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浮躁》：一部被低估的时代巨著，变革下人心与社会的浮躁

1986年，34岁的贾平凹完成了他“商州系列”的第一部——《浮躁》，并获得了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从此奠定了他在文坛实力派的地位，被称为“鬼才作家”。

老实说，这部作品我写了好长时间，先作废过十五万字，后又翻来覆去过三四遍，它让我吃了许多苦，倾注了我许多心血，我曾写到中卷的时候不止一次地窃笑：写《浮躁》，作者亦浮躁呀！但也就在写作的过程中，我由朦朦胧胧而渐渐清晰地悟到这一部作品将是我34岁之前的最大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了，我再也不可能还要以这种框架来构写我的作品了。换句话说，这种流行的似乎严格的写实方法对我来讲将有些不那么适宜，甚至大有了那么一种束缚。

——贾平凹谈作品《浮躁》

《浮躁》是一部描写80年代改革开放时期农村的作品，就算在现在看来，也有太多与现在相似并值得人们警醒的地方，算得上是一部被低估的时代巨著。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起点

故事的主人公叫金狗，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金狗母身孕时，在州河板桥上淘米，传说被水鬼拉入水中，村人闻讯赶来，母已死，米筛里有一婴儿，随母尸在桥墩下回水区漂浮，人将婴儿捞起，母尸沉，打捞四十里未见踪影。金狗生世奇特，其父以为有鬼祟，欲送寺里做佛徒，一生赎罪修行。韩文举跑来，察看婴儿前胸有一青痣，形如他胸前墨针的“看山狗”图案，遂大叫此生命是“看山狗”所变，自有抗邪之气，不必送到寺里，又提议孩子起名一定要用“狗”字。结果查阅家谱，这一辈是金字号，便从此叫了金狗。

说来带点玄幻，金狗这样的出生自然是会带点不平凡的，感觉有点像唐僧出生时的场景。贾平凹在他新的小说《暂坐》里说过，大多中性气质的女人会是人中龙凤。那么据我观察，大多早年丧父或母的孩子长大了似乎也都比较有出息，或是不平凡。

金狗长到16岁都在州河里撑船，之后参了军，本想有一番作为，当个军官，结果五年后裁军复员又回到了家乡州河上。见了一圈世面，立了一番大志，还是回到了起点。

所幸，金狗聪明，会来事，见了一些世面自是比乡里的其他人要强很多，在水上的河运又比乡里办的河运队有能耐，做什么都是一把好手，在乡里算得上出息的文化人。

一日，市里有两个报考记者的名额下到村里，村书记的侄女英英作为关系户报了上去，金狗是凭着实力举荐。结果报社只看上了金狗，而英英没啥本事自然不被录取刷了下来。英英没啥文化，倒却有着与农村女子不一样的脾性，敢爱敢恨，大方大胆，又不被世俗观念所束缚。

金狗本与同村的小水相爱，英英是小水的同学，突然发现金狗快去做记者时，便想抓住这个有能耐的男人以后有个依靠，抢占了先机，年轻的小伙子哪里能招架得住妙龄女子的诱惑，于是两人在一天夜里发生了关系，事后金狗再后悔也不能挽回和小水的感情了，便在去市里做记者前和英英定了亲。

当了记者的金狗，又见了一番世面，看多了城里女子的打扮，英英这样的感觉不伦不类，本就没有感情，属一时冲动犯下的错误，于是对英英便一直不冷不热，这英英也算得上是女中豪杰，面对金狗这样的态度，不低声下四，转身就分了手，虽中途也曾给报社领导写过信闹过，但也没多大影响，后英英嫁了一位爱她的军官，生了儿子，也算得上是婚姻幸福圆满。

对于英英，很多人恨她，认为她心机深重，夺人所爱，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讨厌英英这个角色，倒认为她有着一般女子不一样的率真，这种真性情让贾平凹在书中这样描写：小水是菩萨，英英是兽。菩萨人人都敬，而兽却是人人都爱着。

小水是纯洁的，像莲花一样不受污染的，而英英这样的女子却是直率坦荡的，可男人的征服欲与猎奇心，却又有几个能招架得住这样像兽一般主动的女子。

小水恨自己没有英英的果敢，也没有她那样豁得出去，没有抓住属于自己的爱，而是将伦理道德看得比爱情更重，她恨自己，于是转眼主动献身于村里老实巴结的好人福运，成亲以后两人共同持家，恩爱有余，本份生活，可儿子还未出世，福运便在村里命令上山打猎时被一头野熊扑死了，为的只是给村里来的领导准备一顿丰盛的餐飨。

金狗在城里也经历了一位有夫之妇，两人偷偷摸摸地耗了一段时间，金狗过不了自己良心这关，觉得不应该再继续这样颓靡下去了，便主动申请调回到了当地做驻地记者，断了和那女子的联系。转了一圈回来，最终还是和真诚的娶了小水，做了孩子的爹，也得到了他心底最真挚的爱。两人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小水与金狗的爱情，让我看到，若今生缘未尽的两人，是无论如何兜兜转转也会继续这份未了缘的。无论中途被多少人破坏，最终上天的安排也会让两人在一起，月老的情丝今生未断。

金狗外出见了几番世面，却最终又回到了州河上做船运，转了一圈，发现又回到了起点，当初心心念念立的大志，想逃离出去的小乡村，最后发现，这才是一生中最美的时光，也是最适合自己的生活，并非此生要成大事，做大业，立大志才叫生活，呆在自己喜欢的地方，身边有陪伴自己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已足够幸福。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小说里的人物线众多，从普通的农民，事不关己的老光棍，从乡到县再到省城的大官，还有脱离世事的和尚，随着改革的深入一心致富的村民雷大空，等等，这些角色的渲染都体现在他们在变革时期的跃跃欲试，到又害怕步入陌生的世界，害怕经历生活转变的矛盾纠结心理，代表人物便是与时俱进的雷大空。

雷大空先是在镇上去买假鼠药，后又南下到广东贩假，在返乡的火车上被抓后没收了所有的财产，衣不蔽体光着屁股回到村里，又跟着福运干河运事业，却又一心想要发大财，不满足于现状，于是他想到了一个最快得到做生意本钱的点子：

如今执意要干大事，便将释放时发给他的七元钱送给了村信用所干部，贷了七十元，又将七十元送给了蔡大安，贷出了七百元，再将七百元送给区信用社，贷出了七千元，再到白石寨，送七千元贷出七万元。

赔补

雷大空也算是一个真性情的血性男儿，他知道乡书记想对小水动了歪念时，第一个站出来为小水打抱不平，剁了书记的一根小脚趾，从而被他诬陷抓了进去，拘留了一些时日，后在小水与金狗的奔走下将事情的原委透了出来，才被放了出来，但也从此建立了他们最深的友谊。

雷大空是一个在改革开放之下极具代表的人物，颇有点像《大江大河》里杨巡的身影，同是时代变革洪流之下的先行者，两人的结局却大不相同。

雷大空先是办了一个贸易公司，做着倒卖的生意，凭着手段空手套白狼，一转身便能吃进好几万的差价。后来又牵涉到政治上的人，想从一个生意上跨入政界，于是捐钱给乡里办图书馆，又给记者青年会赞助款，车换了一辆又一辆，比县里领导的都好，膨胀得做起了政府的倒卖生意，却终有翻撬的一天。

卖给山西的一批市政建设松树种子，用飞机撒播下去以后迟迟不长，挖来发现却是早已发了霉的种子。事情败露，锒铛入狱，在监狱里又吵又闹，揭发了好多当政的领导，人家又使手段将他暗杀在监狱里。

雷大空聪明吗？聪明。他蝇营狗苟，知道各种途径能生财，他将行贿受贿的名单全部记了下来，入狱时给了小水，让她保管好。可是，他的聪明比起金狗来，只能算作是小聪明，而非大智慧。

金狗虽也牵连入狱，但他在狱中什么也不说，出来了以后，找对了人，看准了时机，才将这些证物一举呈交了上去，将这些势利党全部掰倒。金狗也多次劝说雷大空的行为，可是，他却知道对于有些深陷其中执迷不悟的人，劝是没有用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保护好自己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受其牵连。

经历世事后的醒悟

金狗说：是那几个月的监狱生活激醒了我，知道了在中国，官僚主义不是仅仅靠几个运动几篇文章所能根绝得了。而只能在全体人民富起来的基础上来发展文化教育，富起来的过程也便是提高文明水平的过程。到那时，全体人民的文明水平提高了，官僚主义的基础才能崩溃。我这么思想：提高人民的文明水平只能保持目前的基本政治格局，一步步发展生产，同时一步步改革政治格局，逐步把生产、文明搞上去，这才是一条切合实际的正路。

金狗最终的觉醒，以及他再次回到州河上踏实地做船运，没有了先前的浮躁与大志，他看透了生活的本相，也明白了生活的意义。

他想做一名能为老百姓说话的记者，却发现事情并非想象中简单，以为能发声，却处处不让你发声；以为能伸张正义，却又发现正义却是少数人说了算；以为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算作大志向，却发现平淡朴实才是真。

一个社会根深蒂固的东西，没有因为鲁迅的呐喊而改变，也不会因为几次变革而发生质的变化，因为有些东西就好比血肉相连，永远无法铲除的，只有永远的轮回。

金狗从年少时的心气高，到后来和小水踏实地在州河上守着一方水土过日子，这就是他向往的幸福，在这个一直浮躁的社会下，人心难免不浮躁，人人皆浮躁，难得的是有人不浮躁，便好似一另类，就好像小说中的和尚，说着人们听不懂的话，整天逍遥于世外，念一声“阿弥陀佛”足矣。

我不得不佩服，贾平凹在书中有些话真敢说，有些话真有道理，却又未必是很多作家敢言的，贾平凹在小说的铺陈之下却又透着时代的智慧与分析。各种语言与哲理，通过不同的人嘴里讲出来，意义便不一样，我们不难在看小说的同时，连连赞叹作家的“有才”！

说实话，看过《浮躁》之后，很难发现有更好于它的同一题材的小说了。不仅在于作家的写法，还在于他的精辟的分析与之中。难怪贾平凹说，以后他也不可能再像这样去写了，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那么，这部写于34年前《浮躁》，时至今日，也绝对称得上是一本时代巨著，警醒着世人。

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