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卡地区何以冲突局势再升级——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历史恩怨背后的俄土地缘政治博弈

▲9月29日，在阿塞拜疆临近纳卡边境的塔塔尔地区，一名村民从布满弹孔的墙壁旁经过。 | 新华社发

9月27日，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再次爆发严重交火事件。

亚美尼亚27日宣布在全国实行戒严和总动员。同日，阿塞拜疆也宣布国家进入战时状态并在全国实行戒严。

冲突双方均出动了地面部队，动用了坦克、火箭炮、火炮等重武器，以及战机，已经造成上百人死伤。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是双方关系的“死结”

“纳戈尔诺-卡拉巴赫”地区（以下简称“纳-卡”）面积为0.44万平方公里，居民以亚美尼亚人为主。在苏联成立后，纳戈尔诺-卡拉巴赫被作为自治州成为阿塞拜疆共和国的一部分。

苏联解体后，大规模的民族冲突引发了新独立的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之间的纳-卡战争，最终阿塞拜疆失去了对纳-卡地区的控制。俄罗斯在独立之初忙于国内的政治经济问题，在处理同外高加索国家关系上一度比较消极和被动。不过，在亚阿冲突加剧并且有可能国际化的形势下，俄罗斯开始转变态度，力图在解决纳-卡冲突问题上发挥主导作用，加强自身在该地区的存在和影响。

在此背景下，俄罗斯开始积极介入纳-卡冲突。1993年5月，俄罗斯与土耳其、美国一道提出了包括亚美尼亚撤军、停火等内容的和平协议。1993年8月底，阿亚两国接受俄罗斯的建议，草签了停火协议，但冲突并未停止。

1994年5月初，俄罗斯召集阿、亚、纳-卡的代表在比什凯克举行谈判。根据几次谈判达成的协议，冲突各方首先实现了全面停火，实际控制线成为纳-卡之后的国界，由亚美尼亚出面保护，阿塞拜疆则丧失了对纳-卡以及7个周边地区的全部或部分控制权。

▲2019年3月13日，在埃里温，欧安组织轮值主席、斯洛伐克外长莱恰克（左）与亚美尼亚外长姆纳察卡尼扬出席联合记者招待会。 | 新华社发

从1992年开始，关于纳-卡冲突和平调解谈判就在欧安组织明斯克小组框架下进行，但“纳-卡共和国”不是谈判参与方。阿塞拜疆要求维护领土完整，反对同纳-卡组成“共同国家”的方案，认为该方案赋予纳-卡同自己平等地位，只主张纳-卡在阿主权范围内享有高度自治。

亚美尼亚则提出撤军要与最终确定纳-卡地位一起解决，不接受纳-卡在阿主权范围内享有高度自治的方案。

自1997年以来，无论是外部的斡旋，还是两国总统的多次直接会晤，都未能就纳-卡问题的解决达成一致。尽管俄、亚、阿签署了有关和平解决纳-卡问题的声明，但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至今仍因此而处于敌对状态，冲突时有发生，维持停火的努力难言成功。

阿亚冲突背后的大国博弈

纳-卡冲突和经济上的脆弱性迫使亚美尼亚积极谋求与俄罗斯建立密切关系。通过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欧亚经济联盟条约和《亚俄友好、合作和相助条约》，亚美尼亚和俄罗斯形成联盟关系。

亚美尼亚是俄罗斯在高加索地区最可靠的战略伙伴，埃里温无法找到另一个比莫斯科更可靠的支持者，所以其在安全和能源上对俄罗斯存在着严重依赖。

通过与亚美尼亚的战略结盟，俄罗斯维持着在高加索的战略存在，而亚美尼亚也借助俄罗斯的支持在与阿塞拜疆的长期领土争端中占有优势。

▲2019年10月1日，在埃里温，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左）、俄罗斯总统普京（右）和伊朗总统鲁哈尼出席欧亚经济委员会最高理事会会议时合影。 | 新华社发

由于俄罗斯在纳-卡冲突问题上支持亚美尼亚，所以，阿塞拜疆只能向外寻求地缘政治依靠。围绕“亚美尼亚大屠杀”事件，土耳其与亚美尼亚长期不睦，再加上所谓共同的突厥族认同和对阿塞拜疆里海油气资源的关注，在围绕纳-卡领土争端中，土耳其选择公开支持阿塞拜疆，并从1993年起在亚土两国边境设置了封锁线。

在与亚美尼亚的建交谈判中，土耳其把亚美尼亚从纳-卡地区撤军以及将与纳-卡毗邻的领土归还给阿塞拜疆作为前提条件。土耳其还向阿塞拜疆提供武器，而且土阿战略伙伴和互助条约使两国关系具有了军事政治同盟性质。

在这种背景下，2014年8月和2016年4月纳-卡地区冲突再次升级，双方都出现了严重伤亡，最后在俄罗斯总统普京的调停下才暂时得以缓解。2016年年中以来，俄土关系迅速回暖，双方在叙利亚问题上保持着合作与协调，还在天然气及核能领域取得了突破。

▲2016年4月4日，在纳戈尔诺－卡拉巴赫（纳卡）地区，一名武装人员站在掩体前。| 新华社

但自2018年以来，俄罗斯与土耳其在地区热点上的分歧日益增大，其中突出表现在叙利亚北部伊德利卜、利比亚内战问题上的分歧和对抗。进入2020年，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围绕纳-卡问题冲突一再升级，背后是俄土矛盾和分歧的再一次“摊牌”，埃尔多安更希望挽回3月在莫斯科丢失的“颜面”及缓解在多方向的压力。

在最近的几年中，土耳其咄咄逼人的外交政策令人感到担忧，大有在中东、北非之外，在外高加索开辟第三战场的架势。在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冲突中，土耳其强势宣布支持阿塞拜疆，承诺提供武器援助。

在7月上旬阿亚再次爆发冲突后，土耳其与阿塞拜疆军队在阿进行了联合军事演习，表达了对阿塞拜疆的坚定支持。土耳其外长表示，土人民站在阿人民一边，土政府全力支持阿塞拜疆，亚美尼亚要认清形势。在土外长表态后，阿方表示不会忘记纳-卡冲突，不会容忍邻国无限期占领其领土。

俄外长拉夫罗夫希望两国能够停火，但阿声称，不看好双方谈判，阿军队有能力武力拿回失去的土地。值得注意的是，在今年8月初参加完联合军演后，土耳其在阿留下了一部分军事人员，包括F-16战斗机，还有无人机部队，双方正就建立土耳其军事基地的问题进行接触。这对亚美尼亚甚至俄罗斯都是极大的刺激和挑战。

另据报道，有大约500名土耳其扶植的叙利亚武装分子被部署到阿塞拜疆。在这种情势下，阿国防部甚至宣称有能力对亚美尼亚核电站发动导弹攻击，8月上旬阿亚再次发生边界交火。

在阿亚冲突升级的同时，普京7月中旬突然下令，以区域演习的形式对西部军区、南部军区部队进行突击检查，其中包括驻扎在距离阿塞拜疆不远的阿布哈兹、南奥塞梯共和国的数千名俄联邦驻军，给阿塞拜疆造成压力。同时，俄空军加紧向亚美尼亚运输武器和军事装备，还宣布将向亚出售苏-30SM战斗机，以加强亚的防空能力。

对此，阿塞拜疆认为俄罗斯间接支持了自今年7月开始的阿亚边界冲突。随后，俄罗斯联合亚美尼亚等国自9月21日到9月26日在俄南部举行“高加索-2020”大规模军事演习。

▲9月29日在阿塞拜疆临近纳卡边境的塔塔尔地区拍摄的在冲突中受损的房屋。27日凌晨，亚美尼亚与阿塞拜疆在纳卡地区爆发新一轮冲突，双方使用火炮、坦克等重武器越过实控线向对方开火。|新华社

至此，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的擦枪走火已成为一种必然。最终，就在俄罗斯倡导的多国高加索军事演习刚结束，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就爆发了大规模冲突，全线开战，双方伤亡惨重。克里姆林宫呼吁阿亚双方停止军事行动，应尽一切努力阻止争端进一步升级。但土耳其则严厉谴责亚美尼亚发动袭击的行为，甚至还决定派遣4000名士兵协助对亚美尼亚作战。值得注意的是，战争升级恰好发生在土耳其对俄天然气的购买量降至最低之际。随着土耳其的进一步介入，冲突有可能进一步扩大，而且有报道亚美尼亚计划承认纳-卡独立。悲观的预测是存在俄土直接冲突的可能，因为俄罗斯按约对亚美尼亚有保护义务。普京这次面临的阿亚冲突环境较为恶劣，在土耳其的强力介入之下，其能否像以前一样迅速把双方压下来确实令人担心。

作者：毕洪业(上海外国语大学俄罗斯东欧中亚学院教授、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编辑：沈钦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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