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翳礼赞》：在阴翳中探寻东方的“朦胧”美

在中国，我们一直对美的其中一个认知就是“朦胧美”。而深受中国影响的日本也不外如此。因此，谷崎润一郎把日式的“朦胧美”写成《阴翳礼赞》。这本书虽然篇幅不多，但却影响巨大，尤其是第一篇《阴翳礼赞》，从“阴翳造就了东方建筑美”这一观点出发，展开探讨了东方建筑和文化的精妙之处。

本书作者谷崎润一郎，是日本近代著名的小说家，日本唯美派文学代表作家。1910年以《刺青》《麒麟》登上文坛，代表作除了《阴翳礼赞》外，诸如《刺青》《春琴抄》《细雪》等都是他非常具有独特审美意趣的作品。而他的作品是“恶魔主义”文学的巅峰。

谷崎润一郎曾说过这样一句话：“日本人从明暗中发现美，享受暗，使得阴翳美学成为日本独特的美学传统。”那么，我想，这部著作就是对他十年的生活探索和这句话的最好总结吧。

01、东方美和西方美的异同

不管是东方还是西方，全世界的人都对“美”是有狂热的追求。但归根结底则是对美好事物的一个喜爱，以及人类对美的一个基本定义和判断。

但东方美和西方美还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在我看来，有以下几个方面：

1、西方美更看重真实，因此注重素描、写实手法；东方美更看重意境，喜爱“朦胧阴翳”之美

以绘画为例：西方传统绘画客观写实，精准逼真，栩栩如生，注重透视明暗，色彩浓郁斑斓，以人物为主，人体结构准确且姿态变化丰富。在西方绘画界看来：上帝仿照自己的样子造了人体。在精美的人体中闪耀着神性，画家的职责就是忠实地把看到的画出来，否则就是对神的不敬，暴殄天物。画家不但以真实而完美的人形表现神，还画出庄严圣洁的形象来荣耀神。而在文艺复兴后期，“人性”觉醒，西方人以“生而为人”感到骄傲，因此画出大量写实的画作，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和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

而东方美，以中国为例，更看重意境。中国画重在写意传神，不求形似，但求神似。黑白水墨，即便有色彩也很清淡，线条简约飞动，意境悠远，以风景为主。托物言志，借景抒情。山川河流、花鸟鱼虫，远比人物体态描绘得细腻生动。

2、西方美颜色鲜艳，元素饱满；而东方美颜色简单，大量留白

不管是西方绘画还是西方艺术，大部分西方作品颜色鲜艳，色彩明亮。加上“写实”风格的影响，西方把画作和艺术画的栩栩如生，画作中很少有“留白”，西方画作大部分是把空格填满，为的是衬托人性的尊严和对未来光明的希望。

而东方美则相反，山水画和人物画大致是寥寥几笔，但大多是大量的留白。在东方人看来，做人做事“凡事留一线，一切尽在不言中”因此，大部分的东方美都是把自己的感受通过绘画、写诗含蓄的表达出来。

3、西方的美大气磅礴、音色响亮，给人强烈的震撼；东方美更注重“思考”，余音绕梁，越听越耐听

西方音乐以强度胜出。如浑厚壮阔、气势磅礴的交响乐，史诗般雄壮、辉煌，震撼人心。西洋乐器音色明亮饱满，和声、多声复调、配器的运用，宛若宏伟壮丽的“声音的建筑物”。如同绝世美女，一出场便让人心动。

古中国音乐追求空灵。蜿蜒起伏、飞龙走蛇般的旋律线条，回旋往复，一咏三叹之妙，绕梁三日之韵，清幽淡远，余音袅袅，耐人寻味。《高山流水》、《梅花三弄》、婉转动听，惹人遐思。如同第二眼美女，初看平平无奇，但越看越好看，如同一个藏宝库，挖掘不尽。

我想，因为文化、地域的差异，西方的美更像是“明艳积极”的美，一出场便给人美的震撼，是一种如同苏轼般的“豪放派”。而东方的美，更讲究的是“含蓄朦胧”，在“朦胧中”引人遐思，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属于“第二眼”的美丽，是一种如同李清照般的“婉约派”

02、建筑的“阴翳”礼赞：在“阴翳”中发现美好，通过对比因素凸显“阴翳”之美

在中国，我们会把“朦胧”称作“留白”。而和我们一衣带水的邻国日本，则会把这种美称作“阴翳”。而深受中国文化影响的日本，“阴翳”已融入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因为日本所处的地理环境很特殊，四面临海，地壳运动活跃，所以少有西方那样高耸入云的建筑，而且日本所处的经纬度，使它受温带海洋性气候的影响，这种气候的特点是夏季雨水丰沛。因为地理位置的影响，日本早期的建筑，通常会有一个巨大屋脊，房檐非常的宽阔，目的是为了可以很好地遮挡横扫过来的雨水。

但随之而来的缺点就是：即使是白天，室内也会显得很昏暗，遇到阴天，甚至连房间的入口都看不清。但这其实并不妨碍什么，按照谷崎的说法，日本是一个“既来之、则安之”的民族，既然改变不了气候，那就静心享受这种气候，房间不够明亮，那就尝试从中去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谷崎为我们营造出了一个想象中的画面：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房间内很暗，有一束微弱渺茫的光，用力穿过门照射进来，房间里出现了隐隐约约的昏黄色，让人忘记了时间的存在，就沉寂在那一束光的时空里，仿佛一旦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就会瞬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到了晚上，可以点上烛台，在四周都是阴暗的房间里，守着这一盏微弱的光，不用努力看清什么，只是静坐着冥想，就十分美好。

试想，这大概就是“阴翳”之美了。在黑暗中，找寻人生，找寻自己。在我看来，明亮有明亮的好，可是阴翳也有阴翳的美。在黑暗中，时间仿佛过的特别慢。我们一直试图在明亮中找寻美丽，但黑暗中，我们亦可以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在黑暗中找回自己，找回那被我们忽略的美丽。

还记得谷崎润一郎曾夸赞：中国的纸和日本的纸却更适合欣赏，手指轻触，“肌理柔和细腻”，折叠无声，“如同触摸树叶一般娴静温润”，西洋的纸洁白有反光，而东方的纸却能“吸光”，谷崎用了一个非常精妙的词，叫“含吮”，把光轻轻地镶嵌在纸上，犹如初雪一般。

东方人尤其喜欢那种经过长久打磨或者使用，器物身上呈现出来的沧桑感。在我看来，这种美已经不止是一种美了，更多的是一种历史。纸是中国人发明的，已经有千余年的历史，这种古老本身就深沉而厚重。我们爱的不止是阴翳之美，更多的是爱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国家千百年的历史。

03、日常的“阴翳”礼赞：阴翳已渗透到我们的日常生活，食物在阴翳中更显美好，而爱情永远保留着最神秘的一面

还记得，谷崎提到过他印象深刻的一次用餐经历，受朋友邀请，参加一次茶会，会场提供的餐饮也和平时自己所吃的食物没什么区别，但在揭开锅盖，看到一锅煮熟的米饭时，他惊呆了，米饭伴随着蒸腾的热气被盛进颜色幽黑的小碗中，显得更加晶莹剔透，送入口中咀嚼时，清香弹牙，让人觉得这米饭的价值都变得更珍贵。

惯例的大酱汤就更不用说了，本身是深红的颜色，因为在烛光的映衬下而变成暗红，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一种甜腻和香味，酱汤的颜色暗红，盛放食物的碗碟幽黑、粗糙，而配菜的颜色却格外鲜艳亮眼，无论是豆腐、白鱼片还是其他，用筷子轻轻夹起，再配上深色的酱油当佐料，放进嘴里的一瞬间，不仅仅是食物对味蕾的刺激，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

谷崎本人并不热衷于烹饪，也不贪吃，他只是享受，在吃饭的时候，食物与环境相结合，所带给他的那种身心愉悦的感受。在我看来，食物的阴翳之美，已经不仅仅是体现在单纯的对比之中了。食物，仿佛是整个环境的一部分。器具的阴翳，精致的食物，昏暗的环境，以及在其中的那个人。

我认为，食物的阴翳之美更多的是体会在吃饭人的心境上。对普通人来讲，山珍海味固然美味。但这不是我们的日常。对我们来说，一箪食一瓢饮，足矣。而这种普通的小菜，其实更是我们的日常。也告诉我们，在食物中发现生活的美好，也珍惜自己所拥有的美好。

而说到对爱情的看法，那不仅是日本，整个亚洲地区的人都是比较含蓄的。我们的语境中没有“非黑即白”这种确定的说法，更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说还休似的表达。这一点可以从我们的文学创作中看出来，在整个东方世界，“恋爱”类题材的故事，是绝对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在日本，甚至是鄙视这种题材，不允许它出现在主流社会中。

在中国也一样，以李白和杜甫的诗歌为例子，一位被称作“诗仙”，一位被称作“诗圣”，两位大诗人，却没有一位在自己的诗歌中明确表达出对“爱情”的向往和感受，如果真有，也是寄情于一件事物，他以李白创作的《峨眉山月歌》为例，诗的最后两句叫做“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连夜从清溪出发，向三峡驶去。想念友人又见不到,只好怀着依依惜别的心情，顺江前往渝州。可是很多人并不这么认为，而是认为，李白在思念自己的意中人，但是因为东方文人的含蓄，只能把这份思念寄托在明月中了。

在东方世界，我们很多人都不会直接说：“我爱你。”而更多的是把他寄托在别的地方。还记得夏目漱石曾经要把英文的“I love you”翻译成日语，他想了很久，写下“今夜月色真好。”在我看来，这种阴翳美，表达的就是一种欲说还休，一切尽在不言中的东方式爱情。

在我看来，这种欲说还休的东方“阴翳”爱情，更多的是想表达女子对爱情的羞怯，以及男子对表白的那种小鹿乱撞。对西方人来说，爱情是结果。而对东方人来说，最美好的爱情，大致就是“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结语：

在我看来，《阴翳礼赞》这本书提到的“阴翳之美”，其实就是一种神秘而含蓄的意境，中国诗词中所表达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就是对这种意境最好的解释，而整个东方文化就是以这样一种“神秘”的姿态展现给外界的。

不仅如此，“阴翳之美”是东方文化的一个缩影，他更多的是想展现东方世界那种低调而大气的美。这种美，虽然没有西方那般大气磅礴，色彩明艳。但，“阴翳”之美代表的更多的是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地区，那千百年来的历史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