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罗浮塔，不但是温州最早的古塔，也是浙江最老的古塔

温州市区的江心屿，有两座塔；永嘉瓯北的罗浮山，也有两座塔。

彼此隔着半条江，相距不足3公里。

江心双塔的名气虽大，论“年龄”却远不及罗浮双塔。

▲夕阳下的永嘉罗浮双塔 林鸿麟摄

罗浮双塔始建于西晋年间，比建于唐宋时期的江心双塔早了六七百年，它不但是温州最早的古塔，也是浙江最老的古塔。

那么，古人为什么要选择在永嘉罗浮山建塔呢？为何全国各地都有罗浮山、它们与广东的罗浮山又有何渊源？

宋代石碑中的罗浮塔“密码”

1986年，永嘉罗浮出土了一块北宋罗浮塔碑，刻有七行楷书碑文：“罗浮山，西晋元康五年曾立浮图，至大宋元丰甲子，得七百九十载，重建四圣塔，丙寅季冬工第二级。本乡檀越蔡仁贵、弟仁爽为君考六郎、妣亲陶氏烧砖四千片，结第二虎座。然‘元康’之号既得之于古砖，故蔡君之施不可不书”。

▲宋代罗浮塔碑

碑刻虽然只有区区八十八个字，但信息量却很大，其中有三个关键信息：第一，西晋元康五年(295)，罗浮山就已经建有佛塔（即浮图），距今已有1700多年；第二，结第二虎座，似指西塔的塔基白虎座，可见罗浮自古就有双塔；第三，塔砖上有西晋“元康”的年号。

▲中国现存最早的砖塔：登封嵩岳寺塔

浮图，又称浮屠，是梵文佛的音译，亦指佛塔。佛塔传自印度，呈覆钵形，用来供奉舍利、经卷或法器。

公元一世纪，佛教传入中国并汉化，佛塔亦由覆钵形汉化为亭阁式、楼阁式塔。中国现存最古老的砖塔，河南登封嵩岳寺塔就是楼阁式塔（密檐式），建于北魏永平二年（509）。隋唐时期，浮图、浮屠皆统称为塔了。

▲明代罗浮塔

四圣，当指佛教的观音、文殊、地藏和普贤。可见，罗浮塔一开始就是佛塔，并且是温州最古老的佛塔。

虎座，或是白虎座的简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杜甫《赠卫八处士》）。参和商是天上的星宿，参星属于白虎座，在西边；商星属于青龙座，在东边。“结第二虎座”，似指西塔（龟山塔）的塔座，由蔡氏兄弟烧砖四千捐建。

西晋罗浮塔，佛教初传温州的产物

东汉明帝于永平年间（58-76）遣使西域求法，是佛教传入中国之始。一个世纪后的东汉“桓帝好神，数祠浮屠、老子”，“宫中黄老、浮屠并祠”。佛教初传中国，其“待遇”与黄老（道教）是一样的，因二者均主张清静无为，赐福佑人，故而并祠。

佛寺和佛造像在中国的传播和兴起，则始于公元三世纪左右从滇缅经四川到长江中下游的南传之路。

据《重修浙江通志稿》，东吴赤乌年间（238-251），佛教传入浙江，并建有9所寺院。虽然佛寺没过乐清湾，但这并不影响东瓯王国故地对佛教的接纳与吸收，并在发祥于永嘉的瓯窑青瓷上留下了鲜明的佛教烙印。尽管史籍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三国吴瓯窑青瓷堆塑罐

（左：瑞博藏；右：瓯博藏）

▲三国越窑青瓷堆塑罐

流行于三国和西晋的明器青瓷堆塑罐，糅合了中国传统的神仙信仰和外来的佛教内容，故堆塑罐亦称神亭或佛亭。瑞安、瓯海、温州和浙江省博物馆所藏的三国瓯窑青瓷堆塑罐，其造型本身都体现了盛行于战汉的仙山造型，并塑有代表仙界使者和导引的青鸟，同时也塑有戴尖顶帽、深目高鼻的胡人，有的作礼佛状。这些来自西域的胡人，就是早期佛教的传播者，而且为数不少。同期的越窑堆塑罐，则普遍出现佛造像。

▲西晋瓯窑青瓷狮形器

（左：瓯博藏；右：温博藏）

温州和瓯海博物馆所藏的西晋瓯窑狮形器，乃礼佛之器，因为外来的狮子与佛教有着不解之缘，如佛祖被尊为“人中狮子”、“人雄狮子”，佛的坐席为“狮子座”；佛的说法，称“狮子吼”。三国吴青瓷上第一次出现的狮子，就是佛结跏趺坐于双狮莲花座之上。

▲西晋瓯窑青瓷堆塑罐（平阳种玉乡出土）

1966年平阳种玉乡出土的西晋瓯窑堆塑罐，塑有代表寺院的方型塔式建筑和两尊佛像，这是温州西晋时期已出现僧人和佛教的直接证据。总之，三国至西晋时期，南传佛教已流传于东瓯大地，所以，西晋时，永嘉罗浮山出现佛塔（浮图），与当时温州（永宁）佛风南渐密切相关。永嘉李整舍私宅于郡城建崇安寺，则是史籍记载的佛寺建筑之始，时在东晋太宁二年（324）。

西晋佛塔，为什么选址罗浮山

永嘉“罗浮山在江北岸，去城五里，有塔，一峰孤峙，半浸江中，麓有亭台故址，与孤屿相望”（《太平寰宇记》）。

南朝《永嘉郡记》载：罗浮山“秦时从海上浮来”。唐代温州刺史张又新《罗浮山》诗曰：江北重峦积翠浓，绮霞遥映碧芙蓉。不知末后沧溟上，减却瀛洲第几峰。瀛洲，海上仙山也。“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古代方志中的罗浮双塔

显然，罗浮山与战国、秦汉时期盛行的神仙思想和海上仙山传说有关。

罗浮山，其实是一类山的总称。其名称之由来，《艺文类聚》卷七引《罗浮山记》中讲得很清楚：“罗浮者，盖总称焉。罗，罗山也；浮，浮山也。二山合体，谓之罗浮”。

▲元王振鹏《瀛海胜景图》：海山当为写意罗浮山

永嘉罗浮山亦然，“浮山昔飞至，与罗合其巅”（宋叶适《自罗浮行田宿华严寺》）。从卫星地图上看，罗浮二山，一似龟，一似蛇，故永嘉罗浮山又称龟山和蛇山，“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

▲广东惠州罗浮山

中国的罗浮山，以广东惠州罗浮山最为出名，为岭南第一名山和道教名山，属道教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秦汉时就以仙山著称。如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在蓬莱有三别岛，浮山其一也。太古时，浮山自东海浮来，与罗山合，崖巘皆为一......

《汉书·郊祀志上》记载：“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渤海中，去人不远，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

《列子·汤问》则认为海上原有五座神山，其中两山不知飘哪去了，最后只剩下方壶(方丈)、瀛洲、蓬莱三山了 。

▲永嘉罗浮雪影 夕阳无语供图

同样，永嘉的罗浮山，也被古人视为海上仙山，如清永嘉教谕陈遇春《罗浮双塔》诗云：

把麾何所往，海上有名山。

潮落渔堪拾，云低雁可攀。

一城仙岛外，双塔画图间。

当路谁知已，天应赐我闲。

元代温籍著名画家王振鹏的《瀛海胜景图》，就以写意的笔法抒发了文人士大夫的罗浮山愿景。

▲永昆新曲《罗浮梦》

从六朝开始，在岭外文人笔下，罗浮山乃神仙之山、隐逸之山，并因此成为罗浮山的文学形象和文化符号。

如北宋苏轼一首著名的《惠州一绝 食荔枝》：“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桔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诗圣杜甫也曾表达了对罗浮山的神往：闻道今春雁，南归自广州。见花辞涨海，避雪到罗浮（《归雁》）。

宋德祐二年（1276），文天祥辗转来温，寻找渡海南奔的宋室二王而未遇。他逗留于江心屿，遥望罗浮山，想起杜甫的这首诗，百感交集：万里风霜鬓已丝，飘零回首壮心悲。罗浮山下雪来未，扬子江心月照谁？

正因为罗浮山有着海上仙山与隐逸之山的物化形象和文化象征，所以当佛教传到浙南时，永嘉罗浮山就成为建造浮图的首选对象。张罗建塔的“主事”，则应是西晋元康元年（291），因避战乱而南渡到温州落户的第一批北方士族。

▲1991年修葺后的明代罗浮双塔 网络照片

东汉顺帝永和三年（138）置永宁县，县治在今瓯北。三国吴和西晋时期，永宁的隶属由会稽郡改为临海郡，但治所未变。从地理位置上看，彼时罗浮山虽然还在江中，与陆地分离，但相距不远，且临近县治，有地利之便。

于是，南迁到永嘉郡的北方士族，就优选有海上仙山和隐逸之山意蕴的罗浮山建佛塔，期待以佛教的加持，籍以寄托自己远遁尘世，成仙得道的情感。这应该就是西晋时期，温州乃至临海郡最早的佛塔出现于永嘉罗浮山的原因之所在。

作者：胡雄剑

本文于2020年7月24日发表于《今日永嘉》报“永嘉风物”栏目，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