以不用粮食就能生长,而且还能养出很多小兔子,逢年过节也能让我们姐弟解解馋。给兔子打草的任务自然降临到我们姐弟头上了。春天里,地里开始发青了,虾米草开出了米粒大小的白花,娃娃茬也长得嫩生生的,黄花苗在田野上燃起一朵朵小黄花,苜蓿棵也长得一蓬一蓬的,我和弟弟也如同原野上蓬勃滋生的野草一般,在野地里快乐的生长着。
鄂北岗地地多人烟也稠密,人口最少的村子也有50多户人家,而我们居住的村里只有几家杂姓人家,称不上湾,所以大湾人就叫小独屋。久而久之,小独屋就在我们那一带出了名。小独屋旁边有一口不大不小的池塘,半围着六户人家,平时的牲畜饮水和洗衣都依赖家门口的池塘。池塘边上种了一圈的柳树,一到夏天,柳树林里唧唧蝉鸣,显得阴凉清静。
过了谷雨,各家各户都会在池塘用木桩草绳把池塘有序划分出六块来,然后去镇上买回肥猪草投放在堰塘里,不到半个月,整个堰塘蔓延着拥挤的翠绿。夏日的傍晚,村里各家的烟囱冒起了麦秸味道的炊烟,夕照的金色把绿树掩盖的村子镶了一道金边。周奶奶在这个时候一拐一拐颠着小脚,在池塘边嘎嘎的唤着她家的白鸭回家,隔壁的汪奶奶做好夜饭,来不及认真揩拭额头上的汗滴,只是趁空用手撩起蓝底白印花的粗布围裙揩了一把,趁晚霞最后的一抹亮色消失之前,她必须要把池塘的肥猪草剁一大篓子回家,圈里的猪子已经饿得四处拱墙。
肥猪草在盛夏温暖的水中长得非常迅速,今天下午你打捞一块见水的空塘,明天你再去池塘捞肥猪草的时候,它已经用稀疏的绿将昨天的空塘覆盖。我家没有奶奶,母亲和父亲放工不会直接回到家里,他们要在天黑前完成自留地的浇水、施肥和除草,好让我们在物产丰沛的季节不至于挨饿。不用大人吩咐,打捞肥猪草的任务自然落到我的肩上。肥猪草的绿叶上有一层绒绒的毛,用手捞非常的痒,用盐擦在手上,可以减轻瘙痒。因为年龄尚小,又是在水边捞猪草,母亲时常担心我因贪玩或是其他因素掉进堰塘里,就很神秘地对我说,小独屋堰塘里有水猴子,没有下巴颏,专门在晌午和深夜里拉小娃下水,然后吃了小孩的脑髓。不光是我母亲这样说,大人都这样说,听得我脊背发凉。所以对正午时的池塘或者沟渠都十分的恐惧,走路都要绕着弯走,生怕被水猴子拉下水去。可是肥猪草还是要打捞回家,剁碎了倒到家里煮猪食的大锅里煮好。我只敢在池塘边有大人的时候去打捞猪草,生怕她们离开了把我一个人留在池塘边,所以我尽管很小,可是我打捞猪草的速度却超乎寻常的快,由此得到大人的口头奖励,心里美滋滋的。
过了七月半,秋老虎短了线,打谷子,捡棉花,倒芝麻,摘绿豆。大人们忙得四脚朝天,堰塘里的肥猪草似乎知道季节的冷暖,更替的速度缓慢起来,经不起人们的打捞了,很快露出稀疏的水面,有一种秋风将至的瑟瑟。没有办法,父亲只好带着我拉着板车到随县郊区的堰塘去打捞苲草,一种长在堰塘里细长的水草,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徐志摩笔下的诗句“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那青荇大概就是我们下乡人所说的苲草吧。父亲只穿了短裤下到堰塘深处打捞苲草,苲草丛中也有鸡头包和菱角,鸡头包长着青色的刺,剥开青刺,鸡头包的果实先涩而后清甜的在整个舌尖蔓延,还有鸡头包的杆蔓,也是微甜的,有点像嫩藕的味道,也可以炒着当菜吃。小娃子很喜欢这鸡头包,因为大人说堰塘有水猴子,一般是不敢随便下去捞着吃的。有馋的不行,偷偷下水去捞鸡头包的娃子,虽没被水猴子按在水中,也会被大人知道了打个半死。不过,大人下水是不会被水猴子吃了的,只是会有许多软软的蚂蝗吸附在身体上。
慢慢的日子不在因为别人家年年杀年猪而羡慕,打猪草逐渐被遗忘在风中。随着市场的物资变得丰富多样,偶尔的我也做一道五花肉掺萝卜的小炒黄焖,并告诉孩子们这道菜当初对母亲而言是多么的让人期盼。娃子们伸着筷子象征性的拈两块放嘴里,似乎没有感觉到母亲所说的这道菜有多么的美味和诱惑,可是我的孩子们,我只想让你们知道,苦涩的味道会让你们更深刻的珍惜、真爱现在美好的生活,更加感恩我们所得到的一切美好。孩子们只是淡淡的一句“时代不同了”,心隐隐的有些伤痛,一把没有经历炉火锻造的剑,会成为一把在危机时刻随时能出鞘的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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