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巧合，今年教师节之际，【后浪剧场】采访到了已经退休，但仍在关注着表演教学的常莉老师，与她畅聊了她的学生和老师时代。
采访 | 小树
撰文、编辑 | 百元
常莉老师的名声响亮，因为很多活跃在影剧的明星，拥有扎实技术的演员、表演教学者，是她亲手带出来的学生。用“桃李满天下”来形容她是贴切的。
单说她作为班主任带的中戏96班，有章子怡、梅婷、袁泉、秦海璐、曾黎、刘烨、秦昊等，他们中有的从大学时候就成了新一代的电影面孔，有的没在学生时爆发，但始终能在表演行拥有一席之地，或等合适的机会来临，就迎来了大爆。
大家在一众明星的回忆里拼凑出的对常老师的印象：是严厉的，不准许学生在校期间随便出外拍戏；看人极准的，劝喜欢电影的袁泉来中戏，预言秦昊会晚成。
常莉与中戏96班的几位女生
但是这些回忆里，鲜明的是常老师作为班主任的形象，她整个人的完整形象，却不甚明晰。
其实在中戏96班这个明星班之前，常莉老师已经任教30年，而在96班之后，常莉老师也依然在教学岗位上默默耕耘，她教的年轻一辈的演员里，同样有不少成名成角的，但她很少去宣传。
老师曾经也是一名学生，她是如何走上了表演之路，又是怎样养成了严厉的教学风格？
判断很准的常莉老师，年轻的时候对自己是无忧无虑的，也是迷茫的。
著名的北京女十二中（前身贝满女中，知名校友有冰心、王碧云等）是她的中学母校，校园里她曾留下爽朗的笑声。那时她是校滑冰队的队长。穿上冰鞋就在冰上转啊转，一踢腿能踢老高。
她想着日后去体育师范学院，回家兴冲冲地告诉搞体育的父亲，体育学院叫她去滑冰队，没想到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你搞不了体育。”原来，常莉从小身体不好，长得也很瘦弱，父亲觉得她折腾不起。
女十二中前身——民国贝满女中
体育这条路走不通，没想到表演这条路找上了门。
那时候广播学院、戏剧学院、舞蹈学院选拨，是由老师去到各个中学挑的。戏剧学院在北京选人，一定会去女十二中。或许是因为在冰上表现出极好的协调性，学校的推荐名单里出现了常莉的名字。
当老师告诉她戏剧学院的老师想要看看她时，常莉异常惊诧地说，“为什么要看我，我不会！”老师以为她不喜欢，常莉答“我喜欢，但我不会。”
本着反正自己长得不好看，也选不上，常莉就按照戏剧学院老师的要求到操场上站着了，眼里只记得选拨老师的大裙子。没想到真被挑中了，要去考试。
常莉对要不要去戏剧学院考试还犹豫着，她想不通自己会什么，想起来当时中学班级总要上天安门演活报剧，自己演的售票员一出场，总能逗得大家哈哈笑；想起来，上课跳马，别人都下来了她又跳上去，被老师大喝一声后她反而咯咯笑起来，因为不知道该跳下去还是爬下去，惹得老师同学都忍俊不禁；又想起来，念课文《谁是最可爱的人》，同学都正经地用着朗读腔，只有她一人哭得不行。
常莉老师在中戏校门前
或许是因为这些吗？
中学老师告诉她，你必须去，你先去考戏剧学院。常莉于是还是去了。一试到三试，她并不露怯，活泼应对。老师问她几岁，为什么戴着红领巾，她答好看。用她自己的话说，总编瞎话，气老师，就是混下来了。
三试的时候，不仅气到了老师，还气到了竞争对手。竞争对手长得漂亮，常莉心里慌张，老师给她们出了试题，让她们演好朋友“吵架与和好”，台上有一张台一张桌在两边，漂亮女孩一下就躺到了床上，常莉立刻也不慌了，心想：“她躺下我不就只能用桌子演了吗？”她不服，她也要躺下。
“我没什么，就是会折腾。”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反正考不上。没想到最后通知来了，她考上了！
这也就意味着考不了其他学校了。家里为此事争论了好多天，认为常莉搞不了体育的父亲觉得她也搞不了戏剧，但热爱文艺的母亲还挺支持她的。常莉本人没太大想法，但那时候班里能上本科的就没几个，而且上戏剧学院也不花钱，无论是家里人还是常莉，最后都愿意去戏剧学院了。
“我是幸福的一代，我们那时候，老师都是接受了苏联专家的教导，甚至去过苏联学习的。”常莉回忆自己的中戏时代道。
虽然正是生活艰苦，吃不上饭的时期，学生们要上山下乡，但常莉觉得自己作为小辈，在学校受老师照顾，在乡下受老乡照顾，整体来说还是幸福的。
学习表演，尽管自己什么都不会，但老师马惠田是和苏联专家学习过的，他严格是严格，却总有精确地判断。
中央戏剧学院教授马惠田
有一次做画面练习，常莉想了个自以为好的，演个小红军吹号，结果马老师说：“这什么呀，根本没有事件，你要想不出来明天早上别上表演课了。”常莉垂头丧气地到小花园，觉得特别难过，结果到那发现，同学们都在那呢，大家都被否了。后来大家互助着，完成了一个作业，常莉演了一个夸张的香港女人，她还怕马老师骂她，结果并没有。
这个场景后来在常莉作为老师带学生时候也出现了，学生的小品练习不好，她就不客气地打回去，慢慢磨。当年的章子怡、刘烨都被打回去了，刘烨真的想不出来，后来看同学曹俊买了一斤油抹在身上，他也想效仿，被常莉拒绝，“你不能和他一样。”
在这种打磨中，连常莉老师眼中的学霸秦海璐，都曾表示倍感压力，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不得不在成名后感谢常老师的严格。
1965年，常莉一毕业就留在了中戏，等于从来没离开过。但教师这个岗位，却并没有在常莉最开始的考量中。首先留校名额少，她知道学校已经定了三人，班上的大多数同学都去了西宁的团。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迷茫中她等来一个学长，告诉她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决定要她，还给她分配了楼梯底下的小空间给她做宿舍。
她想了想，去青艺能继续当演员，青艺有自己喜欢的几部戏，而且还能留在北京留在爸爸妈妈身边，真没什么不好，立刻和学长开始收拾行李了。正收拾着呢，楼梯上探出当时中戏表演系的系主任白鹰：“你干什么去？”
常莉回答，“去青艺。”
“谁让你去青艺了，没我的批准，你不能离开，学校决定你留校了。”
常莉就这么开始了在中戏的第二个身份——老师，一当就是大半辈子。
因为在女十二中的时候学过英语，外语底子好，常莉被学校看重，国际交流活动中总有她的身影，她去往英国、印度、日本，和周总理一同接待来交流的越南团体。
在和不同国家的团体交流中，常莉对各国的表演状况有了新的认识，也在自己的教学中有了许多比较“前卫”的想法。
比如“戏剧的未来在东方”，比如形体是一个演员重要的条件，她本着这一原则，挑了学舞蹈、学戏曲出身的袁泉、秦海璐、章子怡等（中戏96班特意招了4个具有舞蹈功底和4个具有戏曲功底的学生）。
中戏开始音乐剧教学，也是由常莉带着学生们去日本四季剧团学的《西区故事》。
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96级《费加罗的婚礼》
导演 常莉
“做老师最自豪的地方，是给他们正道。”不让出去拍戏这点，很多明星的叙述里出现过，但常莉说，自己并不是不让他们去拍，“为什么会出96班，这个班我把人把得很紧，进校以后到各个组实践都把得紧。梅婷和张国荣演《红色恋人》，我给她联系的。够这劲，才能出去拍。踏踏实实下来，岁数大了，一大批都还能干呢。”
“表演，我最看重的是情感的真实。”从最简单的出发点出发，在一日复一日的练习里充实，选择正确的道路，是常莉老师的教学观。
她对自己的学生都挺满意的，不是说功成名就，而是他们照着她的指导去做了，都做得挺好。她年轻一辈的学生陈晓，张佳宁，她觉得他们身上都有股劲儿，很不错。
现在的常莉退休了，不爱露脸，行事低调，生活极平淡，只上过一档综艺节目。这次的采访中她对于“年轻一辈和她之前带过的演员的差别”这个问题，没有给出正面回答，只说“他们的优势目前我还看不清。”
她也没有别的爱好，也不出去和其他老太太交际，在家里，就想整理一下她和她的老师研究和实践的苏联表演体系。
沉潜在资料中，常莉想：搞表演一辈子，没什么遗憾。当初想过去青艺，但是那时演员一般45岁就退休了，“我的同学45岁都退休了，但是我到65岁。”语气中有一些自豪。
也有让她苦恼的事，外面的世界总是复杂的，她害怕遭遇网络诈骗，因此对网络，也对网络剧有点疏远了。
她吐槽了一会，后来说，希望自己能在家安安静静歇着，学生不要来看她，也不要给她送东西了。
这就是传闻中的常莉老师。
后浪剧场vol.238
中戏96班光环背后的秘密，常莉老师回忆录
嘉宾 | 常莉
主播丨小树
剪辑丨大卫
封面丨咩咩
上传丨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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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后记
常老师对学术和实践都很关心，上电梯去往录音室的路上，一直在和主播小树聊“对斯坦尼理论的反思”，聊迈克尔·契诃夫的书，聊美国方法派，聊中戏姜涛老师的《斯氏体系在中国》；在录音室看见后浪剧场新出的丹钦科的《文艺·戏剧·生活》，又开始聊起了丹钦科与斯坦尼。
她还不断劝小树，除了搞学术，可以多搞搞实践，把戏排出来。
“离开的时候，常老师一个人提着重重的帆布包，包里装着自己学习的材料、雨伞、水杯和家里钥匙，明明超级重，却一直不让别人帮忙，笑着说自个儿拎着好玩，还不让送，用她在节目里惯用的拟声词说，坐上公交车，‘呜呜～’就到家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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