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瞰飞云江(苏立锁摄)
飞云江,又名安阳江、安固江、罗阳江、瑞安江,作为瑞安母亲河,简称云江,早在先秦就哺育周边居民,就像温州人自称为“瓯江儿女”,瑞安人也许更愿意自称为“云江儿女”。
△飞云江(张于东 摄)
“俯仰两青空,舟行明镜中。蓬莱定不远,正要一帆风。”
说到飞云江诗歌,首先要抄一遍这首南宋大诗人陆游的早年小绝句《泛瑞安江风涛贴然》。绍兴二十八年(1158),初踏仕途的陆游到福建任宁德县主簿,途经飞云江,面对水天一色的美景,颇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理想就在前面的美好遐想。虽然在放翁一生近万首诗作中,这首挤不进代表作,但对于飞云江,它却是最著名的。
但要问最早提及飞云江的诗,不能不请出中国山水诗鼻祖、南朝宋的谢灵运。公元423年,谢灵运在温州当永嘉郡太守的第二年,南下游玩,经瑞安到达横阳(平阳),留诗《横阳还峤上》,其中有句“瀄汨两江驶”,这“两江”指的就是飞云江与鳌江。
谢灵运与陆游都是外地人,作为本地儿女,瑞安人历来其实不断以诗文,对母亲河表着“孝心”。明《嘉靖瑞安县志》里,王奕的一首《观潮阁》便是这样的献礼之作:
南岸客来过北岸,浙山尽处见闽山。
清秋井邑棋枰里,落日汀洲画轴间。
王奕,字子陵,南宋学者,平生无官无职,甚至还鄙视当官。明《弘治温州府志》载南宋淳祐年间,宋理宗闻其名,下旨索求其书,知州赵汝腾不敢怠慢,把他的作品缮写好送交后,还向朝廷推荐他,要给他一个官当,但王奕既不给父母官面子,也不给当今皇上面子,“竟不应命”,让官员们领教了知识分子的清高,为后世提供了中国制造的“非暴力不合作主义”。
观潮阁,原址在今飞云江北岸瑞安市区西山(西岘山)上,为当地名胜古迹,在此可远眺飞云江入海口,波涛飘渺间,鱼龙隐现,为一邑奇观,历代接待了众多文人墨客的登临、雅集、吟咏,足以挂牌为飞云江诗词的创作基地,著名者如南宋尚书右丞许景衡、乐清籍状元王十朋、永嘉学派的陈傅良、清代太仆寺卿孙衣言等,大儒叶适甚至专门为众多观潮阁诗歌的结集写了序。
△瑞安西山(西岘山)
某个清凉的秋日黄昏,王奕登上观潮阁远眺,只见飞云江两岸客渡繁忙,一眼望去,群山绵延直到福建,而近处,瑞安古城街巷井然,好似一张大棋盘。古城外,飞云江如同楚河汉界,浩浩荡荡横流而过,点缀着江中过河卒子般的汀洲,俨如一幅摊开的山水画卷。
作为诗,《观潮阁》含意寻常,不作惊人语,特殊的是它的形式,两两相对,“南岸客来过北岸”与“浙山尽处见闽山”对仗,“清秋井邑棋枰里”与“落日汀洲画轴间”对仗。
△瑞安西山观潮阁遗址上远望飞云江
然而这正是价值所在,诗有律绝,一首优秀的律诗就像一个可口的汉堡,最精华最主要的是中间两联,就像汉堡的夹心,首尾两联不过是汉堡的上下两片面包。中间对得好,诗就成功,中间对坏了,首尾再怎么前呼后应,也不算及格。《观潮阁》就像是一首七律被掐头去尾,精简成七绝。
“清秋井邑棋枰里,落日汀洲画轴间”,以当代的眼光,用棋盘比喻街巷、画卷比喻山水都属于烂熟到发霉的修辞,但倒退到几百年前的南宋,把两个比喻拉扯到一起,仍然是值得排列的组合,尤其对于很多人来说,清秋是一年中最诗意的季节,落日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候,棋与画又是“琴棋书画”之二,于是,此联便色香味全面开花。
而在王奕之前,封为平阳县伯的宋之才也留下观潮阁诗作:
风烟未息倩诗催,小立栏杆亦快哉。
江面贴天晴更好,涛头拍岸去仍回。
晚山过雨乱鬟拥,细舶点空浮雁来。
坐待月明寒练净,片槎直欲到蓬莱。
颈联曰傍晚天暗的飞云江,两岸被雨洗过的山像女子梳洗完毕的乌黑发髻,秀丽多姿,江中因距离远而显得细小的船舶,像一只只大雁悠闲浮游在清澈空明的水里。
联对得不算特别精彩,精彩的是他的话。南宋绍兴十四年,宋之才以权礼部侍郎身份出使金国,祝贺金熙宗完颜亶寿辰,不料金熙宗凭借国势强盛欺凌南宋弱小,故意挖坑逼他回答两难式问题:“宋是大国还是小国?”答大国,当时中国大地上还有金、西夏、西辽、大理以及吐蕃诸部,南宋畏缩淮河以南,实在不算大,答小国,栽进对方陷阱,自取其辱,机智的宋之才简直像晏子附体,答道:“不是大国,也不是小国,是中国。”
好一个“中国”,不卑不亢避免难堪,既指国土面积中等,又指南宋才是中国历史的正统王朝,双关妙语当场折服了金熙宗,回来后,宋高宗得知他没让南宋塌台,抚着他的背直夸他名副其实,言下之意,宋之才真是“宋”国“之”人“才”。
除了观潮阁,北宋时,西山上还建有鳌山阁,也足以望远赋诗,被北宋温州知州苏起赞叹为“圆峤方壶指顾间”,据说后代还挂上诗联“天接海门群岫远,云飞渡口片帆轻”。
换个角度,如果在飞云江南岸,则可登宝香山,此地原有小屿临江,江水环绕,状如浮虹,后被泥沙淤积,上文提到的王奕来游,也有诗描写江畔景致:“恋凉人坐临流石,带暝禽归隔岸林。”
而连接江北江南,飞云渡作为繁忙的浙闽要津,也是一大观景胜地。南宋著名遗民诗人、平阳籍的林景熙有五律《飞云渡》:
人烟荒县少,淡淡隔秋阴。
帆影分南北,潮声变古今。
断峰僧塔远,初日海门深。
小立芦风起,乘槎动客心。
据温州学者陈增杰注释,帆影潮声联应该是偷师陆游《南楼》诗里的“舟楫纷纷南复北,山川莽莽古犹今”,容我发挥下,可见陆游那一趟水游飞云江的影响之大。
清末,飞云江渡口建有待渡亭,被誉为“东南第一笔”的瑞安书法家池志澂题写了亭联:“少住为佳,看南浦云飞,西山雨卷;请君快渡,趁一帆风正,两岸潮平。”双关语用得很到位,上联“南浦云飞,西山雨卷”既是用《滕王阁序》里的“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又契合此亭的地理位置,可以望见飞云江南岸与瑞安西山,何况“云飞”还是把飞云江嵌名,下联“一帆风正,两岸潮平”既是用唐诗《次北固山下》里的“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又契合顺风平潮宜渡江的意思。
插话完对联,说回诗歌。元代瑞安县学训导徐淮有七绝《与刘景玉安固泛舟》:“云平水暖鱼吹浪,雨润泥香燕啄花。着面东风浓似酒,扁舟流过白鸥沙。”
意境与用词清丽柔美,前两句采用对仗模式,整体像一首七律的下半身。动人春色不须多,按照我的“汉堡诗论”,这半片汉堡也能吃饱。看诗题里有安固(瑞安),末句里有白鸥有沙洲,那么其泛舟处应该是飞云江。
清代大学者俞樾从杭州到福建省亲,看望老母亲与兄长,一路行吟,途经温州瑞安,坐船过飞云江,为其《壬申春日,自杭州至福宁杂诗》又添加了一首:
飞云渡口水茫茫,历历风帆海外樯。
江面乱流行十里,依稀风景似钱塘。
△项骧
晚清瑞安四大望族之一的项家出了“洋状元”项骧,他的一首《飞云江》可为本文收尾之作:
江山明净似琉璃,一棹擎空浪作梯。
帆影每随天上下,夕阳稳趁舵东西。
潮头来处凫鸥散,舟脊高时云汉低。
百丈危滩清见底,浊流无自入清溪。
该诗最值得咀嚼的也是中间两联,尤其“帆影每随天上下,夕阳稳趁舵东西”,又工又美,令人油然而生行舟飞云江,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的渴望。诗末有作者小注“江潮至滩头不能再上,清浊截然”,浊流难免扫兴,然则诗里清流的势力范围何在?
结合“百丈危滩”“江潮至滩头不能再上”,此“滩头”当指百丈危滩的滩头。据当代《飞云江志》,飞云江从泰顺百丈口到瑞安滩脚,滩多流急,民谣称为“百丈百滩,一滩一丈”,原来百丈百滩就像筑起一道道防火墙,阻挡了浊流病毒般入侵,飞云江的清浊由此泾渭分明。
沧海桑田,流过两岸桑田的飞云江向东到达沧海,所幸上游的百丈漈景区、飞云湖景区,中游的寨寮溪景区等还保存着明镜水、琉璃水、寒练水的模样,依然荡漾着清澈的诗意,等着你来游吟。
作者:南航
参考资料:宋叶适《水心文集》,明《弘治温州府志》《嘉靖瑞安县志》,清《东瓯诗存》,温州日报风土版《跟着诗词游温州之飞云江》(有增补)
编辑:吴潇丨美编:江达富丨责任编辑:潘贤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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