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一屋一瓦皆,一景一物皆情
在《红楼梦》中,曹雪芹将地点主要放在荣宁二府中,大观园也是落笔最多的地方。基于家族叙事、庭院结构这样的传统,故事展开都是以家中的亭台楼阁、厢房书院展开的。贾府以外的故事虽有所涉及,但都是一笔带过。如书中出现的林黛玉泪别扬州城,贾元春才选凤藻宫,贾政赴外任,这下地方都作为一个名字出现在叙事的首尾,但是没有在这些地方展开故事的重心。
在贾府这样一个权贵的环境中,花家、晴雯家、铁槛寺等地方便是,而在省亲的贾元春这里,皇家的权贵又比贾家更高了一层,作者正是用这样一个个封闭的,等级分明,尊卑有别的社会空间,显示出封建社会的不公。 而《红楼梦》里的每一处楼阁、每一次空间变化,都与故事情节、人物命运紧扣相连。
寓情于景的物理环境
在红楼梦中,有了大观园这样一所园子,只有年轻的兄弟姊妹居住,才会有宝黛朝夕相处,两小无猜的情感发端。虽然书中的年代和地理位置被作者刻意隐去,但是由于封建社会的礼教制度,青梅竹马的爱情在封建社会中非常难得。红楼梦成书在清代,同时代的文学作品并没有这样自幼便意趣相投的感情。如《聊斋志异》中男女的爱情多是女主幻化为花妖狐媚,鬼怪精灵,走进男主人公的生活;《桃花扇》中的女主秦淮名妓李香君在花柳之地结识到名士侯方域。
时间向上追溯,元杂剧《西厢记》中,崔莺莺和张生的相遇也只是因为在普救寺匆匆一遇因而情根深种;明传奇《牡丹亭还魂记》另辟蹊径,描写了管家千金杜丽娘对梦中书生柳梦梅倾心相爱,竟伤情而死,化为魂魄继而人鬼相恋的故事,最后起死回生,得以永结同心。
由此看来,宝玉与黛玉的爱情,与大观园中怡红院和潇湘馆这样一个空间设置密切相关,正是两人自幼饮食起居皆在一处,便有了后来的亲密无间。
由盛转衰的空间变化
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便觉得来到了年画中的神仙岛屿。此时的也是园中的兄弟姊妹们最
单纯美好的时光:宝玉和黛玉因为处所离得近得以天天一处玩耍;史湘云因为贾母的宠
爱也可以常常来园中住上些时日;海棠诗社的成立更是将这种无忧无虑和自由洒脱发挥
到了极致。这个时候,园中景色优美,秩序井然,令人神往。
而在第一百零二回中,大观园经历了元妃薨逝、宝玉娶亲,黛玉亡故,湘云家去,迎春、探春相继出嫁后,无人修葺,愈发荒凉。那日尤氏过来送探春起身,抄近路便从园中路过,只见园中“凄凉满目,台榭依然,女墙一带都种作园地一般,心中怅然若失。”回家以后,便头疼脑热,嘴里说着胡话,病逝缠绵,不见消减。请来毛半仙,说是在园中撞见了伏尸白虎,所以生病。过了几日,贾珍、贾蓉也相继生病,闹得两府人心惶惶。
从此园中“风声鹤唳,草木皆妖”,竟是无人敢入。昔日繁华绮丽的园林景观郁郁葱葱,
让外人称道,如今却人迹罕至,空间随着人事的分离也变得荒芜、稀疏。
以物喻人的空间安排
中国文人的传统崇尚“情景交融”,《文心雕龙》里写到“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因此在《红楼梦》中,将以山水田园,起居住所映射人物情感起落这样一种写法运用到了化境。大观园承载着一众兄弟姊妹的离合悲欢,在元妃省亲后便用作宝玉黛玉等一干姊妹的居所,物理空间的造型精致也都符合每个人物的性格特征。
李纨居住的“稻香村”,入目是一排排黄泥筑就的矮墙,墙头用稻草掩盖着。百株杏花倾斜而下,如霞光映照。青篱围着数楹茅屋,各色树木抽出新枝,随风飘摇自成一趣,仿照农舍的布局,并置几亩田地,种上果蔬菜花,漫然无际,一派清幽气象。李纨是贾府中长孙媳妇,出身名门,因其父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只让她读了一些贤女的传记。素日以家务琐事为要,虽然青春丧偶,处膏粱锦绣之中,却是如槁木死灰一般,一心一意侍养亲子,并陪侍小姑做针线,读诗书。稻香村这种田园风光适合她恬淡寡欲的心性,突出了人物形象。
蘅芜苑入门处是一块直逼云天的巨大山石,四面环绕着各式各样的石块,将里面的房舍悉数遮住,无一花木,入目皆是各色异草,姿态各异,异香扑鼻。此处与宝钗的性格暗合,送宫花之时,王夫人劝说将宫中新式的堆纱宫花留下让宝钗戴,薛姨妈说宝钗自幼不爱这些花朵钗饰。因此宝钗居住的这里异草丛生,绿窗油壁,自是清雅异常。
而且宝钗有一股冷丝丝的幽香,说明宝姑娘便是这样一个不问是非,受人喜欢的姑娘。怡红院中几块山石点应成趣,一边种着数枝芭蕉,一边又是一颗西府海棠。那海棠树已然成势力,亭亭如盖,丝垂翠缕,葩吐丹砂。恰巧贾政游园时提及此花又叫“女儿花”,据传出自“女儿国”,那里此花最为繁盛。宝玉便是那爱惜脂粉女儿的人物,有言“女儿是那水做的骨肉,男儿是那泥做的骨肉”。院中植一垂丝海棠,如同他那欣赏女儿脂粉的性格。
林黛玉居住的潇湘馆取名便与湘妃竹有关,黛玉在海棠诗社的号便是“潇湘妃子”,而她的绛珠仙草还泪之说也颇具奇幻色彩,恰好在她的起居室外,便是潇湘竹郁郁葱葱。黛玉自幼远离家乡,客居外祖母家,多疑且敏感。因宝玉被政老爷毒打,黛玉远远地看着来来往往问候的人,有李宫裁、三春姐妹、贾母凤姐儿邢王两夫人等,花花簇簇走向怡红院,想到有父母的人的好处,便潸然泪下。“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
待回到潇湘馆时,看见馆内偏僻清幽,四下里苍苔白露点点,越发伤心。叹到自己就像《西厢记》中的崔莺莺一般命薄福浅,然而莺莺尚有孀母弱弟,自己举目无一至亲,身世竟然比崔莺莺更为悲惨。吃过药,安歇下来,“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不仅是暗示黛玉命运薄凉,也说明了贾府人中的人情冷暖,苔痕遍地,人迹罕至,少有人来探望。
铁槛寺、清虚观、花袭人家倒是有支线展开,但是贾府家的人与这样的环境并不相容。铁槛寺凤姐途中休息赶走了庄稼人,另起了床铺;宝玉想念回家探亲的袭人,瞒着众人和茗烟一道来了花家,袭人叹道:“这样的地方,岂是你应该来的”阖家上下都不自在,没有果茶可以吃的,忙雇了轿子将他送走。袭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也渐渐的被这里的环境和规矩桎梏,在袭人的母亲去世以后,袭人回家,凤姐再三叮嘱府里的规矩,不能用外边的铺盖,一同去的老妈妈们要盯着,不能见外边的男客。
写在最后
《红楼梦》中,故事发展的初期是小说的春天,大观园的建成是处在上升势头的夏天,这一时节,贾家如日中天,烈火烹油,“海棠社”与“桃花社”热热闹闹,尤二姐之死后,全书进入萧瑟的秋天,大观园也笼罩着悲伤的意味,第九十九回开始,结构上进入春天,贾母与凤姐相继离世,贾家也如同大厦将倾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物理空间的衰败也是家族的衰微,空间的变化突出了家族“衰亡”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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