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庚子年,8月26日,正是七夕节后的第二天。
西子湖畔,孤山脚下。9点不到,紧挨着浙江图书馆古籍馆舍,一向铜锁大门紧闭的青白山居院门洞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院门迎宾口,身着汉服的引者施礼揖进;八角亭间,阴凉处,三三两两的“古代仕女”,或舒展卷轴,或挑动书页,或抖晾书籍;古乐洞箫声起,亭廊外传来《大学》篇章童声诵读,书声琅琅。
青白山居主楼“藻思阁”,位于孤山之巅,颇有皇家宫殿气势。一路拾级而上,有人举棋对弈,有人琴箫合奏。纱幔抚动之下,花道、茶艺,烹茶度曲,古琴声声萦绕在西湖山水佳处,仿佛穿越“闯”进了一个千年前的古代文人雅集。
这是“棹湖孤山 问津琅嬛——庚子晒书雅集”。什么是“琅嬛”?传说中古时有位叫张茂先的人,遇到仙人指点被引进一个名为“琅嬛福地”的石室,得见大量奇书秘籍。孤山脚下的浙图古籍馆舍,又何尝不是杭州的“琅嬛福地”?
文澜阁《四库全书》影印本(部分)
走台阶的一行人中,有几位格外引人注目。一位是一路“导游”介绍雅集的浙图古籍部主任陈谊,“庚子晒书雅集”的策划和发起人。
另一位,浙江图书馆馆长褚树青,他身旁穿着中式唐装、笑意盈盈的,是从北京远道而来的国家图书馆副馆长、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副主任张志清。
左:国图副馆长张志清,右:浙图古籍部主任陈谊
随同张志清一道抵达青白山居的,除了国图工作人员一行,还有近十家中央媒体。这阵仗,仅仅是为了参加“庚子晒书雅集”吗?显然不是。
“今天,要接文澜阁《四库全书》回京了”
一路爬上孤山顶,藻思阁前,俯瞰西湖,翻动着《雷峰塔经》,张志清看似波澜不惊,内心早已澎湃。“今天,要接文澜阁《四库全书》回京了。”
8月26日的“棹湖孤山 问津琅嬛——庚子晒书雅集”上,浙江图书馆向国家图书馆赠送“镇馆之宝”文澜阁《四库全书》的影印本壹部1559册。
左:国图副馆长张志清,右:浙图馆长褚树青
“国图本身藏有文津阁《四库全书》原版,后来又入藏来自台北的文渊阁本四库全书影印本。现在有了文澜阁本的影印本,也就是说,国图从此有了第三个版本的四库全书。”张志清说,“文澜阁本历经磨难,能保留传承到今天,汇集了多少人的心力,曾经,国图提供底本,让这套书得以重光。现在,浙图把文澜阁本的影印本再送回给国图,不得不说,这是一段‘书林佳话’。我们一定要保护利用好这套阁本,把1559册书带回国图后,要围绕这套书做活动,要展示出来,让大家用好文澜阁本。”
“文澜阁《四库全书》不仅是浙图的镇馆之宝,也是浙江的一支文脉。”在浙图馆长褚树青看来,浙图今天把文澜阁本送给国图,就像是对百年前那段补抄历史的诚意回敬,“让曾受国图助益的文澜阁《四库全书》,重新回到北京,与文津阁《四库全书》一起成为学术研究的重要参考,传承京杭之文化流脉。”
97年前,杭州的堵申甫
带人在国图补抄
时间的针脚拨回到百年前的民国杭州。
1923年春节后不久,寒风中,39岁的浙江省立女子师范学校教员堵申甫,应浙江省教育厅厅长张宗祥之命,带着杭州父老乡亲,浩浩荡荡前往北京的京师图书馆(今国家图书馆)监理“癸亥补抄”。
这一路,他神情焦灼,目光坚定。
那个时候,多少有担当的浙江文化人都以补全文澜阁藏书为己任。回杭州任教育厅厅长之前,张宗祥在北京任京师图书馆馆长,整理敦煌写经7000余卷、编写《京师图书馆善本书目》、校《嵇康集》,为保藏珍奇文献立下汗马功劳。
回到杭州的张宗祥,补全文澜阁《四库全书》一事成了他心心念念想要完成的头等大事。在杭州浙江高等学堂(现在的浙江大学)求学期间,张宗祥是堵申甫的老师,教《本国地理》。两人始终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张宗祥把这个重任交给了自己信任的学生。
堵申甫(左)与张宗祥(右)像
为什么会有“癸亥补抄”?我们知道,《四库全书》自清代乾隆年间成书至今已有200多年,直到今天依然是世界上卷帙最为浩大的一套丛书。当时乾隆只抄写了4部藏于内廷,后来又一纸诏令建造了江南三阁各存一套,杭州的文澜阁《四库全书》便由此而来。
可惜,200多年来,文澜阁《四库全书》在数次浩劫中几被毁灭,是浙江几代文化人的侠肝义胆才使其躲过战火幸存,真正的原阁本早已剩下不到1/4,成了一部经后人多次补抄才凑齐的“百衲本”。
如今,7部抄本仅留于世4部,分别藏于北京、杭州、兰州和台湾,而且,现在的文澜阁《四库全书》,也是7部藏书中最完整的一部。原因就是在历史上轰轰烈烈的三次“补抄”。
文澜阁《四库全书》癸亥补抄本
第一次是杭州藏书家丁氏兄弟抄书;1915年,浙江省图书馆首任馆长钱恂开始主持第二次补抄,他以承德的文津阁《四库全书》为底本,花了8年时间,但是仍不完整;1923年,张宗祥接过了“接力赛”的第三棒,开始第三次补抄。
97年前,远离故乡的堵申甫,在京师图书馆,以馆藏文津阁《四库全书》为底本,招募了一批又一批字迹秀丽者,为了早日运库书回杭,寒来暑往,日夜赶抄,始终不敢松懈一刻。
“为这群异乡人爱书护书的执着而感动,京师图书馆当时主动提供桌椅,为杭州过来的这帮补抄者创造条件。”张志清透露。
前后历时两年,“癸亥补抄”最终于1924年12月完成,共计补抄缺书缺卷211种、2046册,重校丁抄213种2251册。正是这次历史上著名的“癸亥补抄”,最后完成的文澜阁《四库全书》,已经比原来更为完整、具有更高的版本价值和历史文献价值,是后来“四库学”研究的重要资源。
文澜补阙图(选自《补钞文澜阁四库阙简纪录》)
多知道一点
古人为什么要七夕晒书?
继去年浙图古籍部推出七夕曝书雅集,邀请民间藏家、古籍爱好者交流分享珍贵藏品后,今年的“棹湖孤山 问津琅嬛——庚子晒书雅集”,规格升级,隆重而又极具仪式感地将古代七夕曝书习俗一一还原了出来。
同时,浙图邀请知名古籍保护专家吴格,以中华传统晒书文化为主题,举行“藏书家与藏书保护”普及讲座。思绥草堂励双杰、飞鸿轩李飞、曲营精舍虞铭、秋水斋戴丛洁、大禹山房黄震喜、若水小筑钟妙明等六位浙江籍收藏家,在现场展示珍贵古籍,分享交流古籍保护经验和故事。
我们都知道,七夕乞巧,但“七夕晒书”呢?其实,算起来,汉、晋时期民间就有晒书的习俗,已经有2000多年历史了。在汉代崔寔(音同“时”)的《四民月令》中,最早记载了七月初七不蠹的习俗。
晒书,又称曝书,农历七月初七这一天,人们会暴晒衣服、棉被等物以防虫蛀,读书人也会把自己珍藏的书籍拿出来晒。不过,书籍的“晒”,其实是放在阴凉处通风。
记者 潘卓盈
特约摄影 武彦龙
·
·
·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