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领读|合肥相约

合肥形胜，以巢湖、南淝河和大蜀山为特征。巢湖可视为合肥的水口，南淝河当为合肥的母亲河，而大蜀山则为合肥的镇山。

南淝河 VCG / 摄

很惭愧，我在合肥上了四年大学，后来还读过研究生课程，经常公差来合肥，后来更是调入合肥工作，匆匆几十年下来，蓦然回首，发觉自己竟然连合肥的镇山大蜀山还未上过。

近日得机会，趁天朗气清，约了几人，去登大蜀山。

车在大蜀山北门停下。山脚这一带，似曾来过几次，但都无印象。进得山门，四时花卉整饬有序，观察游人装束举止，可知多是本地人。从山脚到山顶，有公路盘旋而上。盘山道路面整洁，又无深谷耸峰，正适宜膝关节不好的我，缓步上山。“几双学语迎人雁，大半无名夹路花”初夏时节，漫山新叶勃发，岚翠千层，冠盖如云，浓荫匝地，到处弥漫着初夏特有的树脂香和花香，让人心怡脚轻。不过半小时多点时间，我们便到了山顶。山顶似没做过景观设计，除了电视发射塔，和一些简易的凉亭、茶水点心的小卖部外，没有一般景区常见的石碑题额、名人题咏之类，却是无甚可看。据说五代十国时，吴太祖扬行密曾在大蜀山上兴建行宫，后世还有些宫殿寺庙，都无从寻觅，早已荡然无存。

但这里却是个观察合肥的好地方。登临眺望，平原广衍，孤山突起，城廓空阔。过去大蜀山在合肥城外，周二百里都能看到它。如今变成城内之山，它俯视合肥，百万参差人家，围在周围，一览无余，卓为雄郡。天风扫过，衣袂飘飘，胸臆扩开，顿感合肥居南北之冲，殷盛阔大，湖山环汇，地势壮而金斗高，人心刚而土风劲。

大蜀山屹然孤特，并不高耸，海拔只有234米。虽说不上高大，然而它来头很大。此山独起，虽无冈阜连属，但仍能感到其山脉隐隐西来，又隆隆东去。孤独只是表象，根脉仍为一体。拉开一点距离看，蜀山的东部还有不能成“山”的“冈”。《尔雅 . 释山》：蜀者，独也。虫之孤独者蜀，是以山之孤独者为蜀山，冈之孤独者为蜀冈也。同在江淮之间，江苏扬州有蜀冈，“蜀冈诸山，西接庐滁。”著名的平山堂就在蜀冈之上。从蜀冈到蜀山，再往西连接着大别山，这一条线逶迤而来，忽隐忽显，横跨江淮流域，构成了江淮丘陵的脊骨。若从大别山再往西看，则接上伏牛山、秦岭和昆仑山了。昆仑山脉为中华祖山，它延伸到哪里，大海就从哪里退去，大地就在哪里生长。这一条中华大地的横轴线，挑起了中国正东部的广袤土地。这个“蜀”字，过去人总按字面解释为“四川”，其实应解作“昆仑”，因为一切都源出昆仑。扬州的蜀冈，一名昆冈，亦可印证。《江南通志》云：自昆仑中干，以河为限，其岐分中支，自河南之桐柏山，东南为大蜀、小蜀，为天柱。而诸山在江南北者，又从分支缕析，翔伏蜿蟺，大抵复峰抱流，双渠环阜，而人文物产之兴，此其脉络也。直接直白地说，大蜀山是中华祖山昆仑山的延伸，是昆仑山在东南大地的地表突起部，既可以视之为昆仑山挺进大海的樯桅，也可以视为东南大地之锚。

太阳西斜，光线柔和下来。游人们兴致勃勃，纷纷选择角度，在摇曳的树枝空阔处，用手机给城市拍照。整个城市掩映在薄薄的霭气中，变得色彩绚烂起来。明朝人黄道日写过一篇文章《山水城池议》，说他在大蜀山寺读书，每登山，与山上老僧论道。老僧云：“方此山竹木蓊郁时，见城中五色气，亘天如幕，横张相前”。并不需要特别注意，就能发现这是一个正在迅速成长的城市。如今大蜀山上竹木蓊郁，山下林立的高楼，也如森林般铺向远方，充满着粗糙的、洪荒的原始力量。游目极骋，大结聚处，楼宇高耸，是合肥经济技术开发区、高新技术产业区，大学城和科学岛。葱茏处是南淝河，虽不见其绿波荡漾，却也如游走在城市里的生命脉动。西南渺远处，白光微茫，想来是巢湖了。山、水、城相依相存，自有其甚当不易之理在。这些都是新合肥的象征，代表着山川之胜，生齿之繁，风俗之盛，学校之美。不由人想到近年在合肥流行的一个词，霸都。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词，在经过一系列褒贬莫辨的激烈争吵后，已然被大多数合肥人接受。主要原因可能是“霸”字已剔除其字面上的强横霸道占有之意，而是赋予合肥大建设、大发展、大环境的气势，更是为合肥人“舍我其谁”、力争上游撑劲、张目吧。

科学岛 白剑 / 摄

蜀山回出千螺秀，淝水长荣一带回（郭祥正）。风景并不在自然中存在，而是在人的视角中产生的。站在大蜀山上看合肥，与在保俶山上看杭州和在紫金山上看南京，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与宁杭比，合肥“旧为紧望”，为南北所必争，所谓“腹巢湖，控涡颍，膺濡须，枕潜皖”，讲的都是用兵打仗、争战杀伐。但军事战争和商业竞争二者理解的意义是不一样的，犹如武夫悍卒的皮囊，里边不一定装的是剑胆琴心。军事“战争无虚日”的结果，是古钟碑碣，残毁无遗，城池庄园，屡遭蹂躏，合肥到建国前甚至只能维持一个小县城的规模，经济上就是一个孤独的存在。从现代经济地理看，这种军事战略之要冲地位并不是十分紧要，而在空间地理位置的邻居守望变得更为重要。工业发展需要垂直分工的企业之间有较低的交换和贸易成本。今天这世界上经济发达区域，如硅谷，东京——大坂，米兰——都灵，巴登——符腾堡，香港——深圳，城池都是连片接壤的。在长江三角洲区域，历史上有“江南”的概念，后来概念内涵逐渐由大变小，“江南”缩小成沪宁杭金三角，也是与域内城市之间愈来愈紧密的经济联系，形成的共同体有关。从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看，合肥周边缺少城市，距离最近的大城市只有东部的南京，却因长江的阻隔，长期被富庶的流油、充满文章宝学之士的小江南核心区视为边城，给世人的印象就是南北两端。

合肥港 童新传 / 摄

人说“产业现状实际上是产业历史的体现”。但今天的合肥突破了这种认知，它一觉醒来，仅用几十年的时间，就把自己送进了长三角，拉近了与江南核心区的距离，并为长三角扩大了战略腹地。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一过程中，合肥给自己植入的发展基因，开始嬗变，并成功建立起一系列特定的生产活动范式和路径，为持续发展提供了更大的机会，达成了良性循环、报酬递增的效果。昔太史公谓合肥”受南北潮”者早已不见，“皮、革、鲍、木”更以“芯、屏、器、合”取代。合肥从军事上的必战之地，蝶变成为商业的必争之地，争战杀伐、戾暴屠戮之气顺利转化成智慧激荡、财富争出之气，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要琢磨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除了现代交通和现代通信发展提供的历史机遇外，还应该研究区域文化中南北兼容的品格，和文化传承中“张辽大战逍遥津”的精神气质。新中国决定在合肥重新“开府建衙”，毛主席写了封信：“校名遵嘱写了四张，请选用。沿途一望，生气蓬勃，肯定是有希望的，有大希望的。但不要骄傲，以为如何？合肥不错，为皖之中。是否要搬芜湖呢？从长考虑，比较适宜，以为如何？毛泽东。”遥望“城中五色气，亘天如幕”，聆听城市傍晚时特有的喧嚣声音，我想，弥散在城市空气和声浪中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气”吧。当然，也可以称为“脉气”。大蜀山为昆仑山中支脉在东部大陆的突出部，而南京紫金山则为昆仑山南支脉的突出部，这两座山千万年来隔长江相望，是否脉动勃发、脉息舒张之时，就意味着两条山脉间地老天荒的约定重光呢？长江三角，潜龙在渊，鸿渐于陆，亢龙有悔……想想，都令人激动。

天鹅湖黄昏 水墨江湖-fordo / 摄

太阳慢慢坠入西天，山上觅巢晚归的鸟儿鸣叫起来，幽幽的树脂香花香又浓起来。鸟儿不知名，但山上杂生的林木却模糊认得，也是南北兼有。樟树、栎树、椿树、朴树、松、桧、桐、檀等，姿意生长，随意攀缘，它们多半是近几十年人工种植的，但茂密得类似于原始次森林了，若里面蹦个半裸的林妖出来，也不会让人怪异。

登眺之兴，可以触目兴怀，却也抵不得口腹之需。

山脚下笔直的黄山路上有不少高校，我的母校安徽大学就在这条路上。我们在合肥读书的时候，黄山路还是一片菜地。据说几十年下来，从路打通到一再的拓宽改造已进行好几轮了。现在的大道上车水马龙，似乎仍然嫌窄。因大学生众多，这里新建了一批服务设施，如美食一条街之类。作为一个城市，实在是不能小看茶馆、酒馆、饭馆、咖啡馆的。这些地方对年轻人来说更具人文情怀，可以培养个人对城市的感情，可以在这里找到个人的缘分、归属甚至归宿。比较起城市，金陵有烟水气，余杭有脂粉气，庐州却还是霸气。候菜的空档，依合肥惯例“掼蛋”，待菜肴上来，也不独徽菜味道，亦是东西南北兼备。一位年轻作家梗着脖子说，我们大合肥有人工智造，量子卫星，科大迅飞，但更有李鸿章大杂烩，宁国路小龙虾，和城郊大蜀山。另一位则轻渺地说，看这餐厅装璜不错，但不知在哪里把酒吟唱时，可以看见大蜀山的岚气，闻到巢湖和南淝河的水味。把这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连接在一起，是年轻一代的取舍标准，也是时代给以他们的特权。

合肥的“人造小太阳”

细想他们蛮有道理，城市再大，个人都是在一个非常小的空间里找自己感觉的，并非宏大叙事。如同英雄形象不是被公域、高度概括的抽象概念所塑造，而是靠经典的动作和话语等具体的细节做支撑。吸引现代年轻人或现代人才的，城市需要提供配得上他们野心与才华的工作，也需要有容纳下他们的闲情逸致与灵魂任性的私享空间。现代创意创新城市品评，就分为文学、电影、音乐、手工艺与民间艺术、设计、媒体艺术和美食七大门类。西方传统上就有小酒馆、咖啡馆，中国古代则有画院、书院、茶楼、酒馆、画舫，这些地方吸引文人墨客、学士智者集聚，孕育包容兼蓄学术氛围，可以激发个性自由，摧生创意和创造力。很多新经济的源头——创意，是在这馆那馆的闲聊、谈话、传闻和相互的观察评论中起航的，而并不在实验室会议室。我们一行大多不是合肥本土人，有的在合肥工作有好几年了，但仍未下决心安家，既说明这个城市移民的速度与质量，也可以看出新都市中文化与自然，城市与乡村，南方与北方，社区与旷野产生的二元张力。

合肥如今仍在奋力的攀登途中，正是鱼龙混杂、鱼儿化龙的渊薮。个体的命运能否被历史时代、先进科技与区域风情相中，需要很多很多平台提供机会。杭州有西湖钱塘江保俶山，南京有玄武湖秦淮河紫金山，合肥有巢湖南淝河大蜀山，“四美具”、“二难并”，来来来，共赴瀛寰之约啊。

华灯初上 郑成功 / 摄

酒罢，已是满城灯光，烟火万家。回望，大蜀山黑黝黝的轮廓上，矗立着的信号塔，放射出锐利的光芒。从铜陵来的现代诗人李云以诗志行。

我只知道

这小小的心苞里藏着大大的雄心

谁能告诉淮水和长江

倒扣的青印图章里镌刻的是怎样的铭文

法螺的梵音却以电波从高塔上传播最新的目语

很小的棋子散落在中国大地棋盘上

古往今来总发挥车卒相士的作用

这只绿色之耳聆听散漶着久远记忆

此时，柏油铺就的盘山道是被削的长长果皮

永远不会变红的草莓上是籽状的上山下山

健身的人群

我只知道

这只萌萌的卧狮是诸神和众人最离不开的

宠爱

大家相顾一望，还约不约？又相视一笑，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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