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西山：大凡天下的名山异川，都有着文人墨客的踪迹

文/朱涛

一水一山构成了川北果城的独特景观。水是嘉陵江，山是雄峙其侧的西山。比起北京西山，南充诸峰的知名度当然远远不及，但它在巴蜀地区的影响，却早已名满川内了。西山之名，绝不仅仅在它的自然风光，在它的雄奇险秀，更在于积淀千年的传统和内间蕴涵的人文精神。西山漫长的历史早已让它的山水修炼成久远的精灵，默默展示着安汉乃至中国文化的无限魅力。巍巍西山，是值得大书而特书的。

大凡天下的名山异川，都有着文人墨客的踪迹。山水的气度开阔着文人的胸怀，山水的灵性启迪着文人的心智。而山水本身，又因文化注入了更多神韵、更多风情。没有人文精神的融汇，山水的灵性也就大打折扣，自然风光也就缺少了几许的诗情画意。自然和文化永远存在着一种共生共荣的关系，太霄诸峰也不例外。西山与南充文化的联系千丝万缕，历朝文人荟萃西山，代表着不同时期的文明，扩大着南充文化的影响。正是因为历史与文化的传承，今日西山，才能更为吸引世人关注的目光。

对于文化的虔诚促使我数度地登上西山，从它的一草一木间触摸历史的脉搏。

西山至今没有一部独立的山志，我们很难考证它的历史沿革。但从前人留下的史料来看，谯周于金泉山下授徒讲经，应当是西山和文人结缘的开端。因为年代久远之故，我们已经无法推测出当时的盛况，但这位硕儒的举措无疑为西山文化增添了炫目的光彩。

同一时期，西山还出现了另一位著名的文史学家。晋太康年间，这在岁月漫漫的长河中不过短暂一瞬，但在中国的文化史上，却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章。因为《三国志》的问世，人们永远记下了这位大师的名字，他就是“并迁双固”的陈寿。　

2200年前的一天，大师走下了西山，从此再未能够回到自己的故乡。但是，他却为西山留下了一座名传千载的“万卷楼”。在我眼中，万卷楼不单是一座楼阁、一处风景点，它更是一种象征、一尊不朽的丰碑。抖落历史的尘埃，我们可以从中一点一滴寻觅到陈寿当年的足迹和他骨子深处的人格魅力。

陈寿为谯周高足，时隔千年的今天，我们依旧可以想见一师一徒当年在幽僻的古道间畅谈学问、行吟西山的情景。西山有幸，因为大师的存在，这座风光旖旎的山峦顿然间变得文采斐然起来。陈寿，更是以彪炳史册的煌煌巨著，构筑了西山文化的高峰。

西山实实在在是文人的天地，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使它成为了迁客骚人们饱餐蜀中秀色的胜地。魏晋以来，它的名气渐渐为外界所知。远在京城的韩愈，也因谢自然羽化成仙的传说记住了西山。薛涛来了，陆游来了，就连杜甫这样的文宗，也风尘仆仆登上了西山之巅。北宋时期，苏东坡、黄庭坚两位文学大家，在南充的西山之上一住就整整一年。一时间，西山名气大增，俨然成为了天府之国的一座文化圣山。

就历史的规律性言，一个地区的文化发展，除了传统的底蕴之外，再就是对外的交流。固步自封必然扼杀文化的昌盛。唐宋两朝，天下文人纷至沓来，外来文化的渗入开阔着南充人的眼界，作为南充文化象征的西山文化，正悄然地走向辉煌。

明300年间，这在西山历史上属于人才济济的罕见时期，除同朝入相的陈以勤、陈于陛二陈父子与文名显赫的任瀚、黄辉师徒外，西山还拥有了韩仕英、王廷、罗玉等名重一时的文人。寂静的西山大师云集，人文鼎盛，迎来了又一个文化昌荣的巅峰时期。

在对史料的整理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独特的现象：从西山走出的大师，往往最终都回到了西山。其间，名望最重的当属任瀚。他刚直不阿，为官清修方正，终因权贵的排挤被勒

为民，永不录用。这一年，任瀚刚满40，正处于精力充沛的壮年。故乡山水向这位落魄才子展开了宽广的胸襟，官场失意给了他一份宁静，也使他有了足够的时间与自然和哲学对话。任瀚隐居西山50年，终日里吟诗作赋，并于栖霞洞内研究易经、闳远易道，最终成为了儒学领域的一代宗师。

如果说任瀚的归田缘自于朝臣的倾轧，那么陈以勤的退隐则属完全的自愿了。陈氏为官一帆风顺，还当上了《永乐大典》的总校。无论就仕途还是学术而言，他都是春风得意的。但是，在其花甲之年，陈以勤四度上疏请辞，终于回归了故乡。“老去自觉旧缘俱尽，那管人是人非；春来尚有一事关心，只在花开花落。”这是陈以勤自撰于家门前的一副对联，我们从中不难看出他急流勇退的原因。

若论还乡以后的态度，则韩仕英表现得最为突出。屡次乞归的他接到准予还乡的圣旨后欣喜若狂，立即赋诗一首：“伏天冒雨至河间，忽报君恩赋我闲。三十年来真忝窃，八千里外久思还。庙廊自有人筹国，草野何嫌我在山。鹿萝假真都莫问，鸿泥南北有谁攀？”诗中流露的，实可谓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恩了。

这些回归西山的大师们就如在人生旅途中画上了一个圆圈，生命的终点和起点竟如此巧合地重叠在同样的地方。这一点仅仅是一种偶然，一种巧合么？他们置身宦场，但其文化人格并不见容于朝中的邪恶势力，精神的孤独可想而知。心灵何归？也许再没有比故园山水更好的依托了。大师们常常在西山的幽径间漫步，他们把山水情怀化成了千古诗句，他们的千古诗句同样又化作了西山的风光。文人是寂寞的，但在西山，他们找到了真正的知音，而且是处于同一个文化和哲学层面的知音。在皎皎的月光下，大师们不只一次地展开着心灵的

交流。这样的对话，实实在在是文化巨子间的思想碰撞，因为这样的聚会，西山堂而皇之地走进了文化史册，成为了南充文化的丰碑。

这就是西山，一座由历史和文化所积淀而成的西山，一座处处都充盈着人文精神的巍巍圣山。在现实与历史的边缘，我以宗教一般的虔诚凝视着气势磅礴的太霄群峰。仰望西山，也就是仰望大师、信仰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