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门之变是多此一举么？没有这次冒险，明英宗朱祁镇只怕性命堪忧

　　前言：景泰八年正月十七日凌晨，已经在南宫中待了七年的太上皇帝朱祁镇正在秉烛夜读。虽然他强做镇静，但微微颤抖的双手依然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咚”，一声木头和宫门的撞击声在寂静无比的夜里响起，如一把巨锤一般砸在朱祁镇的心头。

　　“咚”、“咚”、“咚”，撞击声越来越密集。已经入睡的皇后钱氏、贵妃周氏等妃嫔被悚然起身，低声哄着被惊醒的皇子、皇女们。

　　数十声巨响过后，宫门没有撞开，旁边的宫墙反倒被震塌了一个大洞。数十人手执火把鱼贯而入，朱祁镇放下手中的书，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大步走到殿外。

　　在这些人中，朱祁镇只认出几个人。一个是三征麓川的老臣，自己亲封的靖远伯王骥。一个是将自己从瓦剌带回京师的杨善。一个是太监曹吉祥。一个是英国公张辅的弟弟都督张軏。一个是曾做过翰林院侍讲的徐有贞。但其中最为魁梧威猛之人，经介绍才知是大名鼎鼎的太子太师、武清侯石亨。石亨当年只是大同的一位参将，他是在北京保卫战之后才发达起来，故而朱祁镇并不认识他。

　　众人见到太上皇帝之后顿时跪倒一片，齐声说道：“请陛下复位。”朱祁镇并不奇怪，因为三天前他就收到了景泰皇帝病危的消息，也知道今天的行动得到了皇太后孙氏的默许。太上皇帝只回头看了一眼不明所以、正在瑟瑟发抖的宫眷们，就迅速转回了头。现在不是优柔寡断、儿女情长的时候，朱祁镇一挥手说道：“出发。”带头从宫墙上的破洞钻了出去。

　　七年了，这是朱祁镇第一次踏出南宫的大门，他畅快地呼吸了一把门外的新鲜空气。石亨等人来的时候带来了步辇，可是抬辇的军士在极度紧张之下手脚发软，竟不能将步辇抬起。徐有贞搀扶朱祁镇上辇，然后招呼石亨等人踢开军士，几位高官亲自抬辇。

　　此时一直笼罩在南宫上方的黑云突然散去，夜空之中月亮和星星显得那样的明亮，照亮了通往大内的道路。天象如此，所有人无不士气大振。一行人快步来到东华门（皇宫东门），守门官吏意图阻拦。此时朱祁镇站起身来，将憋屈了七年的所有感觉凝聚成一句舌绽春雷般的怒吼：“吾太上皇也！”守门者为朱祁镇的气势所震慑，将众人放行。

　　一行人来到奉天殿前，守殿武士以金瓜击打徐有贞，再次被太上皇帝叱止。当时黼座（天子宝座）还在大殿的一角，众人一起用力才推到正中。随即太上皇帝升座，鸣钟鼓，打开皇宫诸门。等到百官入朝时，发现宝座上坐着的不是皇帝朱祁钰，竟然是已经阔别七年的太上皇帝朱祁镇。对于这位曾经执政十四年的皇帝再度复位，文武百官均无异议，夺门之变就此成功画上句号。

　　问题在于如果朱祁镇不夺门，景泰帝在寿终正寝的情况下，大明王朝的皇位到底有多少变数呢？这位太上皇帝的夺门，究竟是不是多此一举呢？今天笔者就来细细地捋一捋。

　　在景泰帝本人病重不起，但又迟迟未能指定继承人的情况下。一旦朱祁钰暴卒，那么第一种可能性就是群臣在皇太后的指示下打开南宫，请太上皇帝朱祁镇复位。

　　朱祁镇是先帝宣宗章皇帝朱瞻基嫡长子，原本就是大明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帝。此外他虽然在土木堡遭遇惨败，但军事上的失败，并不能否定其政治上的合法性。在历史上朱祁镇复辟之后，皇太后在写给宗室亲王和中外文武群臣的诏书中就为这位太上皇帝做了洗白：

比因虏寇犯边，生灵荼毒。为恐祸延宗社，不得已亲率六师以御之，此实安天下之大计也。不意兵将失律，乘舆被遮。—《明英宗实录卷二百七十五》

　　此外朱祁镇毕竟曾经做了十五年的皇帝，政治经验丰富，现在又正当壮年。景泰帝死后由其复位，对于国家来说各方面的损失和影响可以降到最低。

　　但是与此同时，“土木堡之变”动摇了帝国的根基，朱祁镇作为第一责任人，他在群臣心中的威信必然大减，此是其一。从礼法上说，以“太上皇帝”之尊复位“皇帝”，是以尊凌卑。此前朱祁镇回京，景泰帝在大赦天下的诏书中，就有“礼惟有隆而无替，义当以卑而奉尊”这样的说法，此是其二。景泰帝虽然没有子嗣，但毕竟临朝七年，在朝中有一定班底。这些人会不会担心太上皇复位之后反攻倒算，从而铤而走险篡改遗诏？此是其三。

　　事实上这个问题也是大部分朝臣所担心的，因此景泰帝染病之后，五朝老臣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胡濙再次上书，委婉提醒皇帝早日立储。

己卯，礼部等衙门掌部事少傅兼太子太师、礼部尚书等官胡濙等具疏问安。且言皇上日亲万机，未建储副，无由助理，致劳圣躬。伏乞早选元良为皇太子，以慰宗庙社稷臣民之望。诏曰：卿等忧宗庙爱君之心，朕已知之。但今失于调理，所请不允。—《明英宗实录卷二百七十三》

　　于情于理来说，太上皇帝长子、前皇太子、现沂王朱见深是帝国接班人的最佳人选。一旦将他立为皇太子，则朱祁镇可以继续做他的太上皇帝。而且此时朱见深依然年幼，朱祁镇可以垂帘听政，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证权力的平稳过渡。

　　然而这个方案的最大阻力还是来自同情，或者利益捆绑于景泰帝的朝臣们。一旦复立朱见深，意味着皇位重新回到朱祁镇一脉，景泰朝的重臣还是难逃被清算的命运。

　　朱祁镇和朱祁钰的祖父仁宗昭皇帝朱高炽一共有三个嫡子，长子即宣宗朱瞻基。次子越靖王朱瞻墉无嗣，第三子即襄王朱瞻墡。朱瞻墡共三子，长子为襄世子朱祁镛、次子宁乡王朱祁鐄、第三子枣阳王朱祁钲。

　　当时宫中已经有流言传出，说少保兼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王文和太监王诚密谋，准备迎立襄世子为帝。

　　当年明太祖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曾明确规定：“凡朝廷无皇子，必兄终弟及”。这里的“朝廷”指的是皇帝。但是老朱千算万算，可能万万想不到自己后世之中会出现哥哥是太上皇帝，膝下有一堆儿子。弟弟是今上皇帝，却面临绝嗣的风险。在这种特殊情况下，太上皇帝的儿子能不能算作今上皇帝的皇子？今上皇帝绝嗣，太上皇帝能不能适用“兄终弟及”的原则？

　　如果抛开太上皇帝那一支不算，一旦景泰帝驾崩绝嗣，按照“兄终弟及”的原则谁应该继位？答案还真就是襄世子。因为如果不算朱祁镇的话，景泰帝绝嗣，就意味着宣宗皇帝绝嗣。在这种情况下，帝系就要向宣宗之父仁宗皇帝的次嫡子一脉转移。鉴于越靖王绝嗣，帝系应该转移到嫡三子襄王一脉。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王文等人真的死抠字眼，那迎立襄王嫡长子襄世子朱祁镛在程序上完全合法。

　　这样做最大的好处是保证了景泰帝一派朝臣的利益，作为拥立功臣，他们的地位在新朝必定更加稳固。但是迎立外藩最大的礼法障碍是什么呢？明明宣宗皇帝有儿有孙，结果被亲景泰帝的大臣一操作，把皇位转到宣宗弟弟襄王那一脉去了。相信包括胡濙在内的元老派大臣和皇太后孙氏是难以接受的，必然为朝局带来不安定的隐患。此外襄世子登基的话，仍然在世的襄王算什么身份？死后要不要追尊为帝？这样一来嘉靖朝的“大礼议”事件就将提早发生。

　　实际上景泰帝还有一个既能恶心哥哥，又能保护自己，还能保证帝系依然在宣宗子孙中传承的办法。如果景泰帝选择从朱祁镇的儿子中过继一个过来作为自己儿子，然后把他立为皇太子，会怎么样呢？

　　“土木堡”之变前朱祁镇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即前太子朱见深，次子朱见清、第三子朱见湜。而在南宫的时候，又陆续生了四个儿子朱见淳、朱见澍、朱见泽和朱见浚。

　　七人之中朱见湜在景泰二年夭折，朱见淳封许王之后于景泰三年夭折，朱见泽和朱见浚和年幼未封。太上皇帝目前有封号的三个儿子分别是沂王朱见深、荣王朱见清（英宗复辟后改名朱见潾，改封德王）和秀王朱见澍。

　　三人中朱见深肯定是不能选，朱见澍生于南宫、长于南宫，而且年纪太小也不能选。而荣王现年十岁，和朱祁镇当年继位时候差不多大。此外朱见深明确没有住在南宫，有自己的府邸。

三年五月甲戌，废上皇长子皇太子见深为沂王，出就沂邸。—《明史纪事本末卷三十五》

　　如果荣王也像他哥哥一样没有入住南宫，意味着他和父亲朱祁镇之间的感情会非常淡薄，那对景泰帝来说简直是过于完美。

　　一旦将荣王过继为景泰帝之子，并立为皇太子，等朱祁钰驾崩之后登基为帝。第一帝系将依然保持在宣宗皇帝子嗣之中，景泰帝不至于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老爹。第二亲景泰帝的大臣可以被任命为辅政大臣，他们的利益仍然可以得到保证。第三荣王作为过继子，他的一切合法性均来自于景泰帝。朱祁钰身后的谥号、庙号、陵寝都可以得到保证。第四皇家无亲情，荣王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必然要对太上皇帝朱祁镇延续景泰帝的政策，绝不能让生父有反攻倒算的机会。毕竟即使朱祁镇复辟，皇位也和荣王没有任何关系。

　　这个方案对于孙太后来说应该是可以接受的，毕竟荣王也是她的孙子。对于胡濙等老臣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帝系没有传出宣宗后裔。对于亲景泰的大臣来说更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他们可以期盼自己能成为新一代的“三杨”。但是对于太上皇帝朱祁镇和沂王朱见深来说，这样的结果可能是最让他们生不如死的。一旦荣王登基，他们的后半生都将活在儿子和弟弟的猜忌之中。若是荣王心狠手辣的话，他们父子二人想要一个善终只怕都不可得。

　　结语：从朱祁镇的角度出发，他在知道朱祁钰病危且无子的消息之后，一定会将笔者上述考虑的可能性都细想一番。前两个方案若是景泰帝愿意选早就选了，不至于拖延到今日。后两个方案无论是哪一个，他的命运，乃至南宫中这一大家子的命运都是可以预期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放手一搏。成功了，命运得到逆转。失败了，太上皇帝要去大内转一转，难道还能杀头不成？

　　事实上早在景泰六年的时候刑科给事中徐正就曾经建议朱祁钰让沂王和太上皇帝一起迁居封国，另外从宗室之中选一人育于宫中。可惜景泰帝顾虑太多，没有听从徐正的建议。结果明明是挽狂澜于既倒的一代明君，在朱祁镇复辟之后评价变成了“性本枭雄，遄据天位…斁败纲常，变乱彝典。纵肆淫酗，信任奸回”的一代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