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个世纪80年代以来,莫言便以惊人的想象力和旺盛的创造力在高密东北乡上,为我们建造起绚烂多姿、气象恢弘的小说艺术群落。
2006年初,莫言又一次在高密东北乡版图上为我们立起了一座“标志性的建筑”——《生死疲劳》。
这是莫言的土地情结的一次集中释放,小说洋洋洒洒地讲述了20世纪下半叶中国乡村的跌宕历史和复杂现实,谱写一曲人与土地、动物与土地间的恋歌。
01 西门闹的六道轮回,象征着人与土地的疏离
《生死疲劳》一开篇就是西门闹在阎罗殿里喊冤叫屈,西门闹本是一个热爱劳动、勤俭持家、乐善好施的有德之人,后遭到了枪决。
冤死的西门闹阴魂不散,游荡在高密东北乡,开始了一世为驴,一世为牛,一世为猪,一世为狗,一世为猴,一世为人的六道轮回。
但无论是潇洒与放荡的驴,憨直与倔强的牛,贪婪与暴烈的猪,还是忠诚与谄媚的狗,机警与调皮的猴,它们又都有着明显的人的思想和情感,充盈着野性的原始生命力。
它们用本能中的直率、顽皮和狡黠始终在高密东北乡这块土地上欢腾,演绎出它们与土地的故事,见证着新中国农村的演变过程。
西门驴是轮回的第一世,也是众多动物中最具原始生命力的一个。
它天生对大自然对土地充满着无限的渴望和依赖,并有着对土地的誓言:
“我不眷恋温暖的户棚,我追求野性的自由。”
它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是在河边享受土地赐予的自由,广阔的野外赋予它勇敢和智慧,独战两头恶狼成为佳话,它将原始生命的力量尽显无遗。
正当作为单干户的西门驴逍遥自在地游走在东北乡时,东北乡的人们却在激情饱满、热火朝天地大炼钢铁。
农田被荒废,生态遭破坏,抛弃了土地的人民最终也被土地抛弃。
随之而来的饥荒就是土地对人们的惩戒,就连眷恋土地的西门驴也成了土地大报复的陪葬品。
再次转世的西门牛少了几分野性,多了几分对土地的忠诚。
西门牛就像一个来自大地深处的使者,无言而坚定地捍卫着一种伟大的信念,执著地把土地当成生存的全部意义。
而此时的高密东北乡正进行着一场热闹而混乱的红色运动,老实巴交的农民们纷纷丢下锄耙,痴狂地加入到各种运动中。
疏离了脚下的土地的人们变得茫然、浮躁而残忍。
但正如“这场闹剧,必须有个大热闹收场”——西门牛大闹集市,这不仅从反面描绘出当时的狂乱和荒唐,更像是某种警告和惩罚。
西门牛后来被逼入社,但倔强的它不肯为公社劳作。
在丧失理智的西门金龙的鞭打和火烧下,西门牛最终成为土地最悲壮的殉葬者。
莫言用几乎神化的笔法,描写了西门牛支撑着体无完肤的身子摇摇晃晃地走出人民公社,沉重地倒在了全中国唯一的单干户蓝脸那一亩六分地里,而它不屈的灵魂仍然盘旋在蓝脸那一亩六分地的上空。
西门闹再次投胎为猪。
它降生在东北乡“大养其猪”的背景下,特定的时代使命使西门猪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也使它逐渐失去了野性,它与土地的关系日趋紧张。
这时刁小三的到来给山区带来了自由开放的气息,打开了西门猪对外面广阔的大自然莫名的向往和憧憬。
它与刁小三远离人际,在与大地亲密无间的接触中过上了一段自由自在且有尊严的幸福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这个世外桃源还是毁在人类的枪口下,动物与土地的和谐纽带又被人类击碎。
西门猪是一头极富灵性的猪,它的某些思维和认识甚至要远远超过人类。
它冷眼旁观而又极度清醒地审视着荒唐年代人们的滑稽表演,叹息着中华大地孕育和传承了几千年的美德——诚信、谦虚、务实,顷刻间荡然无存。
在它面前,人类反而成为无知而又虚浮的动物。
接下来转世的西门狗,就有些许挽歌般的凄凉了。
它虽出生在乡村,但从小就住在县城,被抹去了对土地的记忆,其被人类驯化的痕迹也越来越明显。
小说中类似行为艺术的“快闪式”的狗聚会宣告了狗的社会与人的社会的同构,土地被彻底的剥离。
但莫言不惜再次曲笔,设置了西门狗通灵般地同蓝脸一起安详地躺进了一亩六分地里,完成了对土地最无间也是最后一次的祭奠。
新世纪里,转世在高密东北乡的西门猴已经与土地毫无联系,彻底成为了人类的宠物和工具。
它时而表现出的猴性已全然没有了灵性的光泽,最终它死在蓝开放绝望的枪下,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空洞的一生。
而像庞凤凰、西门欢、蓝开放这群新时代的年轻人,早已淡忘了土地的概念。
他们如同那只杂耍游荡的西门猴,浑浑噩噩地飘走在虚华的城镇,无根的处境让他们刻意回避过去,却又看不清未来。
他们就像大地的弃子叫人怜悯又悲叹。
小说中,动物与土地的关系实际上影射着人与土地的关系。
从驴、牛与土地关系的水乳交融,到猪与土地的剑拔弩张,再到狗、猴与土地的分离决裂,无不对应着人与土地之间关系的现代性变动的历程。
动物的命运何尝不是隐喻着人的命运?动物脱离土地的悲剧性命运不就是人背弃土地的可悲性所在吗?
02 土地是人的根本,也是最终归宿
“一切来自土地的都将回归土地。”
这是小说主要人物蓝脸墓碑上的碑文,它承载了全书的全部重量。
蓝脸,一个为自己的存在而执拗地坚守自己土地的人物。
他是唯一一个坚持单干到底的单干户,他用一个农民对土地本能的热爱来维护对土地的使用权。
土地对他来说是生存的根本,是他生命的全部,失去土地就等于失去了生存的根基。
他认准了“入社自愿,退社自由”,用自己的固执坚守着土地。
他不随波逐流,不入公社,为此处处遭受公社的限制和摧残,只能用最原始的耕作方式来经营自己的土地。
他还被限制自由,不许他踏入公社的田地,不能自由行走在公社大街上,不能光明正大地耕作,所以他都只能伴着月光进行劳作。
对于洪泰岳几次要消灭最后一个单干户,他都以死抗争,他把绳子扔到洪泰岳面前说:
“把我吊到大杏树上吧!”
就连西门金龙也不断给他施压,然而他顽强地活着,说着:
“我要好好活着,给全中国留下这个黑点!”
他坚信“只有当土地属于我们自己,我们才能成为土地的主人”。
这就是土地给予农民的生存自由、生活自由以及敢于承受人生痛苦磨砺的坚忍不拔的意志。
正是因为他对土地的坚守,蓝脸既保持了一个真正的农民本色,又收获了一个完满的人生结局,得以寿终正寝,从土地中来又回到土地中去。
与蓝脸同样拥有对土地的虔诚之心的还有洪泰岳,但他俩“走了不同的方向,互为正负,合起来是一个人,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
洪泰岳同蓝脸一样质朴、偏执、凶悍、顽强。新时期的到来,使习惯了旧思维模式的洪泰岳陷入了尴尬而落寞的历史境地。
其实,洪泰岳骨子里一直流淌着传统农民的血液,这种血液里蕴藏着来自土地的芬芳和力量。
当西门金龙以开发旅游的方式毁掉、背弃农民赖以与膜拜的土地时,洪泰岳凭借着对土地的另一种信念和精神,勇敢地向西门金龙等人侵毁良田的行径发出抗议和宣战。
最后他用与西门金龙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完成了对土地最悲壮的敬意。
西门金龙和庞抗美是离土创业的先驱,也是土地的叛逆之子。
为了金钱,他们疯狂出卖、背叛土地,与此同时也一道出卖和背叛了自己的勤劳、质朴、厚道和善良。
失去了土地的庇护和依托,灵魂与生命必将无所安置,他们美丽的青春在时代的混乱中,潇洒风光了短暂的时光,便浸倒在血泊之中,让人扼腕叹息。
小说歌颂的是农民对土地无比执著的眷恋,无奈的社会变迁,残酷的现实迫使他们对自己的命运开始思考,做着多方面的努力,在现实中寻找自己的出路。
无论是在无望的期盼中等待,还是在挣扎中探索,他们都坚守着,不肯轻易地放手,保留着农民的保守和偏执。
淳朴的乡土人物对土地的热爱超过了对自己生命的热爱,为了自己所热爱的土地,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他们以生命的代价表达出自己对土地最崇高的敬意:
土地是人的根本,也是最终归宿。
读完全书,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篮脸在月亮下的耕种图景:
“月亮缓缓低落,如同一个巨大的气球。我……悄悄潜人了他的麦田。这是他的土地……麦穗齐着他的肚脐。麦穗无芒,月光中现出焦黄的颜色。他穿着那件补满补丁……腰间扎着一根白色的布带子,头上戴着一顶用高粱篾片编成的斗笠。他的脸大部分在斗笠的阴影里……那两只眼睛射出的忧伤而倔强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竹竿上绑着红色的布条。他挥动着竹竿……那些毒蛾子,拖着孕满卵籽的沉肚子,扑扑棱棱地飞起来……他用这种原始而笨拙的方式保护自己的庄稼。”
这分明是一幅象征着中国古老人民勤劳与智慧的“月下农耕图”啊。
白天里遭到冷落和打压的蓝脸,他孤独的身影却在月夜下的土地上得到抚慰和舒展。依靠着土地博大的后盾,披戴着月亮温柔的光亮,蓝脸孤单却不单薄,弱小却不软弱。
他默默地坚韧地耕种着那块小小的但属于自己的农田,与土地并肩守护着一份安和与恬淡。
或许,在世间所有虚妄的追求都过去以后,只有土地依旧是一片灵魂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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