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记》：无性无爱的婚姻真的值吗？曹七巧穷尽两代人作出解答

从来都说张爱玲写尽人间情爱，尤其擅长把华丽袍子下藏着的虱子掀给人看。她笔下的男男女女无论结局如何，总归都有一些不圆满。其中最不如意当属曹七巧。

因着钱的关系，麻油铺出身的曹七巧被哥哥半卖给了姜家二少做太太。从此以后一个爽朗的妙人硬生生被拖进黑暗豪门里摧残：一方面，小商贾人家出身的她在姜家从来都是不受待见的，上到话事的老太太，下到服侍的小丫头，谁都看不上她；另一方面，姜家二少是个残缺的。她们之间不仅毫无感情可言，连房事也牵强难成。

无爱无性的婚姻本就无望，更遑论连个说贴心的人都没有。在这片无望的深渊里，曹七巧性格愈来愈扭曲。她们说她上不得台面，她就愈要把尖酸嘴碎的模样端出来，膈应着她们也好。这还不够，到后来，曹七巧又把恨和扭曲悉数延续到了儿女身上。

故事的开场落在了三奶奶兰仙嫁进来后的某个冰凉的夜。借着小丫头们的夜话，曹七巧嘴碎的形象比她这个人本身更早出场：

你还没听见她的谈吐呢！当着姑娘们，一点忌讳也没有。亏得我们家一向内言不出，外言不入，姑娘们什么都不懂。饶是不懂，还臊得没处躲！

于是曹七巧给人的初印象就被定格为：嘴上没有分寸，时常臊得内宅姑娘们无言相对。未见其人，还道是灰姑娘入了豪门总归会有这样那样的短处遭人挑刺。却不知，这样的评价已经算是客气了，等曹七巧正式出场时，那谈吐间的毫无忌讳，专挑别人的房事揶揄，才叫人面红耳赤。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毫无忌讳愈演愈烈。从妯娌到儿媳，无一逃得过曹七巧的这张薄嘴。

而事实上，这种毫无分寸、忌讳的口头狂欢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曹七巧旷日持久的性压抑的外化式攻击。

嫁给姜家二少这件事的决定权并不在曹七巧自己手上，她是被自家哥哥打发着嫁了出去换钱回来的。他哥哥换了钱欢欢喜喜回家去了，而她从此以后就带上了戴着黄金的枷，日日面对着没有感情，又有缺陷的丈夫，还要承受着婆家上下的异样眼光。

对于姜家人来说，她不过是个占着二少奶奶名头的护工，却没有人顾及过她也是一个有正常生理、心理需求的女人。

在生理、心理长期无法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曹七巧的性格日益扭曲几乎是必然的。于是她开始将这份欲求不满化作口头狂欢，专挑人家的房事调侃。其实这种口头狂欢给她带来并不是快感，而是愈发的烦躁——

她嘴里说笑着，心里发烦，一双手也不肯闲着，把兰仙揣着捏着，捶着打着。恨不得把她挤得走了样才好。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除了疯狂用言语来发泄自己的苦闷和渴望，她又能如何呢？

在曹七巧的故事里，还有另外两个与她有着密切关系的人——女儿姜长安、儿子姜长白。有人说，孩子寄托了父母的希望。可是在曹七巧的故事里，她被毁了，她的一双儿女也连带着被她毁了。

姜长安身为二房的大小姐本来有着光明的前途，却在母亲曹七巧一次次搅局下，失去了上学的机会，失去了婚恋的自由，最终失去了幸福。

姜长白身为二房独子原也是个读书人，却在分家后跟着叔父学了一副流连花丛、沉迷赌场、大烟的浪荡哥儿。好不容易讨了个正经媳妇，却生生与母亲一起把媳妇逼死。

对着姜长安，曹七巧隐约也还是存着爱的。只是长年累月的黑暗生活已经将她啃噬得七零八落，她未被爱过，自然也学不会爱人，因而只能将自身的匮乏感如数投射于姜长安的身上。

她告诉长安，男人是不可信的，生怕长安上了男人的当，生怕那些男人贪图她辛苦为儿女从姜家抢回来的钱；而后她又在长安与留洋归来的童世舫相好后，尖酸地认定童世舫不是良配，逼得长安自行斩断缘分还不够，还疯疯癫癫在童世舫面前揭了女儿抽大烟的短。

这时候的曹七巧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或许早就疯魔了的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倔强地把自己的匮乏强加在女儿身上。

从丈夫、婆家处得不到满足，她就固执地认为女儿也得不到。这才是应份的，她既怕长安不幸，又怕长安幸福。前者是她身为一个母亲的本能，后者是扭曲后的她对自己的安慰。

同样的，这种匮乏感也被曹七巧投射在了儿子长白身上。当儿子娶亲后，曹七巧的匮乏感达到了极致：

这些年来她的生命里只有这一个男人，只有他，她不怕他想她的钱——横竖钱都是他的。可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他这一个人还抵不了半个……现在，就连这半个人她也保留不住——他娶了亲。

所以她故意与儿媳芝寿争夺儿子，只求留住自己生命中唯一的半个人。至于芝寿的感受，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从芝寿成为她的儿媳开始，芝寿就只能是她的敌人了。

芝寿与长白的房事让她嫉妒得发狂，于是她便添油加醋地讲那些私密撒得人尽皆知，好叫芝寿羞愧，没脸。

最终一段婚姻悲剧用了足足两代人去演绎。对于曹七巧来说，起初她的金枷是她的哥哥生硬为她套上的，到后来那金枷就似长在了她身上一般，她拿不下来，也不愿拿下来，唯恐有人贪图她的金子。难怪称为《金锁记》，真是不值，毕竟金子也不是万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