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的航天中心拜科努尔，为何由盛转衰？

原创 本星君 读懂本星球 收录于话题#读懂中亚6个

作者▏和硕怡亲王

出品▏本星君

1988年11月，一架名为“暴风雪”的航天飞机在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发射升空。它迎着阵雪和大风强行起飞，在穿越重重障碍后，最终环绕地球飞行2周，并成功着陆。

这是被誉为苏联航天史上的“巅峰之作”的航天飞机，历经12年研制后的首航，它的性能在当时冠绝全球，无论是在安全性、运载比还是经济性上都优于美国航天飞机，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

▲“暴风雪”号航天飞机

但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架人类智慧的结晶，会在不到四年后被遗忘在角落里蒙尘，任由机器老化、设备失灵，甚至因厂房倒塌而被摧毁。

暴风雪号的第一次起航也成为了最后一次飞行，苏联的继任者们无一能维持航天事业发展，前苏联的航天中心拜科努尔也是一落千丈，最低谷时期经费只能满足10%。

但它也有过辉煌的历史，人类航天史上的许多“第一”都是在此完成。那么拜科努尔作为苏联的航天中心有什么特殊的优势？它又是如何由盛转衰的呢？

一、“箭之地”，射向银河的弯弓

拜科努尔航天基地位于哈萨克斯坦境内，始建于1955年。尽管被称为拜科努尔发射基地，但实际上它离拜科努尔城足足有400多公里的距离，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为了迷惑并隐藏真正所在地。

拜科努尔发射基地真正的所在地是丘拉坦，传说成吉思汗的儿子之一丘拉死于此处，因此俄语中“丘拉坦”有“丘拉之墓”的意思。

不过它除了有这个历史气息浓厚的名字外，还有另一层寓意——“箭之地”。拜科努尔发射基地冥冥中也暗合了这个称呼，它成为了苏联以及人类射向银河的一把弯弓。

▲拜科努尔位于中亚荒漠之中，全年温差极大，降水极其稀少，不适宜人类居住

为何苏联要选址拜科努尔？这就要谈影响航天基地选址的几大因素。

第一要考虑经济成本。

人类发射的人造卫星，相当部分是顺行轨道（与地球自转方向相同）的卫星。发射这类卫星的时候，发射点越靠近赤道（也就是纬度越低），就越能够利用地球自西向东自转的部分速度，节约火箭能量。

若离赤道越远，卫星就需要更多的能量来在太空中进行机动以到达位置，这样会大大缩短卫星运行寿命。当时苏联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在勘察加半岛，但就是由于纬度过高最终作罢。

第二要考虑的是安全性。

火箭发射和回收时难免产生大量碎屑和坠落物，因此绝不能选址在人口密集的地区。同时还不能太靠近边境或是经济活动频繁的地区，否则难以保证当地的军事安全和保密性，容易泄露相关情报。

在这几个条件限制下，苏联需要一个纬度较低、处于内陆且荒无人烟的地区作为发射中心，拜科努尔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最终选择。

▲拜科努尔的航天废料主要坠落在地广人稀的阿泰尔草原地区，由于苏联解体后缺乏人员及时清理，如今当地航空垃圾泛滥成灾

1955年2月12日，苏联决定筹建国家第五号导弹试验场(拜科努尔发射场)。1957年初，拜科努尔基地初步竣工。

在建设乃至投入使用一段时间后，拜科努尔航天基地一直是苏联的最高机密之一，这里的通讯地址常常更改，使用“曙光”、“莫斯科-400”、“塔什干-90”、“列宁镇”等等名称。

直到1961年加加林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进入太空的人类后，这里的名字才被正式披露出来——拜科努尔发射中心。

二、黄金时代，人类宇宙之梦实现的地方

拜科努尔基地自1957年投入使用后，接连创造了人类航天史上的数个第一。这时的拜科努尔基地朝气蓬勃，正带领苏联航天和全人类进入一个黄金时代。

▲夕阳下的拜科努尔基地

1957年10月4日，苏联在拜科努尔基地发射了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1”号，由此人类正式开启了对太空的探索。

第一次成功后苏联一鼓作气，两年内又发射了第二、第三颗人造卫星，而这些成就都是在拜科努尔基地获得的。

1961年，宇航员加加林乘坐“东方一号”火箭从拜科努尔基地发射，成为了第一个登上太空的人类。

苏联不断夺取航天的桂冠，第一个人造飞行器、第一次动物太空实验、第一个宇航员、第一个月球探测器、第一个金星探测器、第一次太空行走，而这些荣誉，无一不是在拜科努尔基地实现的。

▲苏联以加加林为主题的海报“童话成真”；宣传战是太空竞赛中重要的一部分，美苏双方往往通过传宣太空技术成功来体现自身的优越性

▲捷克斯洛伐克宣传海报——“第一位女太空人万岁”；1963年乘坐东方6号升空的捷列什科娃是世界上第一个女性航天员，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独立驾驶太空飞船完成航行的女性

航天事业不可能只有成功，也必定伴随着许多挫折甚至是牺牲，拜科努尔也见证着这些。1960年10月，人类历史上最惨痛的航天事故发生在拜科努尔。

测试中的R-16洲际导弹（加加林乘坐的东方一号原型）出现点火失败故障，现场总指挥、苏联战略火箭军司令米特罗凡·涅杰林（军衔是仅次于“苏联元帅”的“军兵种主帅”）严重违反操作过程要求研究人员近距离观察弹体，结果火箭二级助推意外被点燃并引爆燃料，包括元帅在内的78人当场身亡。

▲1960年10月拜科努尔发生的航天中心爆炸事件，当时被苏联官方隐瞒，直到80年代才公布

拜科努尔基地还发生过诸如宇航员意外身亡、火箭发射失败、设备故障等种种问题，但这都并未根本影响到它的运行。

▼1965年，苏联上升2号太空飞船由于导航系统故障，返回舱降落在西伯利亚原始森林里。两位宇航员在两天后才被搜寻人员发现，此后苏联开始为宇航员佩戴枪械以保障安全。下图是这两位宇航员归来后苏联发行的小型张邮票，左右两侧为两位宇航员

拜科努尔基地作为苏联最重要的火箭中心，聚集了全国乃至世界上最顶尖人才。

那么自然苏联也为他们提供了当时世界上最好的享受。尽管丘拉坦位于半沙漠的荒芜之地、全年温差近90度且常有暴风雪侵袭，但苏联仍然在拜科努尔基地的卫星城打造了一个舒适的居住区——列宁斯克。

卫星城里包罗万象，学校、电影院、广播电台和电视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游泳池供人们使用。

▲拜科努尔基地有个传统，每位居住在这里的宇航员都会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房间门上。这个传统一直持续到现在，以至于有些房门从头到脚已经被写满

60-70年代是苏联，也是苏联航天和拜科努尔基地的黄金时代，火箭发射的计划一个接着一个，人类走向太空的雄心也越来越大。但谁能想到，在二十年后拜科努尔基地将和苏联一起坠落进谷底。

三、太空坠落，拜科努尔的毁灭与未来

1988年11月，一架名为“暴风雪”的航天飞机在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发射升空。这架被誉为苏联“巅峰之作”的航天飞机正在进行它的首次飞行，但这也是它最后一次翱翔在天际。

1990年，苏联最高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出于“考虑经费及投入回报”角度，完全终止了暴风雪航天飞机项目并停止一切拨款。但比项目停止更可怕的，是一年后的苏联解体。

1991年，苏联正式解体。这座大厦轰然倒塌的同时，也压垮了拜科努尔基地这个房间。此时的拜科努尔几乎完全陷入停摆，新生的俄罗斯由于休克疗法经济一蹶不振，无力维持庞大的航天开支。

▲苏联解体后，叶利钦担任俄罗斯总统并使用“休克疗法”来改革经济，结果就是使俄罗斯GDP消失一半以上，俄国经济几乎崩溃，这是在街头抗议物价暴涨的俄国大妈

而哈萨克斯坦国力更为有限，没有条件也完全不想支持拜科努尔基地的运营。苏联解体后的拜科努尔基地流失了约90%的人力，运营经费常年只能满足10%的需求，保持自身存在就已经十分困难，更不用提维持运转了。

▲哈萨克斯坦独立后的第一任总统纳扎尔巴耶夫，与1988年以来历任美国总统会面

同时拜科努尔还面临着所属权的问题。俄罗斯继承了苏联90%以上的航天遗产，拜科努尔也并不例外。

但问题在于，拜科努尔基地建在哈萨克斯坦。苏联时代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在行政、经济、交通上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是畅通无阻，此时两者成为了独立的主权国家，拜科努尔基地就显得十分尴尬。

一方面是俄罗斯无力维持拜科努尔基地的开销，只能始终搁置在那；另一方面是哈萨克斯坦不愿意免费当拜科努尔基地的“看守”，但俄罗斯无力支付基地租金，这让拜科努尔基地在苏联解体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半荒废状态。

直到1994年3月，双方才达成俄罗斯租用拜科努尔20年的协议，年租金1.15亿美元。但俄方直到1999年才开始支付租金，双方的争执使哈萨克斯坦曾一度切断电力供应。

拜科努尔衰落的背后，是整个俄罗斯航天事业的衰落。苏联解体让航天事业一落千丈，到1994年，俄航天业从业人数急剧减少35%，专家流失50%。

更糟的是，由于军工订单一落千丈，大批分布于苏联各加盟共和国境内的配套工厂或倒闭或改行、地面测控系统和海外基地削减和关闭，原本环环相扣的硬件基础也呈瓦解之势。

尽管俄罗斯在千禧年后开始逐渐加大航天方面的投入，但成效并不乐观。多年来,俄每年航天发射次数占到全球总数的40％以上,但太空经济总额比重却只能在3％上下徘徊。并且由于设备老化，基地航空事故频发，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都有许多发射失败事件。

为了解决经费问题，俄罗斯航天越来越向“商业化”发展，注重于向太空运送货物、接别国航天订单、太空旅游等项目，但这表明的是俄罗斯航天已经失去了苏联时代的对尖端技术探索的能力，不得不运营这些次要方面。

正如普京自己说的：“俄罗斯航天有沦为‘太空马车夫’的危险”。

▲2018年俄罗斯“联盟号”飞船发生事故

拜科努尔基地的情况同样也不容乐观，人才出现明显断层，过老或过年青人员多，缺乏中坚人才。

同时,拜科努尔基地还缺乏对计划、合同与开支的有效管理。俄罗斯审计署曾严厉批评航天部门，其卫星造价是全球卫星价格的4倍之多，且卫星质量差，容易出现故障，俄罗斯制造的卫星根本没有获得市场回报的希望，财政部把航天署列为预算执行最糟糕的联邦机构之一。

种种因素让俄罗斯也想抛弃拜科努尔基地，它作为一个历史遗产带来的包袱已经太重。俄罗斯在2008年启动了“东方”发射场的建设计划，将在库页岛上建设一个新的火箭发射中心，这一项目在2016年落成并最终投入使用。

但这并不能让俄罗斯航天摆脱对拜科努尔的依赖，“东方”发射中心维度过高，难以承担重型火箭发射任务，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俄罗斯在2013年继续续租拜科努尔基地，直到2050年。

但无论如何，拜科努尔的重要性在持续且不可挽回的下滑。

▲坐落于库页岛的“东方”发射场，主要承担军事和轻型火箭发射任务

如今的拜科努尔已经物是人非，它不再是那个苏联时期高度保密、聚集人类智慧的神圣之地了。

现在的卫星城已经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游客可以在这里花几块钱人民币找一辆私家车，司机会很乐意带你在航天城里转一圈，并以不输导游的专业性和你谈谈每个地方的历史。

加加林种过的树、曾经为宇航员服务的“宇航员酒店”、航天城里的博物馆；还有用N1火箭部件改装成的儿童游乐设施、水塔，它们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火箭的一部分，苏联原本打算用它来登月。

▲拜科努尔现在有时也会发射火箭，但发射点已经挂上了美、日、俄、哈多国国旗

现在这些人类智慧的最高成就，静静地以各种形式存在于这座沙漠中的小城里。它们身上岁月的痕迹不仅在诉说着时间，更在诉说着人类一个美丽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