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做一下这个实验:在不借助语言的情况下想某件事。这是可行的吗?你能够不借助语言完成思考吗?
日常生活中,我们很少对语言本身进行思考。事实上,语言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它同我们的认知能力和思考能力紧密相关,说话对我们有用极了!然而语言不只是一种有用的交流工具,它也构成了我们行为的一大部分。如果你不具备“牛角面包”“芝麻面包”“碱水面包”等词汇,你该怎么在面包房点单呢?我们对不同面包和饼干种类的命名并不只是形容物体本身,它们同时也体现了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如果你不了解有关星星、行星和其他天体的词汇,你又该如何描述夜空中的亮点呢?
在我们的日常认知中,思考和说话是息息相关的,通常情况下每种思考(或多或少)都伴随着相应的语言。不借助语言的思考很难,但也并非不可能。比如让我们想象一下“渴”的相对面。虽然我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但是我们仍然明白“不渴”是何种感觉。语言对于我们的认知和思考的影响究竟有多深远呢?
语言是相对的!
每种语言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处理现实。因此,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们也就以不同的方式感知这个世界。比如,一个不认识“雪”的人就不会将雪花和路边泥泞的雪看作同一事物的两种不同形式。与之不同,因纽特人有着丰富的关于“雪”的词汇,可以对雪的不同颜色和性状做出描述。一个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可以与因纽特人进行关于“雪”的交谈吗?语言学家爱德华·萨丕尔和本杰明·沃尔夫认为,一个人母语中的语法和词汇极大地影响了他的思维,以致他无法理解说另一种母语的人所具有的某些想法。这个观点也被称 语言相对论。 如果我们将这个原则极端化,那么不同语言间的翻译便变得不可能实现了。 而说着不同语言的人之间也将无法相互理解,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有着完全不同的感知和见解。 可是,说着不同语言的我们不是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中吗?
我们怎样用语言影响社会
不仅在日常生活中,在社会和政治生活中,语言和认知的关系也十分复杂。文字不仅可以改变我们个人的认知,它也可能影响社会整体的认知能力甚至引起政治讨论。一个被热议的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为实现男女平等而人为地创造并使用一些词汇。如果我们在描述“学生们”时不再使用字面上仅指男学生们的“Studenten”这个词,而是使用男女学生都囊括在内的“Studierende”这个词,我们对所描述的群体的日常认识会发生变化吗?我们可以通过语言上的措施来使整个社会变得更加平等吗?
另一个因为语言的作用而对我们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的领域是医学。比如我们注意到,过去几年患“注意缺陷障碍(ADHS)的病人越来越多。这种疾病得到确认还没有很长时间,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在这之后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病例。我们用一个词就将这种病理现象进行了命名。反过来看,我们可以认为在医学界进行确认前,“注意缺陷障碍”这种病根本不存在吗?
我们究竟在谈什么?
假设,你站在一棵树前,一只红色的松鼠坐在高高的树冠上。可是,由于它处于树的另一面,你无法看到它。你逆时针绕着树干走,同时眼睛一直盯着树冠。那只松鼠以同你一样的速度围着树干绕圈。你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出发的地方,可你还是没有看到那只红色的松鼠。整个过程中,你和松鼠之间都隔着树干。现在问题来了:我们可以明确的是,你绕着树转了一圈,可是我们可以同样认为你绕着松鼠转了一圈吗?
这个思维实验由美国哲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提出。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我们如何理解“绕着松鼠转”的意思。如果你认为“绕着松鼠转”的意思是先在它的前面,接着到了它的旁边,然后又到了它的后边,最后回到了它的前面,那么你没有绕着松鼠转。如果你坚持认为自己沿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绕着松鼠转了一圈,无论在这个过程中松鼠自己是否有动过,无论你有没有从哪一面看到它,我们都可以认为你绕着松鼠转了一圈。理解这个实验不仅需要我们具有良好的空间想象能力,它同时也告诉我们,一个表达极有可能包含多重意义,并不是只存在一个正确的意义。
所有东西都可以有另一种称呼
你能想象为什么我们要把狗称作“狗”吗?瑞士语言学家费尔迪南·德·索绪尔认为,一个语言符号由“音响形象” (Lautbild)及“概念”两部分组成。 “音响形象”指的是用来形容事物的词(比如“狗”),换句话说,“音响形象”表达的是“能指”; 与之相对应的是“所指”,即这个词所描述的东西(比如狗这种动物)。 从根本上来说,音响形象和概念的结合是偶然的。 一只狗会“汪汪”大叫也会“呜呜”地呻吟,却不可能发出“喵喵”的声音,这并非纯属偶然。 这些拟声词的存在是一个例外。
“意思”这个词有两个意思
让我们来看一下这两个句子:“痘痘代表一个人已经进入青春期了”和“湿漉漉的街道代表下过雨了”。两个句子分别讲述了人身上的症状和外界发生过变化的迹象。第一个句子描述的是一个生命阶段,第二个则谈论了天气情况。两者都是关于世界上实实在在发生的情况。让我们再来看另一个句子:“给一个句子安上结尾和结束一个句子表达了一样的意思吗?”在这里,我们突然提到了并不能直接指向大自然中具体存在的物体的词汇。语言哲学家H.保罗·格莱斯(H.Paul Grice)因此在自然符号和象征符号间进行了区分。湿漉漉的街道是雨后的一个自然现象,痘痘也是青春期的一个自然征兆。字母、词汇和句子则不算是这样的自然现象,它们是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
难道我们不应该也谈论一下“意思”这个词的不同意思吗?对于自然符号而言存在着普适性的规律,它们有些是正确的,有些是错误的。“湿漉漉的街道”所表达的意思并非偶然,因为它在雨后发生,依据的是一个客观事实。如果我们对世界进行主观性的描述,那么每一个陈述都有可能是正确也可能是错误的——这要看它们是如实还是错误地反映了现实情况。人们可以对它进行评判,比如对“所有香蕉都是霓虹色的”这个陈述,人们可以轻易做出判断。自然符号描述的是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它不同于象征性符号:词汇和句子后面一定有一个人在使用它们,而这个人使用这些符号一定想表达某个意思。别人是否能够准确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的用法吗?
爱丽丝在仙境中遇到了一个叫作“矮胖子”的疯狂而自负的蛋。这个蛋声称,它可以自由选择词语的意思。同样,它也可以自己创造出新的词汇,比如“非生日礼物”——意思是那些不过生日时也能收到的礼物。爱丽丝对此表示疑惑。人们真的可以轻易地改变一个词的意思以及发明新词吗?“矮胖子”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可行的,你想表达什么意思,这个词就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词的意思是可以根据个人需求变化的。这个结论符合当今一种最著名的语言理论——“意义使用论”(Gebrauchs theorie)。提出这个结论的是奥地利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但是他同时表示,世界上并不存在这个疯狂的蛋所说的个人语言。
我们无法自由选择词语的意思
“使用论”理解起来十分简单。这种理论认为,一个词的意思表达的就是它的用法。没有一个词的含义具有普适性,因为它总是随着情况的改变而改变。我们想要理解一个词和一句话的意思,就必须了解这个词、这句话在我们的日常交流中是如何使用的。一个词的意思包含了它所有不同的用法:“快看,后面草地上有一只黑羊”与“我是家里的‘黑羊’*”中“黑羊”表示的意思显然不同。维特根斯坦将“黑羊”的这两种不同的使用称为语言游戏。每个语言游戏都有它自己的规则,它产生于日常用语中。语言游戏对于我们而言十分重要,因为我们必须习惯他人的游戏规则。
语言是一个社会性的重复过程
人类的语言和交流是具有社会性的过程,可是这不意味着词语就可以任意地改变意思。为了便于互相理解,我们需要一套有着固定意思的语言体系。在大部分语言使用过程中,我们都能明确它的表达是否正确。可是有时候,一个词的意思在不同地区有不同的理解,因此我们不能就其本身判断对错。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德国南部和北部地区对于“牛角”和“油煎饼”有着不同的理解。在这里我们可以认为,面包的种类几乎与形容面包的词汇一样多。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通过使用词汇来比较它的不同意思。同他人的谈话和交流也是我们相互确认自己所用词汇正确性的过程。同样,我们也在这个过程中学习词汇新的意思。随着时间的流逝,一个词的意思变得越来越多,或者说得到了改变。一个词若想增加一个新的意思,只需让足够多的人去使用它,表达出它新的意思:德语中表示手机的“Handy”是个源自英语的外来词,就是因为被足够多的人不断重复使用,所以才在日常生活中成功代替了“移动电话”(Mobiltelefon)。有趣的是,“Handy”这个词在英语中表达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意思。一个词若是被足够多的人重复使用,它被正式收录进词典的可能性也就大大提高了。所以说并不是杜登大词典中的语言使用规则影响了我们对语言的使用,而是我们对语言使用的改变被记录在了词典中。
我们能用词汇干什么?
我们不仅能用词汇表达意思,根据英国哲学家约翰·奥斯汀 (John Austin)提出的“言语行为理论”(Sprechakt theorie),我们还能通过词汇进行某些行为,比如抗议、咒骂、调情、说唱、写作或是讲笑话。 一句话可以表示要求、疑问、请求、警告、玩笑、推荐、威胁等多种意思。 有时,一个问句也能表达一种态度,比如“你疯了吗? ”。 每一个言语行为都应该引起对方某种反应。 它可能使他人感到不安、欣慰、恐 吓、鼓励、信服、恶心或是受表扬。 这些全是我们依靠语言所做出的行为。 缺少了预期反应的言语行为是毫无用处的。 一段调情或是一个抗议只有在被他人承认并理解的基础上才能被称为成功的言语行为。
说话意味着做出行动
在同他人进行交谈时,我们想当然地认为对方也想要告诉我们些什么。在他的话语里我们听出了他的意见、目的,以及特定的期待。如果你最好的朋友在电影院里对你说:“这部电影太无聊了!”这时你可以回答“是的,你说得对”或者点点头表示认同。也许你的朋友向你说出这句话是对你进行行为上的要求,他请求你和他一起离开电影院。你当然可以进一步追问你的朋友,他说这部电影“无聊”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或者你喜欢这部电影,希望把它看完,所以直接忽视了他的话。这种状况下,重要的并不只是一个人说话的语气,还有对话双方之间的关系。
理解意味着解读
人类并不是机器,并非只需一个密钥就可以说话。每个人都在交流中融入了自己的个性,因此每个人的言语都具有鲜明的个人色彩。同样,我们常常可以对一句话进行多重解读。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是言语在实际层面和关系层面表达意思的不同。我们可以从实际(内容)层面也可以从个人(关系)层面对一句话做出阐释。日常交流中出现的误解,就是由于混淆了这两个层面的意思而引起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从何而知对方是否有说真话呢?通常我们总是假定对方说的话都是对的。这样做可以使我们的交流变得快捷而简单。如果我们对对方的每一句话都要进行批判性的追问,那这场交流简直就是灾难。然而,你不这样做的后果是你有可能会忽略对方对你的欺骗。一个人所说的并不完全代表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和行为。语言可以被用来进行伪装和制造假象。如果对方本就不愿相信你,那么恐怕无论你怎么做都没法获得对方的理解。
你能不交流吗?
假设你坐在医生的候诊室里玩着你的手机。房间里的其他病人也许会觉得,你并不愿意同他们说话。你给了他们一个感觉,你并不想被打扰。交际心理学家保罗·瓦茨拉维克(PaulWatzlawick)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人不可能不交流。”这句话的意思是,就算是沉默也是在向他人传达信息,比如“不要同我说话”或者“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尽管这也许根本不是沉默者的本意。一些哲学家对此表示怀疑,他们认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具有其特定的目的。你能静坐在一个房间中不进行交流吗?根据瓦茨拉维克的理论,一个人只要同其他人处于同一环境中,他就持续不断地在进行着交流。就算是你独自一人在场,你也在同你自己进行着交流进而产生心理活动。
本文由出版社授权节选自《别想生活有答案》
《别想生活有答案》
作者:约尔格·贝尔纳迪、琳达·韦尔费尔
译者:俞洁琼
后浪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0年5月
编辑:陈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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