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糖是一种饴糖点心,以前天冷了才做。幼年常看到家里长辈被赠董糖,也常自长辈糖罐中分到董糖,小小长方一块,红黄绿纸包着,隔着纸透香,拆开粉粉一块,正当中还有糖路像美人丹凤眼,咬一口,甜酥面,屑屑直掉。长辈会宠溺地跟在后面喊:“喝口茶,别噎着……”牙不好的长辈会泡开吃。有时候跟大人走亲戚去,喝了晚茶才让走,客气的人家会放董糖上桌,小孩子吃一块就很饱。
大学时带过董糖给南京同学,她妈妈特别爱吃。后定居在宁,发现超市里也售卖董糖,名“秦邮董糖”,产地高邮,买过看过吃过,无论包装还是外型还有口味,都比不得我所熟悉的董糖。这才想起,同学妈妈爱吃我带去的如皋董糖,大概不是金陵不售董糖,而是口感有差距。
追本溯源,董糖姓董,但究竟姓哪个“董”?这就分出了董糖的两个身份来源:早一点的那个“董”,是明初永乐高邮进士董璘的“董”,姓这个“董”的是秦邮董糖,产自高邮,《江苏掌故·地方特产》传为高邮人翰林编修董璘孝母所制,有六百多年历史;迟一些的那个“董”便是明末“秦淮八艳”之一董小宛,姓这个“董”的是如皋董糖,为嫁归如皋的冒董氏始作,三百多年从如城传承至今。
道光庚寅年《崇川咫尺录》载:“董糖,冒巢民妾董小宛所造。未归巢民时,以此糖自秦淮寄巢民,故至今号秦邮董糖。”要是据此,秦邮董糖和如皋董糖就指同一种东西,怎么会早董小宛三百年呢?事实上,据冒辟疆《影梅庵忆语》所载,董冒二人在苏州初见,后钱益谦从苏州半塘将董送至如皋,即便是金陵饮酒,也是二人相伴而行,哪来什么邮寄的事儿?崇川录显然未解秦邮乃高邮别称,自作聪明自圆其说附会而已!
从工艺看,虽然秦邮董糖和如皋董糖用料大致相同,都用芝麻屑、粉面、麦芽饴糖为原料,但如皋董糖无疑更考究,以色香俱全的本地大麦焦屑替代普通粉面增香添色,还辅以桂花、桃膏等果膏,精调多种口味,就连包褶压型都层叠有序,横截面呈“丹凤眼”,入口酥松香甜,回味幽香绵长,是一等一的精制茶食。
细细想来,如皋董糖这样细腻成熟精致完美的艺术茶点,完全靠天才想象凭空创制不大可能,就算小宛善厨艺——酿露熬膏晒豉无一不精,通风雅——作画供花品香赏月无一不能,心思细——逃难时亦能从容拿出“每十两可数百小块,皆小书轻重与其上,以便仓猝随手可取”的碎金,非常人所能。窃以为技艺创作总归是有原型、有基础、有影子、有迹可循的,之后再经天才归纳总结提炼增减,才能传承改进、去粗取精、推陈出新。如今看来,小宛曾居金陵,见识过品尝过早已存在的秦邮董糖也不一定,这样想来,秦邮董糖倒像是如皋董糖的前世,因了小宛的姻缘和素手、巧思与才情,才成全了如今柔情百转、缠绵悱恻、香甜酥软的如皋董糖吧!
(来源:石庄大茶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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