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偶拾：儿时的故乡

秋风一起，华北平原由南到北，到处都是忙碌的秋收景象。

快递小哥来电话，老家的玉米到了。小火煮20分钟，锅盖一掀，满室清香。楼下快走半个时辰，回来趁热一口气啃了三根，才算过瘾。以前没人提，邮寄也不方便，不怎么惦记老家的土特产，鲜物更不用说了。现在倒好，头天采摘，第二天就到了。有的还带着泥土的新鲜劲儿。未必值多少钱，图的是个新鲜，是个情谊，只是麻烦一点也不少，提起来也是惭愧。也有捂坏或摔烂了的，白白可惜半天。想想快递也不容易，便作罢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今夜无月，星星自比别日晶亮。东坡老头中秋喝多了难抑乡愁，发千年之忧思，传唱至今。这事估计古今同理，八月节一近，骚客就多了，他乡的螃蟹排队跳阳澄湖似的，拦都拦不住。

改革开放初期，年龄尚幼，还有一些模糊的记忆，或者并不十分确切。印象里80年代初期农村还吃不饱肚子，尤其春节过后最为难熬，冬春交替，青黄不接。有钱没钱，穿衣过年，春节是不敢马虎的。大年一过，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春风，一直到农历三月初三，野菜和树叶发芽了，才算松一口气。这段时间，最为考验家庭主妇持家的智慧。家里孩子多的，更是捉襟见肘。一件衣服从大人流传下来，老大穿了老二穿，……一直穿到老幺。几十年如一日，最后基本连颜色都找不准了。这还是品质不错的，各种颜色和质地的“补丁打补丁”才是王道。最时髦的是军绿，半大孩子弄一身，绝对招女孩子眼光。八十年代后期，物资丰富了，这种补丁现象和军绿风景才渐渐消失。

有人说，时尚就是历史和轮回。现在女孩子穿的“补丁”衣服和破洞裤子，其实是三十多年前的老时尚了，满大街都是。当年是物资匮乏，现今是展示身材，虽然都是“时尚”，作用不可同日而语。

那时候农村舍不得吃白面馒头，都是黑的或者黄的。黑的掺了高粱面，黄的是玉米面。有心灵手巧的，一层高粱面一层玉米面，变着花样做出好看的花卷，一看就有食欲，口感也不错。虽说粗粮是健康食品，奈何天天吃也扛不住。热馒头夹辣椒酱，最下饭，也顶饿。辣椒是越辣的越好，农家不败的四季菜肴。这有点像湖南的辣椒酱拌米饭，是一个道理。老北京的豆汁、灌肠和麻豆腐，也起于民间，不浪费粮食吃饱肚子才是王道，颠扑不破的。

每年暑假，都去姥姥家度夏，后来是大姨家。每次乡下来人，用架子车拉上一袋面粉和我，立秋了再把晒得黑不溜秋的人送回来。车上也许还有地里刚下来的南瓜、红薯、老玉米什么的。架子车，就是平板车。家里条件好的，拉车的是骡马驴等牲口，也有牛车，普通人家一般是人力。吱吱呀呀晃来晃去爬坡过坎，等到家我也醒了。

在乡下，最喜欢的是走十几里土路去看戏。有点类似鲁迅先生写的社戏，他们是划船，我们是11路。戏台子搭在村外的广场，甚至是野地里，听不大明白戏词，单纯就是喜欢热闹。路上也闹，给个野果子，或者逮个蚂蚱，就很满足。锣鼓一响，喧天的闹。爬上戏台往下看，乌压压的人群。戏曲在乡下很有市场，各种唱腔都不论，有诙谐的，有正气的，有狡黠的，有悲戚的，好在基本都是大团圆的结局。闲暇时，偶尔听人在田间忘情的吼几嗓子，很是神往。赶上晚上放电影，就更兴奋了，早早守在大幕前，正反两面跑，始终看不厌。

生活虽然贫瘠，但乡人对文化的尊重和向往，始终是儿时难以磨灭的印记。姥姥是旧社会过来的小脚女人，并不识字。但人很干净利落，家里总是拾掇的干干净净。她对有字的纸张，有种天生的敬重。每次见到了，都掸干净叠的方方正正，放在堂屋的长条案桌上。可以引火，可以贴墙，不能乱撕，不可以垫屁股。姥姥过世多年了，这个细节一直不能忘怀。

又要到中秋了，秋阳正好，秋草正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