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当年丨“英雄营”是如何炼成的？

半个世纪前，空军地空导弹兵第二营因击落五架高空侦察机立下卓绝战功。今天，亲历者陈德荫回忆往事，揭秘——

“英雄营”是如何炼成的？

主人公简介

陈德荫：衡山人，87岁。1953年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1961年担任空军地空导弹独立第四师司令部训练科参谋，多次随师领导下部队指导作战、参与行军，1969年调至地空导弹兵第二营司令部任参谋长。几十年戎马生涯，见证了二营击落U-2高空侦察机、成长为“英雄营”的全历程。从部队退伍后，陈德荫被分配至湘潭，工作、生活至今。

湘潭日报社全媒体记者 冯叶

1962年8月，江西南昌向塘来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大车压阵、几百号人身着印有“石油勘探”等标志的服装。这些人中除了几个重要的领导，大家只知道自己来自北京，却不知道要去向何方，直到队伍最终开进两座小山中间的一块凹地，隐没在一片松树林里。

然而，松树林里没有石油。

不仅普通老百姓被迷惑了，连当时江西的省领导都丝毫不知，这个并不出名的向塘，竟然悄悄来了一支——空军地空导弹部队。

农村青年如何结缘“导弹部队”？

很明显，这是一支极其神秘的部队。它有一个神秘的代号——“543”。

新中国成立初期，美蒋频繁出动各型高空侦察机，深入大陆腹地实施战略侦察，危机四伏。1958年6月，中央军委决定由空军组建地空导弹部队，从高炮、雷达、探照灯、航空兵机务部队和场站中，抽调政治上最可靠、思想作风最好、军事技术最过硬的各级干部和专业骨干，领导干部一律高职低配。为了保密和便于工作，国防科委统一规定地空导弹的代号为“543”。

同年10月6日，空军地空导弹兵第一营成立；同年12月26日，第二营组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神秘的、高规格的部队，竟然也与大山里的穷孩子有了交集。

陈德荫出生在衡山县的一个农民家庭。上世纪50年代的青少年，都有一个“蓝天梦”，渴望能够参军报国。空军院校来学校招生时，陈德荫和其他100多名同学抢着报了名，最后招了10个人，陈德荫顺利入选。

等到地空导弹部队成立那年，陈德荫24岁，已是入伍5年的老兵了，在上海空军高射炮兵学院学习。

这所学校面积很大，宿舍却很小，陈德荫和两名同学挤在一间小宿舍里，共用一张书桌，除了3张单人床只能容下一条极窄的过道；学习的内容很复杂，除了高射炮射击原理、战术指挥等，还要学气象学、地形学、汽车原理等，实操更是少不了，比如，学校会派车在晚上将他们送到5公里开外的陌生地方，考的是白天制作的行军路线方案图是否牢记于心，冬天则组织学生到海滩训练，晚上就地住在帐篷里。

虽然辛苦，但这些年轻的空军士兵，没有人敢懈怠。这不是普通的“学习”，这是将来要用在战场、决定生死的“演习”。

结束在上海的学习之后，陈德荫当过广州空军高射炮兵五三六团政治处文化教员、团司令部训练参谋，直到1960年秋天，因空军组建地空导弹训练基地，需要从广州空军部队选调一人到空军第三训练基地担任战术教员，陈德荫成为这个“唯一”。

他的人生命运，从此和“导弹部队”连在了一起。

拉着导弹如何“机动设伏”？

说到导弹部队，不得不提U-2型侦察机。

这种飞机重量轻，飞行高度可达2万余米，续航时间达八九个小时，机上装有先进的航空照相设备和电子侦察设备，可摄取宽约150千米、长约3500千米地幅的地面目标。利用这种飞机，美国先后侵入苏联、古巴、朝鲜、中国和越南等国上空，进行照相侦察，是冷战时期美国获取这些国家重要情报的来源之一。

1960年，台湾当局从美国接收了U-2侦察机，并在1962年频繁进入大陆侦察。当时，解放军空军装备的歼击机还飞不到那个高度，能打掉它的只有刚从苏联购买的地空导弹。而且空军当时仅有新组建不久的几个地空导弹营。空军党委经过反复研究，决定向中央军委报告，建议将5个导弹营抽调4个去打游击，到U-2飞机经常活动的航路上设伏。经过慎重考虑，中央军委批准了空军的方案。

地空导弹，机动设伏，这是什么概念？

红军、八路军时期打游击，叫“全营一杆枪”，轻装简从，说走就走。可地空导弹系统以营为基本作战单元，全营几个连队几百号人、近百辆专用车辆，怎么打游击？

当时的陈德荫，已是空军地空导弹独立第四师司令部训练科参谋。他多次随师领导下部队指导作战，亲身参与了这场地空导弹部队机动设伏的“十年大行军”，白天研究作战行军计划，晚上住在大帐篷里。

陈德荫回忆，当时，一个营的武器系统需用两列火车载运；公路行军，近百辆车浩浩荡荡，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而导弹系统只能拆分来运，一个发射架就要用一辆坦克车拉，运输专用车重达几十吨，一般的桥梁、涵洞都不堪其重，稍有不慎就会坍塌，所以行军路线得由侦察组事先“踩点”。

机动设伏，关键在隐蔽。1962年6月27日，二营奉命去南方设伏。他们夜间行军，穿着印有“石油勘探”等字样的服装，秘密进入长沙大托铺机场。可设伏近2个月仍未遇战机。空军领导机关认真分析U-2飞机每次进入大陆的航线特点，发现其几次进入大陆都要经过南昌，于是决定将二营转移到南昌向塘设伏。

彼时，作为作战参谋的陈德荫已离开行军大部队，折回北京。而南昌向塘，等来了历史性的一天。

神秘部队如何创下军史奇迹？

1962年8月30日，二营开进松树林的第二天，美国一架U-2飞机入侵苏联领空。

此时，身处北京某作战指挥中心的陈德荫感到异常紧张。危险近在眼前，却不知何时到来。每天在雷达地图上移动的红色箭头，如一把利剑，悬在陈德荫的头顶。

9月9日，这个红色箭头开始频繁移动。7时32分，红箭头显示，U-2飞机从平潭岛上空进入大陆。在江西上空绕行一会儿后，便飞向湖北，又从湖北绕回江西九江。8时24分，红色箭头突然左转180度，直飞南昌向塘！

向塘，那是二营驻扎的位置！陈德荫知道，预料中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为什么显示U-2飞机位置的红色箭头最终会停在向塘？这一切早有准备！为诱敌出动，9月8日，我方空军在南京起飞了一架大型轰炸机，直飞南昌向塘。果然，对方上钩了。

当目标出现在南昌上空时，时任空军司令员刘亚楼亲自打电话给二营营长岳振华：“你看到红色箭头了没有？”

“看到了！”

“把它打下来！”

“是！坚决完成任务！”

可是，U-2飞机足够狡猾，竟偏离南昌向北飞去。这时，岳振华沉着下令：“关闭制导雷达，解除导弹接电准备，目标指示雷达继续跟踪。”

8时32分，随着岳振华一声令下，3枚导弹怒吼着直射目标。“轰，轰，轰！”南昌上空连续三声巨响。

站在雷达地图前的陈德荫敏锐地发现:红色箭头消失了！

红色箭头消失，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是设备出现故障，在如此危急的时刻，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是飞机被打下来，那么，苏联人都没有做到的事情，二营真的创下这个奇迹了吗？

此刻的等待，格外漫长。大约10分钟过后，汇报电话才打了过来——

“祝贺二营！”

“祝贺二营！”

立功之后如何成为“英雄营”？

陈德荫激动极了，他不敢相信，那些和他一起在行军路上睡着帐篷、吃着干粮的战友们做到了！

这是地空导弹部队进行机动作战以来获得的第一个战果。周恩来总理说：“很好，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9月15日，首都各界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盛大集会，庆祝击落U-2飞机的重大胜利。9月20日，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等中央领导人在中南海接见二营营长岳振华。二营荣立集体一等功。

立功之后呢？

更大的压力扑面而至：首架U-2侦察机被击落后，美国专门研制了预警系统，并于1963年3次窜入西北地区侦察，我方空军打开雷达天线后仅需20秒，U-2侦察机便会逃离阵地。

对抗升级！二营没有时间享受立功的喜悦。

8个月之后，“近快战法”出炉，二营创造性地运用集群部署、主佯配合的战术，于1963年11月1日在江西上饶，再次击落一架U-2侦察机！后又通过反复训练“仙人搭桥”“抽梁换柱”等新战法，在福建漳州第3次击落U-2侦察机。

这次之后，二营被国防部命名为“英雄营”。毛主席问周总理：“这支部队在哪里，我想见见他们！”

1964年7月23日，毛主席、周恩来、朱德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二营全体官兵及师部相关人员，并合影。陈德荫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

这是毛主席在新中国成立后接见过的唯一一支整建制部队。这也是陈德荫戎马一生留下的最珍贵的照片。

与这张照片同时珍藏的，还有一本1968年的“荣立二等功”中国人民解放军立功受奖证书和一枚“英雄营”营徽。证书上写着“陈德荫，在广西宁明上空击落美国高空无人驾驶侦察机战斗中，圆满完成任务”；营徽上刻有5颗红星，代表二营在国土防空作战时期击落的5架敌机。

这些故事，直到近年，他才对外提起，在过去这是被交代绝对不能向外透露的高级机密。而在这之前，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退休老人，过着极其平常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