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和陈忠实：泥土与泥土较量的日子

路遥和陈忠实是陕西文坛的著名作家，两人都获得了矛盾文学奖，都取得了巨大反响。

但人和人的命运，正如书与书的命运一样，一言难尽。

1991年《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时，陈忠实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那时，陈忠实已经写了近一百万字，人称“小柳青”。可不断有人来作协问他：路遥在哪儿？

于是，陈忠实决心写《白鹿原》。

1993年，42岁的路遥逝世。陈忠实在路遥追悼会上致了悼词。他的《白鹿原》刚刚在杂志上发表，还没有出版单行本。

泥土与泥土的较量，藏在岁月里。

01

1982年，路遥因为《人生》，天下闻名。小说后来还被改编成电影，可说是举国皆知，万人空巷。

达到了这样的高度，路遥完全可以躺倒，凭这一本书舒舒服服过完下半生。

所谓的一本书作家、一首歌歌手、一幅画画家，非常常见。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那就不是路遥了。

他决心超越《人生》，写出“全景式描写中国当代城乡生活”的鸿篇巨制。

为此，他献出了自己的生命。

那是难以想象的艰苦。为了写作的真实，路遥在铜川陈家沟煤矿亲自下井，体验井下挖煤的生活。曾经写到吐血。

等到写完的时候，路遥的思想甚至一度不能回到现实生活中，连过马路都需要人搀扶。

弟弟王天乐说，你休息一会，保重身体吧。

路遥摇摇头。他觉得一个人在四十岁前，得干件大事，《平凡的世界》就是他要做的大事。

那时，和路遥同在陕西作协的还有陈忠实、贾平凹，他们都是陕西作家中的新秀。几个人都小有名气，关系还可以。

有一次，陈忠实回老家，遇到一个村民。那人问他：你为啥写不出《人生》？

陈忠实无言以对。

写出《人生》的路遥，当时已经成为了中国文坛的佼佼者。虽然陈忠实当时也发表了不少作品，也获奖了，可没几个人知道他是谁。

相比那个好强的路遥，那个舍我其谁的路遥，那时的陈忠实更像一个朴实的默默无闻的农民。

02

1986年，继《人生》之后4年，37年的路遥拿出了《平凡的世界》。

这一年，同在一个作协大院的陈忠实，44岁。他决心要写一部死后能当枕头枕的书出来。

他把妻子和家人留在城里，自己一个人来到乡下的祖屋，专心写作。写了五年多，陈忠实额头上的皱纹，就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一样深。

有一次妻子问陈忠实：如果不成功，咋办？

陈忠实说：不成，我跟你回家养鸡，不再弄文学。

他不知道自己花费五年时间写出来的作品，能不能得到出版社的认可。

路遥是用自己的命来写作，而陈忠实则是赌上了自己后半生的前途。

据回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去陕西的几天里，陈忠实根本没提稿子的事。直到他们上火车之前，陈忠实才突然把稿子拿出来，交给编辑。

多年以后，陈忠实说，那时突然涌到嘴边一句话：我连生命都交给你们了。最后关头还是没有说出来，却憋得几乎流泪。

都是用命写，都是命根子。

03

1988年，路遥写完了《平凡世界》的最后一个字。

但这部著作，从出版到评价，一直命运多舛。

第一部写出来后，路遥曾找人交给《当代》，提出三个发表条件：一是全文在一期发表；二是得头条；三是用大号字体发表。

然而，《当代》退稿了。

好不容易在《花城》上发表了，据说还召开过一个专家研讨会，但评价并不高。这深深伤害了路遥。

开完会回来，路遥在老师柳青的墓前放声大哭。

柳青，是陕西文坛的带头人。他用14年的“田野实践”写出《创业史》之后，就形成了一个深入生活的传统，也形成了对文学的圣徒般的态度。

这造就了路遥“文学苦行僧”的写作，也造就了陈忠实深入乡间的写作。

他们把头埋在泥土里，感受着三秦大地的丰厚。

与文学界对《平凡的世界》的“冷漠”，形成鲜明比对的是读者的热诚。

据调查，在历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中，读者最喜欢的是《平凡的世界》。它感动了许多读者，激励着无数人不断前行。

潘石屹说自己七看《平凡的世界》，每次遇到挫折，都会看一遍。倪萍说“看路遥的书，你觉得他不骗你。”

路遥是个强人，真的，他太强了。

可是，路遥如果还活着，不知道陕西文坛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格局，也不知道《白鹿原》还能不能有今天的命运。

据说，路遥的骨灰被兄弟抱离作协的时候，作协院子里没有一个人来送行。

人书同途，用《平凡的世界》里的话说：“是啊，这是命运！”

04

1993年，《白鹿原》出版，一出来就是争议最大的一本书。

同一年，《白鹿原》和贾平凹的《废都》一起出版，轰动一时。

但《废都》由于大尺度的描写，很快被禁。

不久，《白鹿原》也因为类似的原因，被禁了。

两年后，1995年《白鹿原》才解禁。

不过解禁是有条件的，就是要对原著进行删减。

相比《废都》被禁16年，贾平凹被评为“流氓作家”，陈忠实的运气非常好。

《白鹿原》被推荐评选茅盾文学奖。有人大怒？写成这样，也能评选？

当时，有位老人程涌在茅盾文学奖评奖的会议上说，《白鹿原》不存在原则问题，性描写也大体可以。

一锤定音。

后来要求陈忠实修改。为了等他修改，茅盾文学奖都推迟了颁奖。

最后茅盾文学奖的结果，是22个评委21票通过，还有一票没投，是因为评委人在北京，不能投票。

同样是获茅盾文学奖，《白鹿原》在专家中的评价，远比《平凡的世界》要高。

运也？命也？

陈忠实比路遥大7岁，路遥42岁逝世时，他还没开始写《白鹿原》。路遥写出《人生》《平凡的世界》时，陈忠实还只是一个二流作家。

有人说，陕北是路遥的，陕南是贾平凹的，而关中是陈忠实的。

巅峰对决，并不一定发生在当下，也可能在日后的岁月里。

路遥是强者，但他未必最强。他以他的强，引发了另一个强者的爆发。

05

陈忠实说，没有《平凡的世界》，就没有《白鹿原》。

他说的是路遥对他的激励，也是对路遥的认可。

这是陕西文坛的一脉传承，也是中国文坛的两座丰碑。

既是对决，也是致敬。

2016年，陈忠实逝世。

再也没有人会问他：路遥在哪儿？你为啥写不出《人生》？

陈忠实把答案写在了泥土里，就像路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