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有职业“革命党人”,是从晚清开始的。1905年,“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正式表明这种“职业”已完全组织化、公开化。
这些大清国“叛徒”,绝大多数出身良好,多来自地主、士绅、官僚乃至华侨家庭,家境本身是比较优渥的,以至于唐德刚说同盟会带有浓厚士大夫气息。但是,为了避免牵连,很多都与原家族划清界限,除个别有官费,多无正式工作,不名一文,流亡海外。说好听是“留学生”,可按时下标准实际就是“社会盲流”,连生存都难有着落。这些,看平江不肖生的《留东外史》就很清楚。
典型如“民国元勋”章太炎,1906年流亡日本时,担任革命党“核心期刊”《民报》的总编辑兼发行人要职,但收入实在微薄,以至于这位已近40岁的国学大师,三餐还要靠“盐笃饭”撑持——所谓“盐笃饭”,乃浙江方言,指的是拿筷子蘸一小碗盐就着下饭。而这还算小奢了,屡屡连这样的饭都吃不上。连孙先生的老婆孩子,一度都靠与他反目的长兄孙眉养活,遑论其他人。
但搞革命,是要巨大开销的。要场地、要动员、要招兵、要军火、要饷银、要组织化、要抚恤烈士,有时还真的请客吃饭,开支是天文数字,若单靠动嘴皮子靠理想主义,武昌门一块砖都办不下来。而且,革命又不是当土匪,没钱时就打家劫舍、杀官占衙门干上几票,很难像太平天国前辈一样彻底放飞。
所以,晚清革命党是穷党,一直经费奇缺,以至于极大地阻碍了革命事业。在一些民国史中,经常会提到说,革命阵营不能团结,“9次反满军事起事中8次失败”,核心原因都是穷闹的。但革命最后,马到成功传檄而定,也离不开资金的支持。
正如唐德刚所说的,广义上的“辛亥革命”,是涵盖清末民初中国革命全过程的,实际长达10多年。只是,一个问题也随之而来了:如此漫长岁月,巨额革命经费到底从哪来的呢?
从现有材料看,革命党本部的日常开支,以及一些零散经费,是靠革命党人缴纳会费支撑的。
是的,革命除了献身,还得交钱。据范泓先生研究,从1905年8月20日同盟会成立大会通过的《同盟会章程》看,所有报名入会者,都需要至少交纳1元日币,充当会费与年费。这笔钱,主要应付彼时设在东京的同盟会本部日常开支。
据当时留下花名册,1906年的同盟会会员登记在案,总共有956人。比较庆幸的是,这些人不少是留学生,年龄多在20至40岁之间,且一些还是大清政府公派,从政府中可得月饷在10—30元左右,拿出其中1元钱去“带路”,压力不大。而据孙中山1906年11月22日书信,那时同盟会本部省吃俭用,所需经费每月仅日币几百元而已。
而且,革命党老早就懂“摊派”之道,除了1元会费是硬性要求外,还有霸王硬上弓式的所谓“捐款”:会员年收入在200元以上的必须捐5%;年入高于1200元的捐10%。当然,革命党人连命都不要了,哪还会吝啬钱物,为了革命事业很多人毁家纾难,平日任务也多“自掏腰包”的,羞于找公家要钱“报销”。
所以,早期同盟会,虽然平地而起捉襟见肘,可也能勉强支撑。内部会费及捐款,虽嫌微薄,可也足以撑持早期的革命事业。毕竟,那时还不大需要动刀动枪,无非印印报纸,耍耍嘴皮子,搞搞宣传。
我们还可知道的是,在革命党人不断鼓动、《民报》等刊的得力宣传,及其彼时“反清仇日”思潮盛行下,革命党社会不少慷慨捐助。这项来源是大头,如虎添翼。
1905年11月26日,机关刊物《民报》创办,革命党有了“喉舌”。革命党人本多牛掰的知识分子,宣传机器一开动,顺理成章博取了社会大众同情。他们也擅长许诺,对于现实主义者就拿“革命即生意”撬开心扉,甚至说出押宝革命“比跟清政府捐官买顶子更有利可图”之类的诱惑,社会捐款得以猛增,资金可说源源不断而来。
搞革命,千万不要忽视“造势”的功用,比如《民报》这种报刊。一方面,它本身会盈利:第一号出版时,只印了5000册,到了次年即1906年5月份发行第4号时,印刷就达到了10000多册——要知道,民国时代第一大报《申报》直到10年后,全年发行量才不过2万余份。如按“发行量就是定价权”的经验法则,显然是有盈利的。另一方面,更为重要的是其煽动力。那时的《民报》定价为0.2元,发行量逐日扩大,宣传力度与日俱增,同盟会的社会影响力不胫而走。比如,1905年7月,大清为挽民心做姿态,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多好的布局!结果《民报》出击寸草不生,几篇文章下来就让这事变得滑稽起来。
而且,彼时社会状况也太刺激人心,也让人们愿意义务扶助革命党人。1906年前后,日本文部省配合大清,颁布《清国留日学生取缔规则》,群情激愤。继之党人陈天华跳海自杀抗议,舆论愈哗,反清仇日情绪弥漫海内外。人们对大清政府越绝望,就越愿意支持革命党,是以同盟会“捐款源源不断而来,虽然每笔的数字都不算特大”。
1906年底《民报》周年大会,参会读者6000人,当场捐款181人。稍后,收到世界各地华侨汇来捐款230多笔;其余,还有不少私人大笔捐助,譬如1907年,日本股票商铃木久五郎就捐款了1万元,直接资助惠州起义。甚至,后来有档案解密,同年大清重臣肃亲王善耆,竟也托人来无偿献款上万元,“只为表示好意”——这也许算是“内贼”吧。
所以,中期的同盟会,因起义小型,经费也还算充足。只是,好事多磨好景不长,不久之后,随之孙中山被迫离日、《民报》被封、章太炎入狱,革命党失去中心人物,缺乏有力领导,近乎一盘散沙。
由此,辛亥革命党人也半正式地告别日本,始将战场彻底搬回国内,与大清政府正面交锋。
作为“造反派”,辛亥革命党人还有一项伟大创新,就是发行债券,且主动深入募集资金,最有利地支撑起辛亥革命所需花费。
革命党人从同盟会组建到武昌起义成功,在这6年内,总发动9起较浩大的起义。这种起义,都是直接的军事对抗,可想而知花费得多巨大。对于谋划与筹集经费问题,近代史学者的一大共识是,孙中山先生用心最多、贡献也最大。
如今社会舆情,喜欢做“翻案文章”,总对孙先生冷嘲热讽,甚至不惜编排各种段子消遣,这是不公正不厚道的。基本可以说,孙先生是革命组织幕后的“财政部长”,没有他辛苦设巧搬来的经费支持,革命事业举步维艰。
是的,革命党9次重大起义,孙先生亲身参与的,只有潮州黄冈的那一次,但他并非逃避。革命本身是有分工的,他作为顶头“领导”、一介书生,并不擅长军事,所以前线工作基本委托给黄兴与胡汉民,自身则四海八方奔走,一心做党建与募款工作。尤其是筹款,他的能力与贡献,是无人可及的。有人开玩笑,说他是民国“推销第一人”。
他有经验、才干与魅力,解决革命的后顾之忧。他的手段,主要有二:其一,就是发行“革命债券”。早在同盟会成立之初,他就在施行这个计划,印制各类债券,承诺在革命胜利后分5期每年1/5的本金加利息,还给“投资者”。不管是投机也好,真诚也罢,这项举措让很多大官僚、资本大亨为之心动。例如,1906年2月,他在法国逗留,竟能从法国金融圈那弄回一笔大款。
其二,就是“动嘴皮子”,游走世界各地,募捐游说。比如在1907年5月至1908年5月这1年间,南方3省发动6次起事,他个人就筹措到了港币20多万元,更是结交了张静江等富豪“好友”——那次张一人就捐了5万元。1907年防城起义,他游说越南华侨捐款成功;1910年广州新军起义,他在美国单笔募集到3万元。
当然,最大来源,当然是来自南洋的募捐。例如1911年4月的黄花岗起义,花费达19万,这钱就多是孙先生从南洋等地募集而得。后来有史家统计,同盟会时期革命党人发动8次起义,经费约在47.9万港币左右,主要来源即海外华侨,而孙先生的贡献最得力。
但是,还需要下一脚注的是,孙先生为了筹措这些经费,是极其辛苦乃至屈辱的。
不仅奔波劳累,连本党同志也会怀疑他做手脚,他往往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唐德刚的《晚清七十年》就讲过,为了更好筹钱等,他不惜加入“洪帮’(致公堂)当‘洪棍’;1896年的‘绑架案’,差点让他送命;
1904年风雪交加的严冬,他一文未筹到,为了省钱,不得已形单影只、忍受饥寒,躲在纽约市贫民窟中,白天就出去打零工,遭遇各种歧视;就连辛亥革命成功之日,电报拍来时,他当时都正在餐馆端盘子。唐德刚说,“他个性倔强,永远不认输”!
可以说,孙先生确实可堪称整个民国时代,最伟大也最成功的“推销员”与游说家,不名一文,还是政府通缉犯,却仅凭着一张利嘴,就使得巨额经费四面八方涌来,足挡千军万马。说他是“孙大炮”,真名不虚传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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