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科专家缪天荣、音乐家缪天瑞……瑞安这座老屋里，走出一群专家

温州三十六坊 昨天

南

镇

在温州瑞安莘塍街道南镇村，有一座老屋，当地人称之为“大夫第”。清光绪年间，官至“奉政大夫”的缪国宾建起了这座大宅院。

百年来，这里走出一群出类拔萃、名声在外的专家学者：

▲缪天荣先生像和对数视力表

缪天荣，我国著名眼科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他成功研制了“对数视力表”与“五分记录法”，是中国眼视光学的开拓者、奠基人。

缪天瑞，我国著名音乐理论家、音乐教育家，曾任中央音乐学院副院长，天津音乐学院院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获文化部首届文化艺术科学优秀成果特别奖；2001年获中国音乐家协会首届金钟奖，授终身荣誉勋章。

▲缪天瑞先生（前排居中）与缪天成先生（前排左二）

缪天成，中国硫酸工业的代表人物，中国第一代环保专家，曾任中国环保监测总站首任总工程师；2005年国家环保局参评中国工程院院士提名者，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

缪天祺，毕业于清华大学，曾是化工部矿业设计研究院工程师，建筑专家、一级注册结构设计师，福州开发区设计院总工程师；在软土地地基处理、结构抗震方面，有独创专长。

一座“大夫第”，为何能够成就众多人才？听缪家后人倪尔爽，告诉你这座老宅的秘密。

《南镇缪鹿坪宅散记》

作者：倪尔爽

南镇（南陈）村位于温瑞塘河西岸，河水由南至北流到南镇村的小河中。

当初南镇村是个不到五百户农家的小乡村，绝大部份的村民都姓缪。史载南宋末年，七品散官缪主二偕兄处士缪主一，自福建赤岸游宦来到瑞安南镇村定居，成缪氏始祖。孙诒让《温州经籍志》记载，缪主一是宋末元初温州地区著名经学家。

南镇缪宅大院有老屋和新屋之分，老屋建于何时、为谁所建，至今尚无定论。老屋是二进七间中堂，大门口上方堆凸有“外翰第”三个金字。

新宅，就是我们说的缪鹿坪宅，是清咸丰三年（1853）缪国宾主持建造的。缪国宾，字观光、锦林、邦飏，号鹿坪，南镇缪宅第15代传人。国宾之父缪元清（字耀庚），夫妇勤俭，年58得子，不惜血本在家设私塾，延请赵钧来教授。

缪国宾勤学好问，道光年间以第二名考取国学生，咸丰甲寅年（1854）援例纳粟为贡生。缪国宾娶邑城叶挻华公三女为妻，和孙锵鸣（著名书法家孙衣言之弟）同与僚婿。咸丰年间，他随同孙锵鸣在河乡组织团练，抗击金钱会，战功显著。光绪二十年（1894）之前缪国宾受清廷诰授，官五品奉政大夫。缪母吴大儒八十大寿时，孙锵鸣作“寿序”，孙衣言、孙诒让、黄体正、黄体芳及蔡文标等人分别撰写寿联，可见缪国宾在当地的威望和影响。

缪鹿坪宅位于老屋的南边，砖木结构，古朴典雅。南边围墙上有一大台门，台门上方横匾书“大夫第”。

主屋屋面为落翼硬山式，青瓦滴水勾头，屋脊当中堆饰八卦。主屋朝南，面宽七间，进深七柱六间。明间前台檐圆柱粗大，两侧相向刻“大翼垂天九万里，高松拨地三千年”楹联（孙衣言书）。

主屋两边的尽间（俗称堂头间）前，各建有三间双檐轩楼、清水脊，脊头饰镂空飞鸟图案，砌徽式风火马头墙。在浙南民居风格中，融进徽派建筑元素和格调，反映屋主兼收并蓄的思想内涵。

眼科诊所与一筐水蜜桃

七间中堂南边的东侧是二婆家的。二婆（张霞轩，缪天荣之母）解放前后就住在东正三间及堂头间，当年，三舅缪天荣曾在南东三轩间开设眼科诊所。

在南东三轩间楼上，曾保存有很多明清朝代的名贵字画。每当梅雨季节过后，二婆就从木箱里把字画搬出，放在阳光下晒霉，又用鸡毛刷拂去上面的灰尘。在解放初期，六舅缪天贵（天荣之弟）主动将其中的一部分捐赠给瑞安县文物馆。

三轩间楼下自北至南，分别作门诊、手术室和病房。诊所没有挂牌，也没打广告宣传。由于三舅医术高明，医风医德又好，名气很大，求医者络绎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一般上午门诊，下午手术，病人多时一个下午连着安排三个手术，三舅亲自动手术，六姨缪秀贤（天荣之妹）当助手。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1950年（或1949年）的清明过后，一位年近半百的中年失明男子，在家属的陪同下来看病。他说自已病得不轻，不知道能不能医好，若能见到一丝亮光，生活能自理，就谢天谢地了；同时又说家境特别困难，交不起医药费，恳求三舅能体谅，尽可能少收些。

▲缪天荣先生和夫人吴性慧

经初步检查，三舅说：“你病得的确不轻，双目已完全失明，能不能医好，没有把握，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让我试试看。至于费用，住院生活自己安排，我们原本不收任何费用。诊费、手术费及药费，全给你免去，我可分文不收。不过，治不好你可别怨我。”

就这样，病人住下，三舅给安排手术，没过几天病人就回去了。过了个把月，这位中年庄稼汉兴高采烈地挑着一萝筐的水蜜桃来答谢。一进门跪地就拜，连连感谢：“我的眼睛全好了，同过去一样可下地干活啦，一家人的生活有指望了。多亏您这位活神仙！”三舅连忙将他扶起，急着说：“别这样，治病救人是我们做医生的本分，是应有的职责。”中年男人又说：“没有什么东西好送，就摘下屋后树上的桃子给您挑来，表表我一家人的心意。”“这么多？”“这不值钱，又不是买的，是自家园子里树上生的。分给孩子们吃，好让他们尝尝味道。”就这样，我也吃到了这刚刚采摘下来的水蜜桃！

支持侄子学音乐的少将

七间中堂南边西侧是外婆家的。外婆（钱蕴华，缪天瑞之母），与表兄缪宗发（天华之子）相依为命，住在南西三轩间和堂头间。我来莘塍念小学及瑞中高中时，与小妹倪尔卿曾住在这里。

绕过中堂屏风，穿过后宕门，便是由左右两厢房、后照壁和主屋围成的第三个大道坦。

北边道坦靠近“阶沿头”和北边围墙二侧的石板条上，有很多盆花卉和盆景。表兄王道参即二姨（缪秀英，天荣二姐）一家，就住在北东三间。北西三间和新楼阁，听说是小外公缪澂中的住屋。

外公太（缪寿枢）当年住在“大夫第”北西三轩房。缪寿枢（1866—1930），缪鹿坪之子，南镇缪宅第16代传人。他多才多艺，思想开明，注重教育，受孙诒让思想影响，相继耗资万银修葺聚星小学。

▲林大同

1903年，外公太送外甥林大同（字同庄，国宾三女之子，年幼父母双亡，缪寿枢接他和弟大年二人来缪宅抚养教育）东渡日本留学，又送三子辉中（缪炯）、四子澂中（缪晃）自费留学日本。他仁爱施人，济世奉献，出巨资修南镇桥（又称南陈桥）、东山陡门，几乎耗尽所有家产。他曾担任莘塍聚两级小学堂监督（后改称校长）八年之久，民国初年任清泰乡乡董，瑞安县第一届参事会议事；1920年被聘为省谘议会议员。

▲林大同（左三）与弘一法师（右二）合影

林大同回国后曾任钱塘江工程局局长，钱塘江塘岸工程处处长兼浙江省水利局局长，为浙江水利铁路建设立下汗马功劳。林大同与李叔同（弘一）是南洋公学的同学，1921年2月，他告诉出家后的弘一法师“永嘉山水清华，气候温适”，弘一法师欣然来到温州，“驻锡城南庆福寺”。

缪寿枢生育四子：长子伯廷早夭；次子执中；三子辉中，在日本京都攻读法律；四子澂中，在日本千叶学医。1918年，辉中、澂中兄弟二人都考取官费留学，名传乡里。

1920年，缪澂中（1891—1845）从日本千叶医科大学毕业，先后任山东济南铁路医院医生、院长，东南医科大学（今安徽医科大学）内科教授兼教务长，汉皋（汉口）军政部第二重伤医院院长。抗战全面爆发后，应邵力子的推荐，先后出任军医署第34后方医院院长、第31集团军军医处长、鲁苏皖边区总司令部一等军医正处长、第三方面军少将军医处长。抗战末期，缪澂中积劳成疾，于1945年5月18日在贵阳病逝，年仅56岁。去世后，他的英名入中华民国忠烈将士姓名录，是两位瑞安籍抗战中阵亡的最高军衔（少将）之一，今台北忠烈祠立有其牌位。

缪澂中有17年的留学经历，熟悉现代文化，思想开明，医术精湛，著有《内科鉴别诊断学》上下两册。兄长辉中的早逝，让家庭经济更为拮据；长侄天瑞从少跟随他长大，天瑞学音乐，家中他是最支持的，并给予不少的帮助；次侄天华在父亲去世时仅五岁，澂中常常跟他说起父亲的事，让父亲的印象逐步根植于他心中。缪澂中这种公门桃李、高山景行的品行，用行动谱写了缪宅家族的家风。缪执中一直在故里主持家务，常年任教于聚星书院，后任校长。

抗战期间的28家房客

在抗日战争时期，“大夫第”缪鹿坪宅曾一度成为人们的避难所。当时日寇飞机经常在温州、瑞安一带狂轰滥炸，南镇村不在交通线上，又离城镇不远，加上缪家待人热情好客，就成为附近逃难人们的首选。

来缪鹿坪宅避难的人，主要有来自温州、瑞安的亲戚和七舅的同学28户人家。二婆善解人意，一一给予安排住宿，免收房租。这28户人家每户分配到一个房间，烧饭菜的小炉灶，统一安放在“阶前头”。

当时，音乐教育家吴梦非和家属从上海逃难过来，曾在新楼阁上住着。吴先生是大舅缪天瑞、二姨父王公望在上海艺术师范大学读书的老师，关系密切。

▲林镜平

名医林镜平（天荣、天瑞之表兄，林大同之子，毕业于日本千叶医科大学，曾任江西第八临时医院院长、浙江医专外科教授、温州医学院附属一医院长兼温州市卫生局局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一家人也逃难到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由于住着这么多人家，中餐晚餐灶烟很大，被驻扎在莘塍附近的日本人察觉。一天，一队日本兵闯至屋外河边的朴树下，硬是要进屋搜查。院内的男女老少惊慌万分。

为了保护院内几百号人的生命财产安全，林镜平医师毅然挺身而出，理直气壮地用日语对日本人说：“我曾在日本留学学医，有毕业证书；凭这个证书，在贵国是可以开设诊所的。”就这样，把日本人打发走了，28户房客总算躲过一劫。

缪氏家族精英辈出

这座“大夫第”缪鹿坪宅，不仅有荣耀的历史，更有自豪的今天。以缪天瑞、缪天荣为代表的南镇缪宅的18代传人，是我的舅舅辈。他们继承缪家遗风，青出于蓝胜于蓝。其中，有三位被国务院授予“有突出贡献知识分子”的光荣称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分别是：

▲缪天瑞先生

大舅缪天瑞（1908—2009，辉中之长子），我国著名音乐理论家、音乐教育家、音乐翻译家、音乐编辑家。作为大哥，对胞弟天华、堂弟天祺就读大学生活多有帮助，在兄弟中起着领头雁的作用，直接影响着众兄弟发愤图强，都成为国家栋梁。他毕业于上海艺术师范大学音乐科；1928年，开始早期的音乐创作和文论的撰写。1929年，翻译了美籍俄国钢琴家、教育家列文的《钢琴弹奏的基本法则》一书，声名鹊起。这比前苏联翻译此书早了50年，而且在国内一直发行90年。解放前，他曾在台湾交响乐团任编辑主任、副团长。1949年春国民党政权崩溃，应周总理号召，携妻和三岁女儿（裴慈），乘坐从基隆到瑞安的运糖小帆船，冒险“偷渡”回家。大舅曾任中央音乐学院教研室主任兼教务主任、副院长；1958年中央音乐学院迁京，受河北省政府之聘，留下组建河北音乐学院（后改名天津音乐学院）任院长，达24年之久。为编纂音乐专业词典，主动放弃天津音乐学院院长的优厚待遇，去北京文化部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当一级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他是第三至第六届全国人大代表，天津市政协副主席，享受副部级特遇。他撰写和修改《律学》，使之成为这一领域的奠基之作；他通晓英、日、俄三国语言，著译等身，共达三十余种，成为20世纪中国专业音乐教育领域的最初教科书；他19岁登坛施教，桃李满天下，泽被海内；他在古稀之年主持篡编大型辞书《中国音乐词典》（正编、续编）、《音乐大百科全书 音乐舞蹈卷》、《音乐百科词典》（获十二届中国图书奖）。这四大贡献确立了他音乐巨子的地位，不愧为中国音乐理论权威，中国音乐教育界先驱。

三舅缪天荣（1914—2005，执中之次子），中国著名眼科专家，国家标准对数视力表的制定者，中国眼视光学的开拓者、奠基人，眼科领域的“光明使者”。他毕业于浙江省立医药专科学校，曾任温州瓯海医院（现温州医学院附属一医）眼科主任，浙江医学院眼科教研室副主任兼附属一医眼科主任、副教授，温州医学院眼科教研室主任、教授、主任医师。他通晓德、美、日、俄四国文字，成功研制了“对数视力表”及“五分记录法”，荣获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奖和南氏医药科技特等奖；当对数视力表“亮相”第25届国际眼科大会（罗马），引起了轰动；1990年“对数视力表”被定为国家强制标准在全国实施。他首次明确提出眼科光学这个学科的名称，在国内率先招收眼科研究生，成立我国第一个眼视光学研究中心，为国内第一家眼视光医院在温州诞生奠定了扎实基础。

七舅缪天成（1923—2017，执中之四子），毕业于厦门大学，一生与化工和环保结下不解之缘，是中国硫酸工业的代表人物，也是中国第一代环保专家。他曾任大连化工厂硫酸车间主任、北京化工部设计院设计总负责人、硫酸科科长，南京硫酸磷肥专业设计院（即化工部第七设计院）副院长兼总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北京中国环保监测总站首任总工程师、研究员。他主持设计我国第一套氨法回收硫酸尾气二氧化硫的工业规模装置在全国推广；成功设计我国第一台硫酸块矿沸腾炉，开发硫酸“两转两吸”新工艺，研制成我国第一套沸腾炉热回收发电新技术，荣获1978年全国科技大会奖。在他的主持下，我国环保工作平地起步，建立起全国环境质量监测报告制度。他亲自主持“环境背景值研究”，获1986年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和国家环保局部级一等奖；并长期坚持大型火电厂烟气脱硫工程的研究，获1991年国家计委、财政部“突出贡献奖”。他是2005年国家环保局参评中国工程院院士的提名者；第一至第四届硫酸工业编委会编委、中国环境科学环境工程学会副理事长、中国硫酸工业协会顾问；享受局级离休干部待遇。

我一共有8位舅舅，除了五舅缪天富（辉中之三子）在上世纪日本东京大地震中遇难外，其他4位个个都不错：

二舅缪天祯（1908—1968，执中之长子），毕业于浙江医学专门学校，曾任中南大学教授；抗战时期入伍为军医，曾任第三战区第一伤兵上校院长。解放前后在温州瓯海医院（现温州医学院附属一医）任内科主任，后调温州肺病防治所任副所长。

四舅缪天华（1914—1995，辉中之次子），毕业于胡迁之创办的吴淞中国公学大学部，是台湾当代的文学巨匠，台湾复兴书局特约编纂，台湾师范大学教授，台湾楚辞研究的先驱、奠基人，《成语典》主编。

六舅缪天贵（1917—1983，执中之三子），中学毕业即参加工作，曾任莘塍小学校长、莘塍中学首任校长。他终生未娶，一生献身于教育事业，在瑞安教育界颇有声望。

八舅缪天祺（1936—2019，澂中之子），毕业于清华大学，曾是化工部矿业设计研究院工程师。他是位建筑专家、一级注册结构设计师，福州开发区设计院总工程师。在软土地地基处理、结构抗震方面，有独创专长。

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近百年来在教育、医学、音乐、文学、科技等领域，孕育出这么一大群卓有成绩的专家学者，实为不易。也许是“大夫第”缪鹿坪宅正屋檐柱上孙衣言所书楹联：“大翼垂天九万里，高松拨地三千年”的豪情壮志，引领着缪氏家族精英辈出。

END

说明：

本文依据王道参先生：《南镇缪宅》和林成植先生：《缪氏故居南镇大夫第》（《瑞安日报》2013年11月14日）改写。同时，参考了以下文献：

1、蔡建设先生：《耕读传家、多才多艺的乡绅——缪寿枢》、《缪天瑞、缪天荣家世》和《缪澂中：抗战中阵亡的少将军医院长》（瑞安市莘塍地方志办公室、瑞安市莘塍文化研究会）

2、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温州大学音乐学院、中央音乐学院：《百岁学人缪天瑞》（人民音乐出版社，2007年6月出版）

3、温州医学院、眼视光学院、眼视医院联合出版：《缪天荣教授、吴性慧教授怀念录》

4、《从大夫第走出来的文学巨匠——缪天华》

5、缪军提供：父亲缪天成的平生简历、主要贡献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