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8年春正月,大汉帝国发生了两件稀罕事儿。
第一件事,泰山有一块大石头,自己立起来了。
第二件事,上林苑一棵枯死的柳树又活过来了,更加奇怪的是,有一片柳叶让虫啃了,仔细一看,竟然是一行字:“公孙病已立”。
符节令眭弘就根据这两件事上书说:“这两件稀奇事儿,是上天昭示有平民要当天子。汉家是尧的后代,才得以传国,现在应当寻求贤人,禅让帝位,以顺天命。”
眭弘典型的读书读傻了。质疑当朝的执政合法性,直接被判以妖言惑众罪诛杀了。
不过,这一事件,至少反映一个现象:当时有一部分儒生,一直在试图恢复三代禅让。
这是儒术为汉帝国各种社会问题开的一剂药方。同时,儒生们掌握着经典的解释权,最终形成了一种复古潮流,以王莽接受禅让建立新朝为结果。
同时,眭弘搞的封建迷信后来竟也应验了:公孙病已,大汉宗室还真有这么个人。
公元前91年,在江充的推波助澜下,巫蛊之祸愈演愈烈,最终卫太子被逼自卫,汉武帝父子交兵。
卫太子最后兵败自杀,母亲卫皇后、舅舅卫青家的几个表兄弟都受到株连,自杀的自杀,灭族的灭族。
卫太子自己,也有一大家子人。
卫太子娶史良娣,生史皇孙等三男一女,史皇孙最年长。
史皇孙又娶王夫人,巫蛊之祸发时,王夫人刚生下一个儿子,人称皇曾孙。
巫蛊之祸中,卫太子、史良娣、史皇孙、王夫人,及卫太子其他两儿一女,都死于非命。
皇曾孙当时才几个月大,尚在襁褓中,也被株连抓捕,关在廷尉诏狱里,饱暖无法保证,生死难料。
还好,他遇到了一个叫邴吉的好人。
邴吉当时是廷尉监,专门负责卷入巫蛊之祸的犯人。
虽然是狱吏出身,除了律令,也没读过什么书,但邴吉生性忠厚,有基本的是非判断:他同情卫太子的遭遇,对卫太子的孤孙也有天生的恻隐之心。
于是,邴吉就让两个刚分娩的女刑徒交替给皇曾孙喂奶。这两个女刑徒,一个叫赵征卿,淮阳人,另一个叫胡组,渭城人。
此外邴吉还利用职权,给皇曾孙换了个干燥清净的牢房,日常自己贴钱买些衣服用品什么的。
有几次,皇曾孙生病生得很严重,也是邴吉让两个乳母悉心抚养、请医问药才得以保全。
就这样,在邴吉的保护下,皇曾孙在诏狱里长到了四岁。
这就到了公元前88年。汉武帝在最后的日子里,病入膏肓,就又犯糊涂了。
望气的人跟他说,看到长安诏狱有天子气。他就派人去长安诏狱,要把所有犯人、不论罪行轻重全都杀了。
内谒者令郭穰亲自前往诏狱传达指令,到了之后,邴吉居然关着门不让他进。
邴吉说:“皇曾孙在这里。普通人无辜受死尚且不行,何况,现在是皇帝的亲皇曾孙在这里。”
郭穰跟邴吉,大眼瞪小眼,一个在监狱门外,一个在门内,耗了一夜,郭穰愣是没进去。
天明了,郭穰没办法,就只好打道回府,向汉武帝告状。
不过,汉武帝这时候又清醒了。想必稍稍顺了顺气,霍光、金日磾他们把他劝住了。
汉武帝也嘉奖了邴吉的表现,并顺水推舟,大赦天下!
邴吉救下了皇曾孙,也救下了无数被巫蛊之祸无辜牵连的人。
皇曾孙出狱了。
但是皇曾孙父母、祖父母都不在了,举目无亲。邴吉没办法,就把他送去史良娣娘家。
史良娣娘家,有史良娣一个哥哥叫史恭,还有史良娣的母亲,号贞君。
就这样,皇曾孙在舅爷爷和太姥姥家,又养了几年。
后来,汉昭帝继位,霍光秉政,曾经派掖庭官员去史家看望皇曾孙,并把皇曾孙录入皇家宗谱,算是官方承认了皇曾孙的地位。
这时候,皇曾孙又遇到了另一个贵人,掖庭令张贺。
张贺是著名酷吏张汤的儿子,曾经是卫太子的近侍,颇受卫太子恩惠。
巫蛊之祸,他也牵连其中被判死刑,后来弟弟张安世向武帝求情,汉武帝看在张汤的面子上,决定从轻处理。和太史公司马迁一样,张贺被处以宫刑。
张贺既同情皇曾孙的遭遇,又知恩图报,就私下里拿自己俸禄的一部分给皇曾孙读书。
后来皇曾孙渐渐长大了,张贺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但被他的弟弟张安世制止。
于是张贺找到了许广汉,为皇曾孙娶了宫廷洗染工许广汉的女儿。
就这样,在官,有邴吉、张贺保护,在家有史家、许家照顾,皇曾孙健康地长大了。
皇曾孙读书,跟着东海大儒澓中翁研习《诗经》,也兼读《论语》、《孝经》,好学不倦。
皇曾孙还喜欢游历,京兆、左冯翊、右扶风,遍布他的足迹,因祖宗陵墓而成的大邑,他都去过很多次。
闲来无事,与邻里街坊斗鸡走狗,对民间的疾苦、作奸犯科之人的手段,都很了解。
说到身世,他比他小爷爷刘弗陵更凄惨,但在成长过程,他却受到了更多的善意对待,身心方面也更加健康。
他身材高大,足足有汉尺八尺二寸,搁现在也是一米八的大个子。
皇曾孙十八岁了,昭帝刘弗陵病逝,霍光、张安世们拥立了刘贺,又把他废黜了。
现在皇位又空缺出来了。
邴吉这时候已经是大将军长史,同时兼光禄大夫给事中,很为霍光倚重。
张贺已经去世了,但他的弟弟张安世此时是车骑将军,内外朝第二实权人物。
张贺平素没少在张安世面前称颂皇曾孙的好处,张安世出于谨慎,一直不让他声张。
但这个关键时候,张安世和邴吉一道,都分别向霍光建议,拥立皇曾孙为皇帝。
到这个时候,霍光也没得选了。
汉武帝六子:
卫太子一脉,只剩下曾皇孙刘病已。
齐王刘闳,早死无子。
燕王刘旦,谋反自杀,虽有子嗣,但说来跟霍光有杀父之仇了。
广陵王刘胥还活着,但当初霍光因为担心被打击报复选了刘贺而不选他,现在也不可能回头选他。
昌邑王刘髆一脉,选了刘贺,刘贺自己浪翻了,也不可能选这一脉。
汉昭帝刘弗陵,早死无子,所以才有现在这种选皇帝乱局。
算来算去,如果霍光要立汉武帝的后代,那就只能选皇曾孙刘病已。
于是,继刘贺一个月前被超级大奖砸中后,皇曾孙刘病已也中了超级大奖。
这一次,他能坐稳吗?
答案当然是能,这是一个读书与实践结合的狠角色,在他的治下,汉帝国的全盛时代即将到来。
当然了,在这之前,他还得跟霍光和霍氏家族耐心地下下棋、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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