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岁月 | 强铁牛：铁匠县长（一）

一、铁匠之家

栾家坪地处连接边地大漠的安定县境内，算得上是个水食相连的大村子，座落在县川里。栾家坪西去十五里是唐末建堡元朝立县的安定县城，再西去七十五里，便是秦始皇所立七十二县之一的阳周县城遗址。立县古阳周，相延数千秋。走马水长流，源头黄帝眆。栾家坪东去十五里是元 （朝）设置的天下名堡瓦窑堡，再东去三十里又是元朝设立的又一个县治名丹头。秀延河从县川流到栾家坪村西头，仿佛存在离心力似得向南甩了个大弯，经村东头又拐向东去。这一甩一拐造就了一块平展展的川地，而且山环水抱。村北紧靠数丈高、百亩之广的小原，乡人称之为书坊台。这个县川里独一无二的小土原，史学名字却叫龙岗台。此处曾是原始人类居住活动过的村落，经考古发掘定名为陕北为数不多的仰韶文化遗址。随着沧海桑田

书坊台

书坊台之变迁，龙岗台的原始文明已被历史掩埋而尘封。传说唐、宋 期间有人瞅准了这块风水宝地，便大兴土木，历百年建成大院套小院，栉比绵延，高底坐落有致的古刹禅院———龙岗寺。就在龙岗寺香火鼎盛之时，陕北沦为民族争斗的战场。旷日持久地刀光剑影，使这一方巨观在劫难逃，遂毁于兵燹，只留下一 堆堆断砖残瓦。血腥的时光渐渐远去，村人便搬去残垣断壁， 砍掉野树荒草，耕种作务。从此龙岗台逐渐成为足以使人丰衣足食的良田。

失去往日的荣耀，富裕了的村民又寻找精神寄托之所，便 在村头小溪东边的高埠处，集资修建了一座娘娘庙。其虽说没有龙岗寺昔日那金碧辉煌地气势，但也算是县川里一处名胜。娘娘庙高高的石台阶下，有一棵历经百年风霜雪雨、数人合抱且铁杆柔枝的老柳树，浓荫遮盖数亩之广。每年三月三是娘娘庙相延成俗的会日。这一天十里八村的乡人蜂拥而至，祈求风调雨顺、人丁兴旺。至于庙里供奉的是瑶池王母、九天玄女、南海观音，还是炼石补天、黄土造人的女娲？香客们当然不会深究了。倒是文人墨客闲来无事，翻典集、作文章，考来考去，即认为是神话传说中的女娲。因为她既造了人，又将人分为男女、婚配繁衍，所以就被奉为通媒妁、送子女之神，民间尊其为娘娘。

娘娘庙

娘娘庙建了毁，毁了再建。不管人有多大能耐，历史老人的脚步却从未停止，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的走了过来。岁月更迭、盛衰交替，县川里南来北往地商贾行旅又多了起来，一条官路便将栾家坪村一分两半。村东头从北面玉家峁沟里流出的小河， 把村庄与日渐红火的娘娘庙切割两头。有乐善好施者就于小河上修建了一座娇小玲珑的石拱桥，还在桥头老柳树旁修了三孔石窑和两间石板盖顶的房子，院墙大门一应俱全。村里的大事都由族长召集村人在这里议论定夺，后来便将这院地方改做客店。小桥下流水潺潺，蛙鸣不断；柳树上雀唱蝉噪、莺飞蝶老柳树舞；娘娘庙彩旗高扬、香火燎绕。因此赶脚人都想在这里乘凉歇店，久而久之客店里、柳树下，就自觉不自觉成为新闻发布点。村民们忙完手里的农活，便接二连三地跑到这里，围着过路人听故事、谝闲传，谈论着世事的变化。我的同学栾栋，亦栾家坪人氏也。他的一首 《家乡的山》、一首 《记忆中的家园》，把此地的古今说了个明了透彻。

〈一〉

多少次

我在梦中遥望

家乡的山

割不断的牵挂

是我永远的怀念

东头安息着

我的父母

我的祖先

南梁残留着

宋代兵洞

明朝据点

北坡耸立着

秦时高台

汉时雄关

西线储藏着

仰韶时空

陶唐岁月

最是村中

横卧的龙岗

向中川回望

数十里大山深处

连接着黄帝的归宿地

断山为桥的

高柏山

〈二〉

小溪

依恋于村后

大川

顾盼在庄前

群峰

拥抱炊烟

古槐

苍枝参天

左右两边

逶迤的山脉

好似打开的书卷

穿村一条

舒展的大道

宛如装订的长线

这就是我

孩提时的记忆

至今

魂牵梦绕的家园

昔日的窑工

带来井下的传说

村庄的地下

有石龙盘踞

远近的高人

曾数次预言

家乡一隅

隐藏着育才的宝穴

朴实无华的住宅

产生过

秀才

名医

杰出学者

耕读传家的门洞

走出过

仁人

志士

抗日英烈

那些个

令人敬仰的爱国将领

国共两党都有

出自这普通的乡间小院

而今一切销声匿迹

历史烟消云散

什么都不见了

甚至没留下破瓦一片

只有抹不去的记忆

伴随着祖辈的家训

仍然在脑海中盘旋

那是爷爷说的话

龙岗人家如古琴

安然寂然

不作铮铮细响

任凭造化拨弹。

栾家坪就是这样一处养天地之正气，聚山川之风物的好地方。

一九一五年 （中华民国四年）九月八日，农历乙卯年七月二十九日，栾家坪村一个铁匠之家降生了一名男婴。铁匠已四十大几岁了，可谓老来添丁得子，那高兴劲真有点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一阵欢天喜地过后，铁匠犯了熬煎，心里盘算我这老婆 （妻子）生得娃娃只存活下两个女儿，前头的男娃没满月就裹着干草 （即夭折）送走了。唉，这回是福是祸还两头放着呢？但愿娃娃是个长命的……他抽着旱烟思谋着。想了半天，铁匠一扑棱坐起来自言自语：“对，就给娃起名存儿， 再到庙上许个愿，叫娘娘保佑长大成人，有个出息”。磕掉烟 灰，铁匠跑到上窑里，一五一十地把想法告诉妻子，又轻声慢语地说：“你好好照护娃娃，我出去弄点补身子的，好叫奶水 富足些……”铁匠唠叨着从梳头盒里拿出一串铜钱，转身出门去了。

娘娘庙内景

铁匠名栾崇福，清朝同治十三年 （即一八七四年）过继栾家。这之前的一八七O年正月，一支由白彦虎率领的回民起义军攻陷安定县城，祸及乡村，看见烟囱冒烟便去屠杀，以至 一些村庄绝了人迹。苦焦的黄土地哟，十室九空，满目萧条，地处县川的栾家坪自然首当其冲。回乱平息后，一年一度的三月三庙会又临近了。那几天总是黄风斗阵，看来年馑又要跌下（继续）了。栾崇福的养父在老会长的指派下，把娘娘庙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趁着空闲，他背靠着老柳树满脸愁云地抽着旱烟，唉声叹气。养父心里清楚自已都快三十了膝下还没个续香火的，因此才把娘娘庙的清扫活计承揽下来。神神怎不显个灵，人都说神灵验，可到咱脑上就不灵了。养父 睁开迷糊的双眼，看见成群结队逃荒要饭的人一拨接一拨，从西面的 “官路”上下来，又蹒跚着向东而去。清光绪二年， 秋庄稼几乎绝收，今年还点雨末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招呼逃难的人进店喝水。这时一对年轻夫妇走到老柳树下长号短叹地说：“你们谁能行行好，收留我的一个娃吧。”端过一马勺水的栾崇福的养父看到男人拖着的一男一女，虽说年龄大了 点，但面黄肌瘦，女人背上的小男孩更是皮包骨头。老会长走过来说：“还愣着干什么？走，咱到窑里拉话”。老会长安顿好夫妇一家，回过头又对养父说：“你都快奔三十了还没儿女，抱养人家的一个，说不定你婆姨还能生养下自家的呢？俗话说见得人家的，才能存养自已的”。经老会长撮合，养父东挪西凑了两块银洋，抚养了女人背上的小男孩。栾崇福的养父多了一个心眼问：“你们姓什么”？那女人只说了句：“我男人家姓冯”。后来这对夫妇流落到瓦窑堡附近的冯家屯才落了脚。没出一个月，妻子就把小男孩喂养的红光满面、满地乱跑。村里栾万全老先生还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栾崇福。又过了 二年，崇福养母生下个男孩，是应了老会长的那句话，还是娘脑上：指眼前或自己。娘保佑也就没人去细究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栾崇福有了弟弟，家里生活虽说并不富裕，但也不缺吃少穿，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就在光景过得日渐红火时，栾崇福的养父一病不起离开人世，丢下孤儿寡母三人，光景（生活）逐渐陷入难以为继的境地。母亲只好带上两个年幼的儿子改嫁，远走他乡。人说后大（爹）家的饭再好也难吃，何况后大（爹）家的生活本就不宽裕。一下子添了三张嘴吃饭，再日能（有本事）的人亦感日不敷出。栾崇福七岁那年就外出给人家揽工，虽说挣不来工钱，却能混一碗残羹剩饭。就这样他受尽了人间苦难，看惯了世事冷暖。栾崇福在为生计的拼搏中，逐渐长成一名壮实的小伙子。栾崇福不但为人憨厚老实，而且干活也从不耍奸溜猾。吃喝、工钱不争高论低，人家做什么吃什么，人家给多少就拿多少。老天最怜悯老实肯干的人，栾崇福二十岁那年南路上来一个铁匠师傅，走乡串户上门揽活。无意间他 俩碰到了一块，几经观察，师傅便看准了栾崇福，决定收之为徒。人说 “一 做官二打铁，三弹羊毛四擀毡”。学下铁匠手艺还愁娶不下个婆姨，过不了个光景日月。天上掉馅饼的事多少人抢都抢不到手，栾崇福二话没说就拜了师。从此，师徒二人走南闯北，干百家活，吃百家饭。三年下来师傅说：“你也快二十四五了，该回去成个家 （结婚）。三年光做活没工钱，我看你这后生勤快实在，拿上 ６０块银洋回家另起炉灶吧”。栾崇福赶紧说：“师傅，那不行， 我走了没人顺心应手侍候你。再说咱手头的活这么多，你总得 有个帮手呀”。师傅一看徒弟吃了称锤铁了心，不愿离开，便转了个话题说：“那也行，从今往后咱挣下的钱四六分成，碰上对事的 （女人），给你成个家……”

树挪死，人挪活，趁这二年收成好，师徒二人挑着炉担转到了安定县重耳川。一天，立一川 （即玉家湾川）过来一个老者说他们那里土地好，人也勤快，农具都得整修。听说这里有串乡的铁匠，大家就要我来请你们。老者散完一圈纸烟又说：“走，到我们席子沟去干活，保你二人吃穿不愁……”席子沟位于立一川玉家湾与贺家湾之间的一条往北的小沟里。说是小沟，其实一进沟口的瓶径便是三面合折、开阔的大弯，塌地台地星罗棋布，上弯里两眼泉水滋润着这里的生灵和庄稼。住进村民拾掇一新的土窑洞，师傅掏出烟锅对栾崇福说：“这离你的老家不远，翻过乳天山就是安定县川，我在这给你 瞅个婆姨……”席子沟虽说富足但也闭塞，有的人几十年都没有离开大山一步。他们白天辛苦的劳作，一到太阳落山就窝在炕头无所事事，就这样日复一日，月复一月的打发着枯燥无味的时光。村里安起铁匠炉，毫无疑问增添了不少生气，一到晚上男人们再也不应熬灯费油了，都往铁匠炉上跑。耐不住寂寞的婆姨女子也隔三差五地给铁匠送吃喝，收拾杂乱的住所。一来二往熟惯了，村民们便商议着给铁匠派个做饭洗衣的，于是一户闫姓的大闺女便被众人选中。

闫氏女泼辣能干，人也长的精干俊俏，师傅有意无意让栾崇福和她套近乎。一天闫氏女来做饭，抱着一块四方四正的石碳说：“我看碳不多了，就从家里抱来这块……”师傅接过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不能当柴火烧，等我有空给你俩雕对定情物”。当着栾崇福和闫氏的面， 师傅终于把青杏捏破了。闫氏女害羞的满脸通红，转身进窑做饭去了。事后师傅才说这是出自玉家湾一带的墨玉，可是个宝贝呦！因为师徒二人好打交，附近的乡民也不愿舍近求远去打造家具了，于是纷至沓来找铁匠……人多了，谈古论今也就成为铁匠炉旁说不完的话题。让栾崇福一生都没有忘记的，是一位白胡子老汉讲述的故事。

席子沟前沟岔上的那座山是条来势很远的龙，蜿蜒这里立马收住龙头，扎进河里。传说很久以前南路上来一对蛮婆蛮汉，住进贺家湾后村头的一孔烂土窑里。她 （他）俩早出晚归，神神捣捣不知干些什么？过了一年蛮婆蛮汉花银钱雇人， 于山咀高处修了一座小庙，名大王庙，说是压住了 “龙头”。要不然过上若干年这里就要出 “龙子、龙孙”搅乱世事。言者说得信誓旦旦，闻者听得满头雾水。不管老者讲得有无根据，那个小庙至今仍然挺立在山咀上，且香火旺盛。在众人不依不饶的催促下，老汉才慢腾腾地磕掉烟灰又开了口。不晓得过了多少年，黑木头川过来几个人说大王庙山下有宝贝，就雇了些庄稼人在庙后挖渠寻宝。这些人没明没黑挖了几天，却挖出一根碗口粗的芦根。镢头、斧头一砍一道白碴子，来人一看里想的事说明了。害了怕，半夜便偷跑了。五六个庄稼人不见雇主的踪影，心想没工钱的事白干不算，还碰上叫人心神不安的古怪事。抱怨归抱怨，自认倒霉拉倒了事，可还有于心不甘者。过了一夜，其中一个找到一块砍芦根的人说，弄断芦根有方方了。其他人一 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没好气的说：“能有个啥方子？你能把这根芦根弄断，狗也不吃屎了。” “你们给我发火顶?哩，有本事找人家要工钱去”。他说着就要离开，有人挡住问：“你有闫 氏 什么办法说说看”？那人才绘声绘色地 说，昨晚上我梦见一个白胡子老汉对我说，用芦草的叶子就能锯断那芦根…… 众人一听又是寡妇梦男人，扭头准备走开。那人却赌咒发誓的说：“我要是按这方子弄不断芦根，就给你们每人磕三个响头。”他们于是上山找来一片最大的芦草叶，跳下土渠锯了起来。没一袋烟功夫，芦根上流出了血红的水，过了一会芦根齐格拉楂断了。大伙呆坐在那里，才解开咋把这好风水破坏了……要不然咱这里能出坐 “龙廷”的人呢！风水虽说被破了，但弄不好还能出大人物哩！那位白胡子老汉接着又说，下川里贺家湾姓贺的人家埋老人 （祖先）时，阴阳先生说看到驴骑人时就下葬。众人说这是半夜里囔鬼话，世上有的是人骑驴，那有个驴骑人的呢？出灵 （埋葬）那天，孝子们把棺材抬到坟地左等右等，半前拉后 （即快响午）才看到山湾里过来一个赶牲灵的人，肩上扛着个驴驹子。阴阳先生随即高喊：“驴骑人的时辰到了，赶快下葬……”事后一打问才知道半路上草 （母）驴下了个驹子， 赶牲灵的人只好把它扛着赶路。过后人们传说贺家湾要出统军将兵之人……几十年过去了怎还不见个动静呢，你们说这有可能吗？众人不管它出不出，反正故事编得好听。栾崇福却认为古人说下的，应该有个八九。他不曾想十多年后，自己的大儿子栾成功和贺家的娃儿们一块风里来雨里去，跟着谢子长闹革命。后来，贺家湾果然出了兄弟将军、父子将军、贺氏一门三 将军。他们是贺晋年、贺吉祥兄弟，贺晋年、贺毅父子。

山不转水转，人不转路转。一晃半年过去了，一天飘着雪花，师傅怀揣着精心雕琢的墨玉手镯和烟锅咀来到闫氏女家中。“老哥，我看两个娃对事，亲事也该订了”。师傅说着从怀里掏出礼物递到闫氏女的父亲手里。“只要两个娃没意见， 我还能有个啥。女儿出嫁一门亲，我看崇福这后生厚道着呢”。师傅高兴的又从怀里掏出一瓶老白干对闫老汉说：“娃们的亲事就算定下了，以后挑个好日子一成头 （结婚），了事 一桩。来，亲家咱喝两盅”。第二年正月里，由师傅和闫老汉张罗，栾崇福和闫氏女圆了房。在天双比翼，在地成连理，从此夫妻恩爱有加，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