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盘镇越权处置村民林地惹祸 农户栽树未依法获益反遭冤狱

这片山林原本属于村民的

　　盛夏7月中旬，江西省鄱阳县金盘岭镇合录村合二组（自然村）的村民们讲述了一个关于他们的林权且让人心酸又愤怒的故事。自己栽种的树木已经取得了林权证，然而，镇政府越权签订的协议却让村民们丧失了林木利益。

　　“江西林改”一度被视为国内林业产权改革的标杆。2004年正是江西省林业改革的试点年，三年后，江西省则迎来了林权制度配套改革年。这一年，江西省鄱阳县金盘岭镇合录村合二组的村民拿到了鄱阳县人民政府颁发的林权证。

　　让合录村村民没有想到的是，一纸由当时的乡政府和一家林场签署的联营协议，却让村民们在上世纪种植湿地松的辛勤劳动变作一场空。多次讨要说法的当地村民至今不能享受到江西林权改革所带来的收益，甚至一些村民还因为维权行动受到刑事追究。

　　破坏生产及妨碍公务难成立

　　视频显示，一年前即2019年7月16日15时许，鄱阳县金盘岭镇合录村的一些村民赶到金盘岭派出所，质问严某（鄱阳县公安局治安大队一位队长）带走拘留村民徐以求的事实和法律依据，村民向严某说明合录村林地和江西飞尚林产公司存在纠纷，并声明法院尚未判决林权归属问题，治安大队这时候抓人不利于依法解决此事。严某则双手叉腰，向群众介绍了妨碍公务的一个案例，并要求不要扰乱单位秩序，称6点后要抓人。

　　另一段视频中，在金盘岭派出所办公楼的门口，村民要求严某抓人要拿出传唤证，严某侧身告诉身后的民警将执法仪全部打开，并厉声正告质问他的村民：“我给你们说，让你们六点走开，已经到了时间，我再说一遍，走不走？”随后画面抖动，民警将正在质问的村民控制。

　　事后证实，当日18时左右，严某等民警在金盘岭派出所院内传唤了徐德良、董新峰、徐德勇等村民。而在视频中不断质问严某的正是徐德良（视频拍摄者）。

　　第二天，即2019年7月17日，徐德良因涉嫌妨碍公务罪被刑拘，至今在押。

　　据调查，由于合录村合二组村民对江西飞尚林产公司承包本组1124亩林权存有争议，村民曾多次到所涉纠纷的山林中维权，也多次接到派出所的传唤。

　　2011年6月27日上午，合二组全体村民将纠纷山场中一些湿地松取油的袋子打掉。经营林地取松油的江西飞尚林产公司随后报警，接警后的金盘岭派出所民警到场进行了调解，临走时下达传唤令，要求徐德勇等6人次日九点到派出所接受讯问。

　　2013年5月27日下午，合二组村民们又一次打掉了纠纷山场中一些湿地松取油的袋子。金盘岭派出所得知后对村民徐德勇、徐以火、徐以苗、徐德银四人下达了传唤通知书，要求四人当晚11点到派出所接受讯问。

　　此后，合二组村民亦有上山要求江西飞尚林产公司员工停止“非法取油”作业的行为。

　　“其实我们也不想用这种方式维权啊，但没有办法。我们多次向地方政府及有关部门反映问题，总是推来推去，拖着不解决。乡政府跟林场签订非法协议，我们找乡镇府解决，这个没错吧，但就是不解决。我们后来向法院起诉，法院又说我们过了诉讼时效，那我们到哪里说理去？”一位年长的村民回忆起了这么多年的维权抗争经历。

　　徐德良的辩护律师张振宇称，司法机关指控村民徐德良犯破坏生产经营罪、妨害公务罪，在证据上是存在问题的。

　　合二组村民在求告无门的情况下，在良吧坞山、岗家坞山打掉取松脂塑料袋的行为系村民维护正当权益的行为，并没有侵犯飞尚公司的合法财产权利，凭此认定徐德良破坏生产经营罪是站不住脚的。

　　至于妨害公务，更是缺少依据。现场视频可以为证。视频显示，徐德良等村民在金盘岭派出所办公大厅也只是反映意见，要求警方说明带走拘留村民徐以求的事实和理由。鄱阳县公安局治安大队中队长严某双手叉腰，对此并未回答，只是要求村民退出派出所办公大厅。徐德良等村民遵从了指令，退到办案大厅门外，在派出所院里再次要求严某拿出传唤证。其时在现场的金盘岭派出所所长和民警并没有插话。

　　“指控徐德良妨害公务的证据主要来自村民在派出所质询的这个现场，而这段现场视频足以证明妨害公务难以成立。”张振宇律师说。

　　官商勾结侵害村民合法权益

　　鄱阳县金盘岭（乡）镇合录村合二组村民和江西某尚林产有限公司林产承包纠纷源于上世纪波阳县国营芭茅岭林场和波阳县金盘岭乡签订的一个联营造林协议。（2003年波阳县县名恢复为鄱阳县。）

　　1991年12月26日，波阳县芭茅岭林场租赁金盘岭乡的山场造林，签订了《联营造林协议书》，协议约定联营山场4098亩，期限50年。芭茅岭林场负责具体经营，乡政府负责提供山场，山权不变，林权归林场。联营山场营造的新林，林权归场，双方共有，共同保护，比例分成。

　　芭茅岭林场负责挖山整地，植树，抚育管护等，得65%，波阳县金盘岭乡负责组织协助维护，支持联营造林建设，得35%。

　　该协议在1994年得到了波阳县公证处的公证，证明了芭茅岭林场法定代表人和金盘岭乡政府法定代表人在1991年12月签订了《租山造林协议书》。

　　而实际上双方签订的则是《联营造林协议书》。

　　2003年，经波阳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芭茅岭林场、金盘岭镇政府将芭茅岭林场部分湿地松林木经营权转让给浙江商人王某标，三方签订了《波阳县芭茅岭林场人工湿地松原料林经营权转让合同（草稿）》（以下简称“《经营权转让协议》”），转让期限自2003年至2028年，转让山场面积共计一万两千七百亩。

村民种植的松树正在产油

　　协议原文显示，该协议是根据波阳县第十二届（复印材料二字模糊）人民政府第57次常务会议纪要及县委常委会会议精神确定山场价格和支付办法的。

　　2010年，王某标旗下的江西省松阳林产实业有限公司将林权转让给江西某尚林产有限公司，6年后，江西省松阳林产实业有限公司被注销。

　　令村民疑惑的是，当年金盘岭乡政府和芭茅岭林场签订的协议仅有4098亩山场，而芭茅岭林场和金盘岭镇政府却向王某标转让了12700亩，而《经营权转让协议》中的补充协议也明确规定了王某标经营山场面积以双方原签订合同为准，那这多出来的六千多亩林地究竟来自哪里？

　　村民据补充协议初步判断，三方签订的这则《经营权转让协议》存在明显问题。此外，这些协议都是在林权所有者合二组村民没有见证的情况下签订的，当中是否有猫腻尚且值得怀疑。

　　合二组村民的房屋后面就有一座山场，徐德勇告诉记者，虽然离村庄很近，村民仍然不能上山砍杂木、灌木。江西某尚林产有限公司接手山场之后，在金盘岭镇上设置了一个公司，若发现有村民上山砍柴，他们就会和当地民警介入。

　　金盘岭镇政府替代合录村合二组把山林租出去后，村民们在这场林权改革中并未得到任何实际的好处，反而还在维权中反复遭受打压。镇政府的联营协议严重侵犯了村民合法的林权收益。

　　2012年3月，不甘利益受损的合录村合二组村民决定向都阳县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经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由余干县人民法院管辖，请求法院判决合二组合法拥有涉案林地上的湿地松林木所有权和使用权，并依法办理登记手续。

　　余干县人民法院于2012年6月以超出诉讼时效为由做出了驳回起诉的裁定。之后合二组向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上诉，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9月作出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林木所有权依法属于造林者

　　合二组村民徐德良涉嫌妨碍公务罪被刑事拘留后，被追加了破坏生产经营罪罪名。

　　在鄱阳县看守所羁押的徐德良可能想不到，合二组村民破坏了挂在湿地油松书上的接油塑料袋，虽然是为了维护村民的林地合法权益。但，能够被刑拘的只有他一个人。

　　在2013年1月14日，合录村合二组召开了“合二组1124亩湿地松林地和林木所有权问题”的村民大会，并在会议中形成了经村民讨论后的决定：要求（有关部门）从2013年起，将合二组1124亩湿地松林地和林木所有权全部归还合二组，并立即办好林地和林木所有权的林权证。

　　村民认为，涉案林地的山场有1981年国家办法给合二组的山林权证，经营管理长期不变，未经合二组同意，任何单位都没有权力卖给他人。

　　金盘岭乡政府和芭茅岭林场在1991年签订的联营造林协议与合二组1992年的造林没有任何关系。

　　1990年和1991年金盘岭乡政府领导全乡劳动力去其他村庄山上植树造林属于全乡联动造林，而1992年合二组响应国家号召“灭荒造林，谁造谁有”的政策，在合录村委会的指挥下，全体村民一起上山植树造林，山是本村的土地，林是本村村民造的林，不是全乡联营造的林。

　　“鄱阳县芭茅岭林场、金盘岭镇政府签订的联营造林协议本来就侵犯了合二组村民的合法权利，更没有权力未经合二组村民的一致同意，将林木所有权和经营权转让给王某标个人，后又转卖给江西某尚林产有限公司。”一位青年村民说。

　　合二组组长徐德勇指着围绕合二组周边的山林称，合二组的山林建设中，村民付出了大量艰辛的劳动，这片就是属于合二组集体的山林，而后期乡政府与林场公司之间的利益分配，村民却完全不知晓。

　　徐德勇说，按照金盘岭乡政府和芭茅岭林场的协议，在35%的协议收益中，应该是5%归乡政府，10%归村小组，其余20%归参加植树造林的群众所有。

　　乡政府在2003年越权处分本属于合二组的林权份额之后，既没有依照约定将10%林权收益足额分配给合二组，也从未将20%林权收益分配给植树的村民。

　　金盘岭乡政府、国营芭茅岭林场与王某标签订的经营权转让合同转让价格为每亩390元。林权登记申请表证实涉及合二组的有1945.3亩。由此可以计算出合二组村和参加植树劳动的村民分别应得林权收益75866.7元（1945.3×390×10%）、151733.4元（1945.3×390×20%）。

　　实际上，合二组一共只收到了26524元（7490元+7490元+6419.4元+5124.6元），这笔钱已经用在了修路上。

　　“显然，金盘岭乡政府支付给合二组的林权收益只有合二组应得收益的三分之一左右。至于合二组参加植树劳动的村民更是一分钱都没有得到。”徐德勇说。

　　政府处置村集体山林系越权

　　被抓的徐德良曾经担任过村支书，后来辞职外出打工，去年回乡后，正遇上村民上山维权，徐德良就用手机拍照记录。

　　徐德良被刑事拘留后，公安机关也查实了在2019年4月26日、5月2日、6月7日，合二组村民上山破坏江西某尚林产有限公司挂在湿地松上的塑料袋，这些塑料袋挂在被割开的松树下方用于收集松油。

　　而徐德良仅仅是在山上拍照记录村民的行为和林地上的松林。并且徐德良还向村民强调不能够打人，只打袋子不打人不违法。

　　村民在金盘岭派出所也质疑，本来当地派出所就可以调解合二组的山林纠纷，调解不成就该由法院审判，鄱阳县公安局治安大队还要介入抓人没有合法理由。

　　北京市康达律师事务所张振宇律师认为，合二组从未将涉案林权份额转让给金盘岭乡政府，故金盘岭乡政府于2003年将林权份额转让给王某标的行为属于无权转让。

　　上饶市中级人民法院、余干县法院的以超出诉讼时效为由判决不能作为认定合二组对涉案山林不具有正当权益的理由。我国《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因不动产提起诉讼的案件自行政行为作出之日起超过二十年才超出追诉时效，故上述判决不当。

　　在1991年国营芭茅岭林场、金盘岭乡政府签订的《联营造林协议书》中也有约定了林权收益的分配原则为：国营芭茅岭林场占65%，金盘岭乡政府占35%。虽然合二组的山场也在该协议范围中，然而受益的主体却和合二组无关，这也是合二组村民得知合法权益受损后一直维权的原因。

　　“合二组付出了1945.3亩土地50年的使用权，合二组村民为了植树付出了大量劳动力，在林权转让款高达758667元的情况下，却一共只得到了26524元，这显然是十分不公平的。”村民徐德勇称，合二组村民对于涉案山林享有正当权益，与之相对，江西飞尚林产公司名下涉案山林林权归属其实并不明确，在自己的林地上维权，并没有侵犯飞尚公司财产，反而是飞尚林产公司侵犯了村民的集体财产。

　　资料显示，2003年，王某标获得了包括鄱阳县在内的不少乡镇林地经营权，这些以湿地松为主的林地在2010年全部转让给了新成立的江西某尚林产有限公司。而江西某尚林产有限公司的这些权益正是通过飞尚集团收购江西松泰林产股份有限公司获得的。

　　江西松泰林产股份有限公司曾经拥有在泰和县、安福县、九江地区、安义县、鄱阳县等县十几万亩湿地松林地、十几万亩湿地松采脂权基地以及上述五县松脂加工厂等资产。王某标曾任职江西松泰林产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目前，松泰林产公司已注销。

　　接受采访的金盘岭镇镇长刘永传认为，村民维权是因为当时的租金过低所致。当记者向其反映，王某标签订的经营合同比原有林场和金盘岭镇政府签订的林地多出数千亩的问题，他表示因为时间久远，没有记清楚。

　　“当时鄱阳县的林业都是这样的，鼓励老百姓植树，金盘岭的造林还受到了上级表彰，合二组通过法律途径维权我们并不反对。”刘永传镇长说。

　　对于乡镇政府是否有权力不经村民同意随意处置村集体的土地或林地，刘永传镇长以正在开车为由挂掉了电话。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林辉煌博士认为，促进乡村振兴的林权改革应当对企业参与林权流转的资格进行限制，如果不加限制地让企业进入林业的直接生产领域, 大片圈地, 势必影响农民的生活和农村的稳定。

　　林辉煌建议，下一步的林权改革应当集中精力解决“林地过度集中”、“流转期限过长”和“流转租金过低”等损害农民利益的问题。通过解除合同、缩短租期、提高租金等方法, 真正做到还权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