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戒指路上耸立的卡尔. 卢伊格市长纪念碑 1926年落成
今年随着全球反对种族主义和殖民主义的浪潮不断高涨，许多地方的历史人物雕像遭到推倒。在奥地利，这种讨论议题目前主要还是在媒体，知识界内，围绕着是否保存维也纳长期以来备受争议的市长卡尔. 卢伊格（ Karl Lueger ,1844-1910, 以下简称卢伊格）纪念碑展开。
维也纳环城大道Ringstrasse 的卡尔. 卢伊格博士广场（ Dr. Karl-Lueger-Platz ）的市长雕像于1926年竖立在那，纪念这位1910年去世的前市长，他被认为是反犹太主义的政治运动共同创始人之一。
▲卡尔. 卢伊格博士广场（ Dr. Karl-Lueger-Platz ），四周遍布名胜古迹，雕塑家Josef Muellner 1913- 1916年完成了卡尔. 卢伊格纪念雕像
自2020年6月以来，这座纪念碑多次被涂抹上"耻辱 "等口号，维也纳大学学生会OEH 大多数成员支持拆除卢伊格纪念碑，犹太裔奥地利大学生组织（JOEH）在网上发出呼吁，号召大家在拆除卢伊格纪念碑的请愿书上签名。
请愿书中说，卢伊格曾是阿道夫.希特勒的反犹榜样，在维也纳的市中心，为这个狂热的，仇视犹太人的人立碑是无法忍受的，它是对受害者的嘲讽，我们没有必要向反犹主义者致敬，必须进一步消除反犹太主义的延续。
▲卡尔. 卢伊格纪念碑的雕像象征性地赞颂了他对市政建设所做的贡献，图为铺设天然气管道的工人，修建老人院，照顾无依无靠的老人。最近，这座纪念碑多次遭到涂抹污损，上面写着“耻辱”文字
其实，大学生们对这座纪念碑早就看不顺眼了，2009年，纪念碑对面的维也纳工艺美术大学的学生就宣布举办重新设计这座市长纪念碑，将其改头换面的创意竞赛。
纪念碑的后面坐落着奥地利国家科学院，在奥地利国家科学院近期发表的研究通讯中，历史学家主张对有争议的古迹进行分类，历史人物的个性不能简单地划成好坏，可以用艺术的手段来面对过去遗产，人们应该建设性的参与到未来的城市发展规划当中，而不是停留在纠缠是否保留雕像上面。
▲卡尔. 卢伊格纪念碑最近多次遭到涂抹污损，上面写着“耻辱”文字
对于历史人物，往往怀着矛盾心理情绪，必须承认历史人物具有复杂的矛盾性，要看主流，比如丘吉尔，他一方面在打击纳粹的战争中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另一方面他又是殖民主义的辩护者。在哪里划定界限显得非常重要，1945年以后，英雄历史人物纪念碑的光环在慢慢褪色。
在维也纳美术学院任教的爱德华. 弗洛伊德曼在奥地利《标准报》上呼吁民众 "要有推翻纪念碑的勇气"。他认为，对以往的纪念碑或街道名称提出质疑，这是一个充满自信的民主社会的表现。弗洛伊德曼说，卢伊格雕像应该去博物馆，或者移到雕塑公园，至于表现卢伊格所谓成就的纪念碑基座，可以采用艺术手段，进行重新编排和背景化处理。
▲维也纳市长卡尔. 卢伊格博士照片 1897年
维也纳市政府文化局长维罗妮卡. 考普. 哈斯勒反对拆除卢伊格纪念碑的激进做法，"我赞成一个城市要处理好它的伤口，不要让伤口消失。所以，我认为在雕像旁边增设解释说明牌是正确的方向，就是要表现出历史的复杂性，如果我们的地名只有正面的内涵，那就是在做历史的歪曲。纵观维也纳的历史，它一直在承受罪恶的摧残，这种罪恶必须在公共空间里保持可见。"
笔者认为，从现在的角度来看，历史上的一些雕像确实存在问题，反映了当时的价值观念和历史的局限性。如果各方难以达成统一意见，应该把它们放到库房里，或者旁边竖立说明牌，让时间来做结论，而不是立即将雕像推倒砸烂。
▲维也纳老城红塔街Rotenturmstrasse 19世纪照片
美国黑人乔治. 弗洛伊德在被警察逮捕时死亡，不仅在美国，在全世界都引发了“黑人生命重要”的集会。在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的纪念碑在全国各地被涂抹或推倒。利奥波德二世直到1909年担任比利时国王，刚果不仅受到外来统治者的剥削，又有数百万人因殖民制度被杀害或失去生命。刚果在1960年之前还属于比利时。19世纪欧洲殖民主义者，探险家将非洲土著部落的面具带回欧洲大陆，单纯简化的神秘面具给西方现代艺术家带来灵感启发。如今，国际社会掀起了一场如何对待殖民地历史的广泛讨论。
在奥地利，当反犹主义者以雕像的形式，作为纪念碑加以赞美，的确有不妥之处，卢伊格纪念碑自揭幕落成之日起，就一直伴随着异议。最近一段时间它被反复涂抹，不断清洗也就不足为奇了。
▲Schottentor地铁站旁边的维也纳犹太银行家族埃弗鲁西私人宫殿
维也纳市长卢伊格是个律师，1893年创办了基督教社会党，他执政时期进行了一系列重要的城市基础设施改革，实现了行政管理的现代化, 为今天的奥地利福利社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他对犹太人进行了前所未有的妖魔丑化和言论攻击。他在1897年至1910年之间担任了市长这一职务，由于卢伊格明显的反犹倾向，皇帝弗朗茨. 约瑟夫一世几次拒绝同意他的市长就职，直到最后教皇利奥十三世发话，赞成确认卢伊格当选为市长，奥地利皇帝才最后终于让步。
▲“穿越时代的旅行-- 埃弗鲁西家族历史”展览照片，维也纳犹太博物馆，2019- 2020年, ( 李力拍摄)
虽然卢伊格纪念碑没有竖立在市政厅广场，但是卡尔. 卢伊格博士广场依然十分热闹，四周遍布众多名胜古迹，景点尤为集中: 你可以在传统咖啡馆Cafe Prueckel, Cafe Diglas 品尝到正宗的维也纳咖啡糕点，Plahutta Wollzeile 餐馆里有声名远扬的奥地利国菜清炖牛肉，喜欢建筑的游客不要错过气势壮观，金碧辉煌的教堂Jesuitenkirche , Dominikanerkirche 和瓦格纳设计的青春风格建筑—邮政银行大楼Postsparkasse ，奥地利工艺美术博物馆里收藏有中国古代的瓷器佛像，卢伊格纪念碑的街对面是城市公园的音乐家舒伯特雕像，地铁站U3 Stubenring 保留了维也纳中世纪古城墙遗址，新冠疫情使得奥地利联邦卫生部大楼几乎每天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卡尔. 卢伊格纪念碑雕像，古典风格的造型，哀伤的寡妇，城市建设的工人，园林花工 (李力拍摄)
雕塑家Josef Muellner在1913年至1916年期间创作了宽阔雄伟的卢伊格市长纪念碑，它展示了高达4米的卢伊格青铜雕像，四座石雕和大型基座浮雕。这些具有古典风格的老人，妇女，儿童，工人，农民石像象征性地表现了卢伊格作为市长的功绩成就，例如煤气、饮水，照明，电力供应和公共交通的市政化，修建学校，养老院，孤儿院，精神病院，公共浴场，墓地，资助寡妇和失业者，关心市民卫生健康，注重维也纳周边森林和草地的绿化保护。
▲维也纳中央公墓的卡尔. 卢伊格纪念大教堂，他被安葬在这里
卢伊格纪念碑在今年重新激起人们对维也纳过去历史的全面认识和广泛辩论，具有积极意义。赞同拆除雕像的人认为这是合法的，符合国际时代潮流，在他们看来，把那些执行非人道政策的人，甚至在几个世纪之后，还作为榜样和英雄来表彰纪念，似乎从根本上说是错误的。
维也纳的近代史就是一部犹太人史，犹太人开银行，电影院，工厂，办商店，办报纸，做买卖，收藏艺术品，埃弗鲁西家族和罗斯柴尔德家族这两个犹太金融帝国共同掌握了欧洲的经济命脉。茜茜公主夫君弗朗茨.约瑟夫皇帝拆除了维也纳中世纪的城墙，戒指路上犹太人的私人宫殿拔地而起，十分耀眼。哈布斯堡皇朝晚期民族矛盾日益尖锐，社会危机不断加剧，勤劳富裕的犹太人在一战以前已经成为排外诽谤的目标。
▲受到涂抹污损的卡尔. 卢伊格纪念碑
卢伊格原本是自由主义的支持者，可是他逐渐偏离了自己的初衷，他的政治言论越来越受到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反犹主义的影响，播下了敌视犹太人的种子，为后来的纳粹迫害犹太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卢伊格在1899年的一次演讲中说："在我们的祖国奥地利，这里的情况是，犹太人已经赢得了一种超出其数量和重要性的影响。在维也纳，可怜的手艺人为了利用手中的活计，不得不在星期六下午去乞讨，他要去犹太家具商那里乞讨。对群众的影响掌握在犹太人手中，新闻界的大部分掌握在他们手中，特别是绝大部分资本掌握在犹太人手中。犹太人在这里实行的是一种恐怖主义，这是再也不能超越想象的糟糕现状了。在奥地利，我们首先关心的是基督教人民从犹太教的统治中解放出来。我们要在我们祖先的土地上成为自由人，基督教徒应该在他们祖先流血的地方进行统治。因此，所有的纷争，包括在奥地利这里的纷争，都是由犹太人挑起的，对我们党的所有敌意都源于我们终于接受了犹太人的统治。”
当然也有不少人认为，在公共空间彻底删除从今天来看以前那段令人尴尬的历史，未必是正确的方式。公共空间应该向人们提供传递历史真相的机会，让人们理解历史的断层。对于不愉快的历史污点，不能掩盖和删除。通过留下污点，设置解释牌，时刻提醒自己，牢记在心，确保这样的悲剧今后不会再次发生。
▲维也纳市政厅
没有哪一位维也纳市长像卡尔. 卢伊格那样，在拥护者和反对者的心目中形成天壤之别的巨大反差，一战以前的维也纳人口已经超过了200万，城市范围急速扩建。支持者把他捧为“美男子卡尔”，“维也纳的上帝”，对立者则把他视为反犹主义的开路先锋和吹鼓手。能言善辩，擅长发动群众的这位市长利用民众对犹太人的不满情绪，为自己赢得了选票，在位长达13年之久。
高强度的工作严重影响了他的身体健康，他得了糖尿病，1910年3月10日去世时，几乎失明。3月14日广大民众参加了他的葬礼，他被安葬在维也纳中央公墓，那里的大教堂以他名字命名。
▲油画 维也纳市政厅的舞会 作者 Wilhelm Gause 1904年
2016年，时任维也纳市文化局长的Andreas Mailath-Pokorny和维也纳一区区长Markus Figl为另外一块牌匾揭幕，该文由奥地利当代历史学家奥利弗. 拉斯科尔布撰写，他对卡尔. 卢伊格的是非功过做了新的文字阐述。牌匾在这座纪念碑的左侧，安装在地面上，不大起眼，只有当人们绕着纪念碑走，才会意识到它的存在。
卢伊格生前已是一个 "神话"，在当下，他仍然是一个有争议的历史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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