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宰：哈萨克人一年里的重要活动，从羊的一生说起

春天，当春风悄悄地吹绿了山里的青草，我赶着羊群走在家后面的山坡上。说是羊群，不过只有五六只羊而已。

我不敢将它们赶得太快，因为其中的一只母羊快要生小羊了。

那两天每次出门，母亲总会叮嘱我别走得太远了，以防母羊生小羊的时候，在深山里我没有办法照顾。

可是羊群里的其它的羊儿却并不管那么多，它们只管低着头，贴着地皮将山坡上刚露的草芽吃下，吃完一片之后，迅速往前走，而我只能跟在它们的后面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

那只怀孕的母羊已不太好好吃草了，它时不时地抬起头，看看我，再看看回去的路。

我不断地猜测，是它要生了吗？可是我却不敢赶着它们往回走，因为羊群里有一只老羯羊，每次只要看到我靠近，便会低着头，后退几步之后，向我猛地冲过来。

被它顶过几次之后，我也学会了逃跑，只要看到它冲我低头，我便全身戒备，在它快到我跟前的瞬间，向旁边侧逃而过。

可是看着母羊越走越慢的步伐，我还是很着急。终于母羊站住了，它低声地叫了起来，然后那只羯羊回音了几声，之后它便不再吃草，而是转过头看了看回家的路。

我犹豫着把它们往回赶，没想到它们真的掉了头，这在平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天不到中午我便赶着羊群回家了。

母亲说，你注意看着，母羊可能要生了。

这是我家的羊第一次下羊羔，于是即使是再贪玩的我，也会每隔一段时间去看看它。

过了好久，一直沉默的母羊叫了起来，它断断续续地叫着，声音忽高忽低，忽长忽短，旁边的羊若无其事地在反刍。

我一遍又一遍地跑过去看，终于在又一次去看时，看到母羊的后面露出两只羊脚，我跑回家告诉母亲：羊生了。

等我跟着母亲回到羊圈，一只小小的羊羔卧在地上，而母羊则在它的身上舔来舔去。

刚出生的小羊没有力气站起来，可是它却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在经过几次站起又趴下之后，它终于站直了身子，然后颤微微地向前迈着脚步，最初的脚步有些东倒西歪，可是几步之后，它走的越来越稳。

那是我家自从养羊以来，有的第一只羊羔。羊羔长得很快，没两天，它就可以调皮地在路上蹦来蹦去，最初我还能追上它抱着它，没多久之后，我便追不上它了。

与哈萨克人不同，我家的羊因为不需要挤羊奶，母羊所产的羊奶都被小羊羔吃了，它总会在母羊吃草时突然窜到它的身旁，跪下来之后，叼着羊奶猛地一顶，母羊被它顶得一条腿猛地一抬，有时会快速地跑开，有时则站在那里等着它吃个够。

春天是接羔的季节，小羊在这个季节里出生，随着越长越大，草原上的草也越来好，然后它们便日复一日地成长起来。等到秋季的时候，这些小羊们则已长成了半大的成羊。

羊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它们的出生就是为了能够给人类提供肉食。

在新疆的大草原上，那些哈萨克牧人们对于家里的每一只羊都了如指掌，他们记得每一只羊是如何出生，在哪里出生的，有些羊羔他们还亲自抱着喂过奶，小心地呵护过。

可是等到这些羊儿们长到一定的时候，到了刻宰的时候，他们仍然会很自然地将它们拴住。

当那只选好的羊被捆住的时候，我躲了出去

尽管家里养了很多年的羊，可是却从来没有宰杀过。

每当羊群壮大之后，父亲便会联系着人来收羊。尽管一只羊宰杀之后可能会让家里吃很久，但是父亲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将它们宰杀之后，让我们享用。

对于我们来说，每一只被我们接生下来的羊再被养大，就算是被卖掉也会舍不得，更别说吃了。

但是，我却是吃羊肉的。尤其是跟了当家的之后，生活在昌吉。

基于对年初的心悸，当家的在天一冷的时候，就着手准备着要买只羊回来。我以为不过是在昌吉的早市上买就算了，但是他却想去牧人的家人直接买刚宰杀好的羊。

于是在他空跑了一次之后，他决定带着我再去一趟，主要的，是想让我去看看那条藏在昌吉深山里的盘龙道。

当我们从盘龙道上下来，庙尔沟乡已遥遥在望。

如果要去昌吉的老阿什里乡或是索尔巴斯陶，这条路是必经的路线。

这是一个很安静的小山村，头屯河从村边流过，一条小溪从村里的山坡上流淌而下，最终也汇入到了头屯河中。

卖羊肉的哈萨克老乡正在家里收拾羊圈，上一次当家的来时，他家的羊还没有下山，如今已在圈中吃草了。

相较于春夏秋三节里的青草，每到冬天羊的食物大都是七、八月打下草晒干了，还有一些粉碎的棉花杆，未被拾干净的棉花一团团掺杂在干草堆里。

羊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大约是还要继续养下去的，放在一个大圈里，还有一些大约是待宰，放在一个小圈里。

老乡让我们自己挑羊，放在这里羊或许已知了自己的命运，在我们一进去，便全部集在了羊圈了一角，惊恐地看着我们，我们每动一下，它们便会惊的跑动起来。

在选好羊之后，老乡的儿子起来，盯准了那只羊，只几下便揪住了羊脖子上的毛，接着便牢牢控制在手里。

看着他们将羊拖到旁边的宰杀房，我有些腿软，实在不敢看这样的场面。

我以为要宰杀完后还要收拾会有很多的时间，可是等我在外面溜了一圈之后，他们已收拾完了。

之前还鲜活的羊，再见时只看到了羊头，睁着眼平静地看外界。

在村口的十字路口的商店里，哈萨克老乡在这里除了卖日用品之外，还卖牛肉和熏马肉和熏马肠。

门口处的一张黑色的牛皮上堆着一些还未卖完的肉，牛头及四个蹄子仍在。来这里买肉的多是昌吉或乌鲁木齐市的人。

已是临近冬天，在每个冬天来临的时候，哈萨克老乡们将会迎来他们一年里比较重要的活动：冬宰。

冬宰，是哈萨克人重要的活动

李娟在她的《冬牧场》里的记载着了她看到的冬宰：

冬宰是每户牧民入冬前的重大战备行动。在接下来漫长的整个冬天，以及在接下来的整个春天和大半个夏天里，香喷喷的肉食是贫瘠生活的最大安慰。就算是已经定居在城市里了，有许多哈萨克家庭至今仍保持着这个传统。

每年，当冬天的脚步降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在这里的哈萨克牧人赶着羊群从秋牧场上下来，在短暂的休整，等待着冬牧场下了冬天里的第一场雪之后，他们要将羊群转移到冬牧场去。

在到达冬牧场之后，哈萨克人将迎来他们重要的活动：冬宰。

在冬牧场的几家的牧民会各自选出自己要宰的牲畜：马、羊、牛，通常以马肉最多。

马肉的热量极大，且肉类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其脂肪较少却极易被吸收。在寒冷的冬牧场里吃马肉是补充热量最好的肉类。

哈萨人将马宰杀分割之后，大块的马肉会用盐腌制，之后再挂起用烟熏，然后让它们自然风干，而碎肉和肋条则会被灌入马肠当中，在被熏好之后，他们会有融化的雪水将马肠煮过，之后切片，和着皮芽子端上桌子。那些有着长长的肋条的马肠会被家里的小小男子汉们手抓着直接吃掉。

当热气腾腾的马肉端上桌子，人们会立刻抓起一块放入嘴中。马肉在被咀嚼、吞咽之后，一股特有异香便从齿颊间升起，这种香不同于任何肉类的香味，却能成功的让你再一次将手伸向盛满马肉的盘中。不久，便会感觉一股热气从胃中升起，直到漫过全身。哈萨克人们就是靠着熏马肉和熏马肠度过漫长而寒冷的冬天。

除了马肉之外，羊肉也是很受欢迎的冬宰牲畜。用中医上解释，羊肉属温性，既能御风寒，也能补身体，最适宜在冬季食用，也是最受新疆人喜爱的冬季补品。话说新疆人一年四季都爱吃羊肉。

相比马肉的熏制，羊肉并不用需要熏制，最多会像牛肉一样稍加腌制之后，让其自然风干即可。

冬宰时哈萨克牧人会轮流冬宰，每天一家，其他人家则会去冬宰的那家帮忙，在那一天里，冬宰的那家会做好饭招待来帮忙的人，还会在当天给所有帮忙的人家送去一些肉来。

这就像是一个节日，每一天每一家都是热闹的，大家一起宰杀牲畜，之后再一起处理，然后再一起享用。

在哈萨克人的谚语里有句话叫：祖上留下来的一半财产都是客人的。因此，他们淳朴、待客热情。无论是周围的邻居还是来访的客人，他们都会一视同仁，热情招待。

近几年，新疆将这一特色活动融入到当地的旅游项目当中，让游客们在游玩新疆的同时，也可以感受这种热情冬宰魅力。

然而相较于这种官方的形式，那些在民间的仪式或许更吸引人吧。

就在心中种下一棵草，等到某一天会碰到这样非官方的仪式里，感受一下最原汁原味的冬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