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州故事：插旗山上三棵松

文/徐晓燕

说到树，我往往会想到松树，想到陈毅的诗句“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还有许多对松树的溢美之词:苍松、劲松、不老松、常青树等。

插旗山位于彭州市丰乐和都江堰市蒲阳、向峨的烂茶房那里，就是今天的茶房村的楠森林木岗、刘家大坡、尚家沟、贾家梁子等三交界处，山上曾经有三棵传奇的古松树。山那边是丰乐，山这边是蒲阳、向峨。向峨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故乡的山故乡的云，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令我情牵梦绕。

幼年时光，日子虽然艰难，但苦中有乐，穷人家的孩子也有欢乐的童趣。书包里装着语文、算术书和两本练习本，每天作业不多，嬉戏玩耍，无忧无虑。放学后，捡柴、割猪草、打弹珠、踢毽子、跳房子、抓石子是另一个课堂。就近的一大队今天的鹿池村，二大队今天的茶房村，三大队今天的乐林村的旮旮旯旯都被我们梭玉了，梭交了(“梭玉、梭交”为方言，意近“穿梭”)。

为什么叫插旗山呢，它与三棵松树有什么故事？明末清初，天府之国发生了一场血腥杀戮，山上三棵松树从此声名远扬。张献忠剿四川，这个故事从我阿公阿婆即爷爷奶奶辈传了下来。阿公阿婆讲，我祖上是湖广填四川迁徙而来的，有族谱可鉴。那场屠杀早已被岁月的流水淹没，我们无法还原当年的刀光剑影，人叫马嘶，万户萧疏的凄冷惨烈景象，但插旗山还在那里，它和三棵松树的传奇还在流传。

阿公说，当年张献忠率兵长驱直入攻进四川，有一天内急后，没有纸，尔后顺手扯了一把青草，完成最后一道手续，一会儿臀部灼痛难忍，红肿起包，原来那把青草是四川的活麻，一种草本植物，多生于沟边、路边、山中、林盘，具有强烈的刺激作用，人一旦接触后如针刺火灼一样疼痛难受。张献忠手上和臀部受刺，奇痛难忍，顿时恼羞成怒，大为光火，斥骂道：“蜀道难于上青天，难怪入蜀之难，连草草都这么恶，人就更不用说了！杀！杀！杀！不杀川人难解我草蛰之恨！”于是，张献忠大军所到之处，赶尽杀绝，一路杀到川西坝子都江堰，在一座无名山上屯兵插旗。张献忠千军万马，战马嘶嘶，军旗猎猎，满山遍野人吼马嘶，彩旗飘飘，从此这个地方就被百姓叫作插旗山。川人的口语中，常有“解手”之说，过去插旗山百姓尤其爱用这个词，阿公说这个古辞用语被发扬光大，源于湖广填四川。当时兵灾天灾造成天府之国民不聊生，人口骤减，官府从湖广等地押送大批移民到四川，个个被捆绑束缚，还用绳索将其串连在一起，以防逃脱，途中难免有人应急，经兵家准许，方能松绑，予以方便，于是“解手”就被川人发扬光大，似乎成了川人的专属名词，沿袭至今。

民间还流传一种甄别湖广填四川后裔的方法，以此认祖归宗。将胳膊中部轻轻捏住，逾期呈一条环形的细白纹，那条若隐若现的细白纹就预示祖上曾是用麻绳捆绑入川的血统。此说的正确与否，有待考证，小时候我就三番五次要看阿公阿婆的胳膊，看后我最后总会说:我们是灌县人！

当年张献忠插旗驻军的山顶上长着三棵与众不同的松树，说它神奇并不为过。看似寻常的三棵树，在群山环抱中竟能出类拔萃，独树一帜，树丫枝繁叶茂，交相穿衬，神似相依相伴的三口之家，爸爸、妈妈和已经长大成材的孩子，互相呵护，风雨共存。老人们说这三棵树是神树，千万不可伤害它们。向峨有个外号叫“惹不起”的陈老二就不相信，伐枝作柴火，这一年他家就遭火灾，几间茅草房被烧得干干净净，人们说神树你敢惹哇，这就是报应！相反，有个村民久病卧床不起，他的儿子在树前烧香燃烛献馔敬酒，不久村民竟然奇迹般康复，从此松树更神了，成了爱憎分明的神仙树。其实，这些奇事应该纯属巧合，那些年到处都是茅草房人家，哪个一年不看到几家遭火灾，村民病愈可能也是长期坚持不懈正确治疗的结果。

那时，只要天气晴好，十里八乡，插旗山的三棵松树可遥相望及，成为一道难得的地理标志风景线。据说灌县河东的向峨、蒲阳、金凤、驾虹、胥家、金马、聚源、崇义，河西的石羊、柳街、安龙、青龙、徐渡、八角、顺江以及彭县的磁丰、丰乐、桂花、安德、竹瓦、郫县、唐昌等地都可一饱眼福，一揽神奇之松的峥嵘芳姿。

我幼小时，阿公带我姊妹们到成都动物园游览转来，出西门车站不久，不晓得是茶店子还是犀浦，他指着远远的如鹤立鸡群般的一簇树丛提醒我们：“看，那就是插旗山！”有人还说:成都出西门，如果天气给脸，就能看到插旗山的三棵松树。如今，插旗山究竟是以山而知名，还是以三棵松树而蜚声，还是以山树共生而扬名，我们不得而知。

物以稀为贵，三棵古松逢巧生长在灌县与彭县的三交界山顶上，一棵划归彭州丰乐，另两棵分别归都江堰向峨和蒲阳，向峨的那棵就在我家乡门口。要是那三棵松树不在正顶端，略偏一下，不是彭州没戏，就是都江堰没戏看。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论三棵奇松长在哪里，都是大自然的馈赠，都是我们共同的财富。

遗憾的是大约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至20世纪80年代末期，三棵古松遭遇雷击，被拦腰劈断，经当地部门倾力挽救无果，先后枯竭而亡。就此，一道人文地理景观标志，一抹绿色旷世奇观就此寿终正寝，百年魂归插旗山。

徐晓燕： 四川都江堰人，当过知青，业余时间爱好看书写作。有小文《灯笼火把的记忆》《童心拾遗》在报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