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弘芯，会不会是1280亿的大骗局？

　　7月30日，武汉市东西湖区政府在官网发布了一份名为《上半年东西湖区投资建设领域经济运行分析》的文件。 文件证实，该区的弘芯项目存在较大资金缺口，随时面临资金链断裂导致项目停滞的风险。

　　弘芯成立于2017年11月，总部位于武汉临空港经济技术开发区，投资额高达1280亿元，并曾在2018年和2019年连续入选过湖北省级重点建设项目名录。

　　武汉市东西湖区政府为什么自报风险呢？是因为武汉弘芯的芯片制造大厂金链断裂，存在烂尾风险，该工程分包商拿不到工程款而深陷困境，已把武汉弘芯告上了法庭。

　　纸包不住火，弘芯半导体项目目前基本停滞，剩余1123亿元投资恐怕难以在今年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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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汉弘芯，什么来头？

　　“武汉弘芯项目一开始很神秘，虽然它被列入湖北省重大专项。”接触过该项目的行业人士表示“当时只举行了很简单的奠基仪式。”

　　但在官网描述中，这家低调的工厂，目标却定得很大：上手就主攻14nm工艺，紧接着就要拿下7nm，还要达到每月3万片的产能。这个目标只有台积电和三星实现了，因此武汉弘芯直接把自己定在了全球第三的位置。

　　武汉弘芯还曾积极引进半导体设备，根据武汉政府文件显示，“国内唯一能生产7纳米的核心设备ASML高端光刻机已入厂。”

　　目前，全世界用于生产7纳米及更先进制程芯片的EUV（极紫外光）光刻机，只有荷兰ASML一家能够生产，每台机器的售价往往超过1亿美元。全球半导体制造商中，能够实现7纳米制程量产的只有三星和台积电，其光刻机均由ASML提供。

　　当中芯国际仍苦苦追赶海外先进制程的背景下，武汉弘芯却声称可以超越这种技术差距，其中由ASML提供的高端光刻机就颇为关键。

　　不过，武汉弘芯购买的这台所谓“7纳米光刻机”并非目前最先进的EUV光刻机，而是DUV（深紫外光）光刻机。而且这台光刻机在武汉弘芯还没投入使用，就被拿去抵押了。

　　根据天眼查APP披露的动产抵押信息显示，武汉弘芯拥有一台ASML扫描式光刻机，型号为TWINSCAN NXT：1980Di（下称1980Di）。抵押信息显示该1980Di光刻机状态为全新尚未启用，被抵押给武汉农村商业银行东西湖支行，估值5.8亿元。

　　天眼查APP显示，武汉弘芯注册资金为20亿元，背后有两大股东： 北京光量蓝图科技有限公司和武汉临空港开发区工业发展投资集团，持股比例分别为90%和10%。

　　奇怪的是，作为大股东的光量蓝图，从项目开始至今没有投入任何资金，也就是说，作为武汉弘芯的大股东，到目前为止光量蓝图0出资，出资期限为2020年12月31日。而武汉临空港兑现了2亿元的投资承诺。

　　武汉临空港经开区投资集团的股东为武汉东西湖区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局。这也意味着，弘芯的实缴资本2亿元全部来自国有资本，而占股90%、需提供18亿元的最大股东光量蓝图截至目前从天眼查的数据中没有看到实缴记录。

　　北京光量蓝图是一家2017年横空出世的公司，2019年还曾因经营场所无法联系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单，最早的发起人股东李雪艳、曹山均没有半导体产业背景。

　　光量蓝图现在的股东包括两位：一位叫莫森，担任公司经理与执行董事，持股45.56%；另一位是李雪艳，持股54.44%，担任公司监事。而后者正是弘芯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持有弘芯49%的股份，同时也是弘芯的第一大股东与最终受益人。

　　光量蓝图的初始股东里面没有莫森，同样也是曹山和李雪艳。但几乎与退出光量蓝图的方式如出一辙，也就是离开光量蓝图的四个月后，曹山退出了弘芯的投资人与董事名单，接任者为莫森，李雪艳则继续留在弘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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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积电高管加入管理层，一度让人期待

　　2019年6月份，台积电前COO蒋尚义（又有称台积电前“二号人物”）卸去中芯国际独立董事后，将赴武汉弘芯半导体担任CEO一职。

　　报道称，武汉弘芯先是主动找了蒋尚义一阵子，原本武汉弘芯打算走晶圆代工的模式，因蒋尚义考虑到不做与老东家台积电竞争的事业、以免伤及台积电的利益，因此没有想要加入。

　　台湾业界对蒋尚义的评价相当高，更有人尊称他为“蒋爸”。资料显示，在半导体行业，蒋尚义的资历已有40余年；蒋尚义1997年加入台积电，2013年退休，期间参与了CMOS、NMOS、Bipolar、DMOS、SOS、SOI、GaAs 激光、LED、电子束光刻、硅基太阳能电池等项目；在台积电负责布局0.25um、 0.18um、0.15um、0.13um、90nm、65nm、40nm、28nm、20nm 甚至到16nm FinFET等关键节点的研发，使台积电在产业界的地位从技术跟随者逐渐成为领先者。

　　蒋尚义在台积电任职期间，将研发团队从400人扩编到7600人的规模，培养出了世界级的研发团队，研发经费也从数十亿元扩大到百亿元，堪称是台积电很重要的灵魂人物之一。张忠谋也曾称赞蒋尚义，对他很是器重。

　　2019年7月18日，在2019集微半导体峰会上，蒋尚义作为武汉弘芯董事总经理，以"从集成电路到集成系统“为题发表了演讲。这也是他辞去中芯国际独立董事后，赴任武汉弘芯以来首度公开露面，同时也是首次畅谈创新商业模式与理念，备受外界瞩目。

　　为了把武汉弘芯12英寸晶圆厂做起来，蒋尚义甚至举家搬迁到武汉打拼。有蒋爸坐镇，不少台积电人才也跟随来到了大陆。

　　8月份，蒋尚义通过Linkedin信息对媒体表示，他并不知道公司财务问题。“财务务责任属于董事长。政府报告我看过了。事实上，报告中许多细节对我来说也是新的。”

　　国内媒体曾援引《日经亚洲评论》报道称，一位知情人士表示，弘芯提供的工资待遇是超出想象的，她们提供的薪酬和奖励是台积电薪酬和奖励总金额的2~2.5倍。

　　据集微网报道称，有自称弘芯员工的网友表示，工厂现有四、五百名员工，但因设备数量屈指可数，无法进行生产线实际操作，现在的日常工作“都是读 paper、写 PPT”，部分员工须进行“产线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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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告上法庭

　　这颗被国内业界寄予厚望的半导体新星在成立不到2年内即爆出欠款丑闻。

　　据武汉市发改委编制的《武汉市2020年市级重大专案计划》（以下简称《专案计划》）显示，总投资额达1280亿元的弘芯在武汉今年的先进制造专案中排名首位，其中一期项目总投资额520亿元，二期投资额760亿元。按此要求，弘芯股东方的实际出资还不足一期投资计划额的1%。

　　但该《专案计划》也同时显示，截至2019年底，弘芯项目已累计完成投资153亿元，预计2020年投资额为87亿元。虽然目前没有公开信息显示这153亿元从何而来，但即便按此标准计算，仍离一期预期投资差了367亿元。

　　二期工程可以说根本就不存在。其实2019年国庆节后就完全停工，工厂早已停滞了整整一年。

　　2019年11月1日，由于被承接项目具体施工的分包商武汉环宇基础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武汉环宇”）起诉拖欠工程款，弘芯价值7530万元的二期土地使用权被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查封。

　　开庭公告显示，被武汉环宇同时起诉的还包括武汉火炬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火炬集团”），而火炬集团是弘芯项目的总包商，其在2018年5月以6000万元的标价将一期项目的土建工程分包给了武汉环宇。

　　根据公开资料，此次诉讼起因于火炬集团拖欠武汉环宇4100万元的一期工程款项，时间长达一年，因此，在2019年7月一期厂房主体结构封顶后的两个月，武汉环宇将总包商与弘芯诉诸法庭。

　　武汉环宇方面还认为，弘芯背后的大股东，实际是在通过设立空壳公司空手套白狼，这是个“早有预谋欺骗债权人的骗局”。

　　最终，法院做出裁定，除查封弘芯二期工程用地外，也同时冻结火炬集团总计存款额度为3500万元的3个银行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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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弘芯到泉芯

　　光量蓝图的公司简介称，公司汇聚了来自全球半导体晶圆研发与制造领域的顶尖专家团队，拥有丰富的14纳米及7纳米以下节点FinFET先进逻辑工艺与晶圆级先进封装技术经验。这也与弘芯的介绍如出一辙。

　　虽然号称团队汇聚全球半导体业的精英，但查遍光量蓝图成立三年来的年报发现，该公司从未公布过公司的从业人数及员工的参保信息，也从未公开过任何企业的资产状况信息。

　　在光量蓝图2017年和2018年的公司年报中，两位发起人的实缴资本都显示为0元，但到了2019年的年报里，两人的实缴资本之和则突然变成了18亿元。

　　而在弘芯2019年报中，光量蓝图的实际出资信依然为0元，很明显这是自相矛盾。所谓18亿元的出资完全是海市蜃楼，外人看不懂。

　　而光量蓝图的注册办公地址也是“查无此处”。

　　2018年11月，曹山成立了逸芯集成技术（珠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逸芯”）并担任法人，一个月后，逸芯入股成立云芯国际集成电路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云芯”），次年1月，逸芯又同时入股成立天芯硅片制造（湖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芯”，目前已注销）与泉芯集成电路制造（济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泉芯”）。

　　2019年5月与8月，曹山又以相同的手法相继创立海佑集成电路（山东）有限公司与泉能先进集成电路产业研究院（济南）有限公司，并担任法人。目前，曹山已成为包括逸芯、云芯、泉芯等上述五家半导体技术或制造企业在内的实际控制人，一个掌持庞大半导体产业生意的“芯片大亨”就此诞生。

　　在目前由曹山掌控的五大芯片企业中，又以“泉芯”这一半导体制造项目最受关注，作为与弘芯同宗的造芯公司，在近年来国内发展集成电路产业热潮的背景下，多地政府都对此类项目重视有加，不仅给出了极为优惠的落地政策，也热衷亲自参与投资，既出力又出钱。

　　据济南当地媒体报道，泉芯项目位于济南临空经济区，占地面积39公顷，总投资额为590亿元，于2019年第一季度动工，未来计划建成12英寸12nm/7nm工艺节点的晶圆制造线。

　　泉芯在人才引入、分期建设、投资路径方面与弘芯十分相似，不仅拉来了台积电元老夏劲松担任总经理，也计划分三期逐次建设生产线，投入额分别为230亿元、260亿元、100亿元。

　　泉芯2019年年报显示，泉芯的股东也同样包括济南高新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与济南产业发展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二者最终隶属济南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国有资产管理委员会与济南市人民政府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

　　尤其值得玩味的是，两位国资股东各认缴5亿元，目前已分别到账1000万元与5亿元，而逸芯的出资依然为0元。

　　根据天眼查提供的信息，泉芯注册地址为“山东省济南市高新区机场路7617号411-2-9室”，但9月9日实地探访发现，该地位于济南市临空经济建设指挥部内，门卫表示，此处为政府部门大楼，里面并无企业入驻。

　　而在泉芯项目现场，工程位于济南章丘区区郊的一处荒野，四周围起高墙，且由密林挡住施工视线，现场只有一处入口，门书显示“中国二冶集团有限公司承建泉芯集成电路制造产业园区工程”，远望塔吊正在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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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造芯的泡沫与猫腻

　　从2014年《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发布和“大基金”成立以来，全国二三线城市密集上马了一批半导体项目。从合肥长鑫、晶合，武汉弘芯，南京台积电，无锡华虹第二基地，广州粤芯，成都格芯、紫光，厦门联电、士兰微，重庆万国半导体、华润微电子，晋江晋华集成到淮安德淮半导体、时代芯存，一时蔚为大观。

　　媒体报道，2020年前8个月，中国就有近万家企业转投芯片行业，其中，江苏、浙江、陕西、天津、辽宁、重庆、江西转产半导体企业数量分别为1262、1230、905、277、239、230、169家，同比增长了196.94%、547.37%、618.25%、465.31%、387.76%、422.73%和412.12%。在全国各地，特别是二线城市，都在上马半导体项目，仅2020年上半年就上马了140个。

　　打着振兴国产芯片的旗号，许多芯片工厂到底能不能正常投产都不得而知。

　　分析人士认为，各地建造芯片制造大厂，一般情况下有几种出资模式：一种是政府的投资平台与芯片制造厂技术团队成立合资公司，政府先出几亿，最多十几亿元，把土建干起来，之后也可以把包括水电气和洁净室的机电弄好，这些需要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在此期间可以边干活边找金主。而房子盖得越好，后期找到钱的概率就越大。另一种模式是地方政府自己投资土建和机电，干完以后以租赁方式，出租给技术团队。

　　不管哪种模式，盖厂房，大钱都是政府在扛。团队出很少甚至不掏钱。有些团队甚至将机电项目自己掌控，还能挣到一笔钱。当然，团队也有义务找钱，用来买工艺设备。因此，到头来，这些僵尸工厂大多损失的是政府的投资。而一些团队，可能并不是要扛起芯片崛起的大旗，只是想找准国家政策风口，欺骗投资和经费。

　　当下芯片投资热潮成风，与一些地方政府为了政绩，拼命抢项目有关。他们要么被国外大公司高管坐镇迷花了眼，要么盲目接受一些没有资历的团队，缺乏尽调和判断，监管也不到位。

　　目前的国际形势下，芯片产业是中国企业和相关产业的痛。而某些投机分子，没有真正做芯片的能力，也没有投身芯片产业的决心，钻政策的空子，骗取地方政府的投资，误国误民，其心可诛。而地方政府发展芯片求功心切，没有专业人士坐镇，背景调查都没有搞清楚，管理监控也没有及时到位，最后如果投资落空，又该由谁来为这些损失买单？

　　参考资料：

　　1、界面新闻，《「深度」千亿投资的芯片项目陷入停摆，武汉弘芯有多少疑问待解？》，2020年9月14日

　　2、中国经营报，《武汉弘芯千亿项目停摆之谜：最大股东零出资 济南也有项目》，2020年9月19日

　　3、我为科技狂Tech，《台积电前COO蒋尚义：中国内地半导体实现技术赶超有了绝佳机会》，2019年7月19日

　　4、机器之心，《武汉千亿芯片项目停摆后，CEO 蒋尚义做出回应》，2020年8月29日

　　5、AI财经社，《千亿芯片项目，从全村希望沦为僵尸工厂，谁在榨干国产芯片希望》，2020年9月2日

　　文章来源于首席商业评论，作者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