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医院士樊代明: 我为什么主张中医整体观

樊代明（1953-），著名消化病学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美国医学科学院外籍院士，曾担任中国工程院副院长、第四军医大学校长。樊院士长期从事消化病学研究，人称“中国消化病学第一人”。他虽然是西医，却多次公开力挺中医。樊院士致力于医学发展的宏观战略研究，在国际上率先提出整合医学理论并付诸实践。

近日，樊院士给北京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的师生们带来了题为“整合医学纵论”的学术讲座，讲座中详细论述了其整合医学理论与实践。未来的医学教育和临床实践要从整体观、系统观及哲学辩证思维去重新思考。樊院士认为“整合医学”是未来医学的必由之路。

以下为演讲原文（有适当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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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什么叫整合医学？现代医学将手术不断细分，对于不同的器官，各科都有自己的手术。这就导致做某一个手术，会影响到其他器官，从而又要做其他手术。现在说整合，就是将基本手术、基本步骤整合起来，某个症状涉及的各个器官的手术、医学研究都整合起来，解决北京上海大专家不能解决的问题。整合医学就是将中西医整合，将医学与药学整合，将医学与心理学整合，将医学与养生整合，将医学与营养学整合，形成大联盟，大跨度。

南京中医药大学开设整合医学院已有五年，其他各地也已经成立两百多个整合医学中心。最近写了一本一千万字的书《整合肿瘤学》，即将出版。这本书不再是胃癌就写胃癌，肝癌就写肝癌，而是系统论述肿瘤学的书。五年前，167位两院院士就联名成立了中国整合医学会，大会每年开一次，会议规模、质量和影响力都堪称中国医学之最。

为什么整合医学受到大家如此青睐？现代医学再这么分下去，分到最后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整合医学已经成为滚滚洪流，历史需要它，人类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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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医学的困境

现代医学发展到现在，出现了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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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的不是病因，而是危险因素

医生看病找的不是病因，而是危险因素。比如高血压的病因、糖尿病的病因、冠心病的病因、肿瘤的病因，它们的病因基本都是抽烟、喝酒、吃肥肉和精神紧张。在医学中会有病因十条、诱因十条等说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病因，就是因为找不到病因。医学界现在说的病因都是引起这种病的危险因素，诊断到最后，都是“因素复因素，因素何其多。哪个更对头，谁都不好说”。医生诊断的都是危险因素，根本没有诊断病因，可知治疗效果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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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疾病当成敌人来对抗

医生总是把疾病都当成敌人来对抗，想置他于死地。对于杀灭病毒来说，这也许是对的，但是对人自己产生的疾病（人体在平衡调节过程中出现的一个失衡阶段），需要自我调节。为什么要对抗，自己对抗自己？血压高可能是身体想让它高，血糖高可能是身体需要它高，不高不行。一直对抗，就会一直对抗到死。为什么这么对抗？是文化使然，因为老外的文化就是一种游牧文化，游牧文化就是你死我活。中国是农耕文化，是你活我也活，我们讲和谐。所以外国的斗争一定是明争，在中国讲和谐，如果斗那就是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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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的异化

医学产生了异化，本来医学是治病的，结果它用来伤人。很多不该医学做的事，全都交给医学来做。比如，高危妊娠孕妇每个月要去打一个B超，看孩子长得怎么样。医生说做B超对孩子没有损害，但是可以确认所有的检查方法对于人体都或轻或重的有损害，只是人体可以容忍而已，次数多了就不是这样了，总是去做会对孩子有很大损伤。再大一点，现在很多姑娘小伙认为自己的脸长得不漂亮，要去整形。其实不该去整，把属于自己的美丽给整掉了。50岁以后有很多生命的自然现象，医生把它看成生病来治，一治就治到死亡。落叶草枯是自然现象，给它搭个棚子不让它落叶，给他吹冷气，这有意思吗？

同时，对疾病的研究走向微观后，医学也越来越单因素发展，导致专业过度分化、专科过度细化和医学知识碎片化。临床上医生本领越来越少，很少出现医学大家。我当住院医生时，我的老师一辈子就20多种药来回用就行，现在不行了，药越来越多。这也说明没有好药，有好药的话只需一个，要再多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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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人合一”的医学系统论

医学应该怎么走？认识世界一定要有系统论，世界是由复杂的东西来组成的，绝对不要用一个因素来代表世界，也不要用一个因素来代表复杂的人体，一定要系统地认识世界。改造世界，需要整合观，这么多因素，一定要把觉得好的因素加以整合来达到最好的目的。所以这个系统论讲的是世界的复杂性，也就是研究世界和宇宙的规律。

“宇”是空间，“宙”是时间，研究天的规律；而整合观的目的必须要与宇宙的规律性要相适合，否则你要遭到报应，这就是天人合一。为此，整合医学提出了“三间健康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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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健康学

第一个叫“空间健康学”。人是一个整体，它是天的一部分，人必须服从于天。什么叫天？第一个是自然，自然是天，人离不开自然。天冷了加几件衣服，天热了脱掉几件衣服，反其道而行之，找再好的医生也没用。第二个是社会，社会也是天，人离不开社会。中医有一句话叫“孤居寡食，要不就是兽要不就是神，绝对不是人”。人一定要融入社会，是社会的一员，不然的话就活不好。人与人之间相互猜忌，相互设防，相互敌视，能过得好吗？谁对同类没有怜悯之心、恻隐之心，你幸灾乐祸、心术不正，得病的人就是谁。所以一个人到哪里都要提供正能量，要相信明天会更美好，要相信后来人要比现在人更加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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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健康学

第二个叫“人间健康学”。人是一个整体，由不同的成分组成，联系人体的有三个东西，物质、信息和能量，信息是两个物质传递的结果，能量是两个物质反应的结果。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物质是看不见的，信息和能量才是生命的本质。人们锻炼，锻炼的是信息和能量，人们死去，死的也是信息和能量。所以一定不是看不见就是不存在，中医的很多东西都看不见，有人就说中医是玄学，说中医不科学，这是狭隘的，中医本来就不是科学，我们是医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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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健康学

第三个叫“时间健康学”。什么叫时间健康学？所有的东西都随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不是一成不变的，一分钟之前拿到的检查结果，不能作为一分钟后治疗疾病的绝对根据。所以中医治疗疾病，常常是要根据时辰，这是对的，西医做手术，也要根据时辰。比如做急症手术，要救命，那就是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治，但对于折期手术，想要即期去做，那就有问题，比如晚上10点钟，本身对病人来说，处于生命最微弱的状态，给他做手术就是雪上加霜。那对于医生来说呢？医生那个时候也是个病人，忙碌了一天，很疲劳，注意力很不集中。

所以空间健康学、人间健康学和时间健康学，和中医的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和因时制宜是不是不谋而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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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医学文化，迫在眉睫

为什么要重塑医学文化？医学文化是引领医学朝着正确方向走，以人类的需求为需求，以保护人类为宗旨和目标的医学文化，或者叫医学人文。什么叫文化？文化高于假说、高于主张、高于理论，是人所共尊、人所共生、人所共享的，两个字——自觉。人的事情成了自觉那是最高境界，不是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的医学文化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

第一个是现代的科学技术，已经对人体的研究，走得很远很远了，很到位了，连基因都知道了，但是对生命的本质，对它的认识，差的很远，所以人们是魂不附体，魂在这里，体在那里。

第二个，人类的文化，包括古埃及、古巴比伦、古中国和古印度的文化，对生命和人性的诠释，对生命的呵护和尊严的捍卫，已经很到位、很得体了，但是人类现在又变成了只有二百年左右的历史了，单个国家、单个区域的基督教文化想要覆盖、想要统治甚至于想要击败人类几千年的文化，所以人们又有点力不从心。

第三个就是疾病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很多疾病都是过去中医、西医没有见过、搞不清楚和搞不定的，现在只是用简单的、固定的研究方法去研究复杂的、变化的问题，最后结果是事与愿违。

从魂不附体，到力不从心，到事与愿违，文化不改，人类很难迎接未来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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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反向研究，暗含真理

为什么要做反向研究？人类现在做的研究，研究方法和研究理论，都是对的、正确的，但是有些片面。一个事物，有正面就有反面和侧面，全世界只研究一个面，那就是片面，真理藏在哪里？在背面和侧面。比如说一个细胞里头若干信号传导，常常用4-5个作为常态去研究，难道不片面吗？把这个问题解决了，整个细胞的问题也解决不了；或者说把细胞问题解决了，整个组织问题也解决不了；组织问题解决了，器官问题也解决不了，所以说这都是片面的。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个情况呢，因为医学是多元的，而众多因素中的两个因素单独拿出来在最短时间内去分析，这样是不行的；第二个，生命是非线性的，不能用线性思维去分析；第三个，病人是异质的，不能用同质化方法分析，世界上没有两病人是绝对一样的，不能认为很多东西都是大家所共有的；最后一个原因是病情是变化的，不能用固化的方法去分析。固化的方法对，但是它只适用于若干病人中的几个病人的某个时刻，明天就会变，所以它是有用的，但只能作为对照。需要以此为对照，进行反向的研究。

以后做中药研究也要反向研究，比如一个药进了身体绝对不止一种作用，现在都喜欢正作用，不喜欢副作用，想把副作用排掉。但其实可以把副作用变成正作用，伟哥不就是这样发现的吗？副作用不好，正作用好，但是副作用可以变成正作用。另一个例子，很多人都失眠，大多治失眠的药没有用，那么扑尔敏（主要用于皮肤过敏）是不是吃了就昏昏沉沉的呢？用一下就好了，因为扑尔敏能够引起血晕，能够造成血脑膨胀，其他的药是不行的，这就是应用了反作用。为什么硕士博士出国回来还治不好病呢？他不会反向研究，不会反向思维。思维错了，读再多的书也没有用，毛主席说了，书读得越多越蠢，这是有道理的。

结语

大家都知道，科学技术高度发展的今天，人类不是什么都做得到。法国总统曾邀请75位诺贝尔奖得主讨论一个问题：人类将向何处去？。最后形成了一个宣言，宣言最后一句话这样说：“人类的将来要活得好，要活下去，必须回到2500年前，向孔子学习智慧”。以孔子为代表的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文化精神在哪里？可以概括为“以人为本的整体观，天人合一的整合观”。所以，整体、整合医学简称整合医学，就是来源于孔子。

中国的整体观和西方的还原论，高度整合才能引导人类正确的方向。科技和医学都能救人，也能杀人，二者需要整合在一起。两个主要的观加以整合，形成新的人类文化和医学文化，人类才能走得更好、走得更准、走得更远。

去年，在美国的生物医学杂志上，1500多位杰出科学家联名向人类发出警告，总结出来有两条。第一，世界的物质是十分有限的，但是争夺的欲望是无限的，强取豪夺肯定供不应求，有人吃得到，有人吃不到。第二、世界人口不断增长，人的欲望也是无限的，强取豪夺最后的结果就是弱肉强食。一定要有正确的文化来引领，否则，人类将面临无边无际的灾难。我以为医学同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