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根溯源：南京人口中的“侉子”，到底是什么？

结婚之后，常听到作为南京本地人的丈母娘有意无意地称龙马君为“侉子”，刚开始以为是南京这边对女婿的俗称，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它指代的范围要比女婿大得多得多。

两年来，龙马君听到过各种各样的人被称为“侉子”。

隔壁邻居是来自山东的一对年轻夫妇，丈母娘称之为山东“侉子”。

菜市场卖蔬菜的是一位河南大妈，丈母娘称之为河南“侉子”。

买眼镜时遇到的店主是浙江人，丈母娘称之为浙江“侉子”。

龙马君的福建同学难得来上海培训，顺便来南京聚下，丈母娘称之为福建“侉子”。

此外，还有一些略复杂些的用法。

在日本时遇到的导游，丈母娘称之为：跟着日本人混的东北“侉子”。

在洛杉矶遇到的非洲裔流浪者，丈母娘称之为：混得还不如我们的黑人“侉子”。

在绕城高速上遇到的频繁变道的外地牌照的新手司机，丈母娘称之为：开便宜车的外地“侉子”。

如果是本地牌照，那就是：装我们本地人的外地“侉子”。

总之一句话，南京之外，皆为“侉子”。

那么，到底什么是“侉子”呢？

活了三十多年，龙马君连作为自己标签之一的“侉子”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真是虚度光阴。就在两个小时前，当丈母娘再次提到买菜时遇到两个外地“侉子”后，龙马君觉得有必要好好扒下这个词，顺便也为各位读者老爷科普下。

按照某百科的说法，“侉子”这个词最早是我们江苏人的发明，明中期的苏州学者陆容在他的《菽园杂记》中造了一个字，左边是单人旁，右边是个“岽”字，就是下面这个字：

很明显，这字暗含“山东人”三个字，自然指得就是山东人，由于这是个生造字，后来便以字形相近的“侉”代替。当然，也可能这个词早就在口语中存在，陆容是最早将之延伸到书面的。

比陆容晚两百多年的褚人获在他的《坚瓠集》中也支持了这一说法：

“各省皆有地讳。莫知所始如。畿辅曰响马。陜西曰豹。山西曰瓜。山东曰侉。河南曰驴。江南曰水蟹。浙及徽州曰盐豆。浙又曰呆。江西曰腊鸡。元时江南亦号腊鸡。福建曰癞。四川曰鼠。湖广曰干鱼。两广曰蛇。云贵曰象。务各以讳相嘲。”

这里，褚人获列举了各省人的蔑称，山东曰“侉”，说明明末清初时“侉子”还是专指山东人的。

顺便提一句，这个褚人获也是江苏人。看来我们江苏搞地域的历史的确是源远流长。

到了民国时期，“侉子”的使用范围似乎扩大了，成了对外地人的通用称呼。

如民国时的著名作家张天翼在他的中篇小说《清明时节》中写道：

那些穿灰布衣的“侉子”倒很讲理：一直住到二三月，没闹过什么事，顶多不过在买东西的时候要赊赊账。

这里的“侉子”就不是专指山东人了，而是对外地人的泛称，顺便提一句，这个张天翼是江苏南京人。

同样是民国作家且同样是江苏人的陈登科在他的《赤龙与丹凤》中也提到了“侉子”：

潘大獒原来姓包 ，是潮河北的“侉子”，因在家乡杀了人，便逃到淤黄河岸，投靠了潘一豹 。

此外，民国时的著名文人朱自清、汪曾祺也曾在他们的作品中提到过“侉子”，这两位都是江苏扬州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在作品中把徐州以北的带有北方口音的人称为“侉子”。

到这里，龙马君大致可以推断，“侉子”这个说法可能就是江苏人叫出来的，刚开始是对山东人的称呼，后来就成了外地人特别是北方人的泛称。但是，这个叫法后来可能在吴语区失传了，龙马君是苏南人，来南京之前，从没听过“侉子”这个词。

那“侉子”是什么意思呢？

按照龙马君丈人的解释，这个词是中性的，不褒不贬。然而，凭着作为地域大省江苏人的自觉，龙马君可以断定：这个称呼“外地人”的词绝对不可能是中性的。

我们的汉语和英语一样，很多词光是听读音就可以分辨出是褒贬，“侉子”，“侉子”，您读读看，从这个词拖沓的读音就可以知道这是个蔑称。

现代作家李准曾解释过这个词，他说，“侉”就是既浑厚善良，又机智狡黠，看上去外表笨拙，内里却精明幽默，小事吝啬，大事豪爽。

李准这样描述，显然出于增加文学作品戏剧性的需要，太过浪漫了，或者是把它等同于中国北方农民的普遍品格，然而作为一个蔑称，恐怕它在实际语境中的意味没有这么深远。在实际语境中，这个词大概更多是带着愚昧、笨拙的意味以及一丝对自身本地人地位的骄傲。

以前江苏这片土地上的人，是颇有些目空一切的。那时的南京、扬州、淮安都是商业重镇，在全国都是数得上的大城市，由于来往的外地雇工、脚夫、纤夫很多，本地人看着他们衣衫褴褛的样子，是颇为得意的，以为这天下就数自己过的日子最惬意。

朱自清有一段就描述了扬州人的心态：

其实扬州人在本地也有他们的骄傲的。他们称徐州以北的人为侉子，那些人说的是侉话。他们笑镇江人说话土气，南京人说话大舌头，尽管这两个地方都在江南。英语他们称为蛮话，说这种话的当然是蛮子了。然而这些话只好关着门在家里说，到上海一看，立刻就会矮上半截，缩起舌头不敢啧一声了。

以前，很多江苏人都有着这样的心态，除了本地人，其他西边或者北边的人都是不屑一顾的，然而一旦到了上海这样洋气的大城市或者国外，这种自傲便立马烟消云散了，还要生出些胆怯与自卑来，大约是觉得在上海人或者老外这样的上层人看来，自己也成“侉子”了。

作为一个江苏土著，对这种心态，龙马君再清楚不过，然而接触人多了之后再回味这种心态，其实是很有意思的。这也算是我们江苏人的劣根性之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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