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世界的蛋壳（中）——浅谈几原邦彦的《少革》（TV版）

雏鸟奋力搏击着，要破壳而出。

蛋就是世界。

——（1919）赫尔曼·黑塞《德米安》

《少女革ming》

*以下简称《少革》。

公主、城堡；白马，以及骑着白马而来的王子殿下。

王子与公主共结连理，从此在城堡里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小时候读过的绘本里，王子守护公主的童话故事总是那么扣人心弦。也许有不少女孩子也曾向往过童话中那座梦幻的城堡吧。那座城堡，仿佛象征世间一切永恒而美好的事物。

——但有谁说过，公主不能持剑保护自己呢？

——又有谁保证过，城堡中藏着的一定是美好的永恒呢？

《少革》的女主角——天上欧蒂娜与姬宫安希，便是颠覆这种传统童话的革命性人物。

“愿你在长大成人之后，也不要失去这份坚强与崇高。”

那是骑着白马的王子擦去幼小的欧蒂娜的泪水后，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因为过于憧憬童年时曾拯救过她的“王子”，欧蒂娜怀着“想成为一名王子”的崇高心志踏入了凤学园，并被学生会卷进了争夺“蔷薇新娘”的决斗之中——

如果说给日本的少女漫画注入新鲜血液的，是手冢治虫的《缎带骑士》，那么几原邦彦1997年的动画《少革》，则是披着“少女”的外壳，为日本动画业界吹来了一阵崭新之风。

这部荣获日本动画三大奖项——“ANIMATION神户动画奖”的动画，其华美视觉下多样的符号意义，令这部动画不止于“有趣”或是所谓“百合”的噱头，更是掀起了一阵业界、乃至学术界的讨论。

几原邦彦的这部前卫的作品，在如今越加开放，女权意识越发觉醒的现代，紫小嫣认为，也有着一定的启蒙价值。

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王子”？

“王子”与“公主”，究竟哪一方才更加坚强？
《少革》中所说的世界变革，又是指什么？

在上一篇中，紫小嫣已经通过分析两位女主角——“天上欧蒂娜”与“姬宫安希”，得出了两个结论：

Q：“王子”与“公主”，究竟哪一方才更加坚强？

A：①承受苦痛的“被守护者”比“守护者”更为坚强。

②“守护者”更需要“被守护者”，而不是反之亦然。

剩下的一个课题，便是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被称为“王子”？

这个课题将在本篇文章开头得到解答。同时，伴随这个议题的结束，一个崭新议题也即将展开。

即便短短篇幅内只能写得冰山一角，本篇文章中，紫小嫣将继续围绕《少革》中充满内涵的符号，跟观众老爷们展开一系列讨论。

PART 01

打破世界的蛋壳 ——几原邦彦

“……社会上依旧持续存在的某种闭塞感、绝望感。‘世界已经不会再改变’的绝望感——我认为用动画将之表现出来，能够成为一个话题。特别是，用所谓的少女漫画画风表现，我认为更具魅力。”

——几原邦彦·少革Complete CD-Box收录访谈

京都造型大学毕业的池面导演——几原邦彦，喜欢用文学作品中的字句来作为自己执导的故事的隐喻。（*池面=Handsome boy ：)）

《少革》也不例外。

雏鸟奋力搏击着，要破壳而出。

蛋就是世界。

出生于上个世纪60年代的几原邦彦，对于“抵制《日美安保条约》失败”后的社会氛围，有着非常敏感的认知。（*关于《日美安保条约》请自行百度）

仿佛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有一片黑压压、无法颠覆的事物压在日本社会之上。当时或许就是这样的氛围。

而《少革》中的凤学园，便象征着60年代的日本社会。

闭塞、阶级分明的学园；由学园中最有权势之人——理事长挑起的“决斗游戏”；被理事长掌控于手心的女性，姬宫安希。以及，在人情私欲的繁复中闪耀纯粹光芒的女性，天上欧蒂娜。

就像几原邦彦希冀的那样，在“学园”这个闭塞的“世界”中，两名少女正欲打破世界的蛋壳，展翅高飞。

PART 02

象征“永恒”的幻影——空中城堡

总有一天我要到那座城堡里去，因为那里藏着永恒的事物。

——姬宫安希

浮在决斗场天空中的城堡，一直是“少革”中最为突出的隐喻之一。

“少革”中的决斗者们都被凤晓生告知，只要得到了“蔷薇新娘”姬宫安希，就能拥有进入那座城堡的权利。

和童话故事中的城堡一样，这座城堡也具有相同的功能——象征了一切美好、永恒、闪耀的事物。同时，它也像一只潘多拉的魔盒，只有经历了一切其招致而来的灾厄与纷争之后，虚无缥缈的希望才会在匣底露出光芒。

之所以说其虚无缥缈，是因为与潘多拉之匣不同，这座城堡只是学园理事长凤晓生用投影仪制造出来的影像。也就是说，不仅所谓藏匿于城堡中的“希望”与“永恒”并不存在，连这只“潘多拉之匣”都是人为制造的、迷惑决斗者的虚假幻影。

有些决斗者们过于追逐浮在空中的这片虚无缥缈，从而忘却了自己真正应该守护的事物，其实近在咫尺。

“流光倾泻的庭园”

而与这样的决斗者们对抗的天上欧蒂娜，其内心贯彻的只有一个信念——守护挚友姬宫安希。浮在空中的幻影，“一度”不曾引起她的兴趣。

不论是在TV版还是电影版中，这座巨大的阴影压在角色们的头顶。紫小嫣认为，只有否定掉这座巨大的幻想，角色们才是真正地“打破蛋壳”，获得令世界变革的力量。

PART 03

“守护者”与“被守护者”——TV版结局

·不同寻常的守护者——“天上欧蒂娜”

其追求的崇高心志究竟应该呈现出怎样的形态？

被动承受一切的“姬宫安希”，在最终决斗之后，又完成了一次怎样富有意义的人物变化？

这是上篇文章中，紫小嫣留下的课题。

上篇中，紫小嫣提到了一直压抑着自己内心、代替王子承受“贯穿魔女之剑”的“被守护者”——姬宫安希的自白，以及欧蒂娜在意识到自己身为“守护者”的自我膨胀后，定下了想要真正意义上拯救姬宫安希的决心。

而在上篇文章的结尾，紫小嫣说到了为了真正意义上解放姬宫安希，天上欧蒂娜与自己心目中“曾经”的王子殿下——凤晓生的最终决斗。

· 关于凤晓生

在“少革”中，理事长凤晓生被塑造成一个拥有极端善恶两面的角色。

凤晓生的善面，是王子迪奥斯；其恶面，象征着恶魔路西法。

欧蒂娜曾憧憬着凤晓生的善面而努力成为“王子殿下”，而凤晓生的恶面却一度引诱欧蒂娜，要令她堕落成“被王子拯救的女孩子”，从而排除与欧蒂娜对峙的可能性。身为路西法的凤晓生，同时也是将决斗者们玩弄于手掌间、并令安希承受世间一切罪责的始作俑者。他的目的，便是获得“令世界变革的力量”。

曾经只为守护妹妹姬宫安希而化身为王子的凤晓生，如今也变成了一个追求权力的恶魔。表面上凤晓生貌似是为集体而牺牲了个体，但将最初想守护的事物——妹妹姬宫安希——推上行刑台的他，或许早已迷失了自己。

意识到这一切后，欧蒂娜才重拾自己的初心，决定将姬宫安希从凤晓生手中解放出来。

身为最后一名拥有蔷薇刻印的“决斗者”，欧蒂娜只要战胜凤晓生，便能获得所谓“将世界变革的力量”。而那股力量被封印在一只印有蔷薇形状的棺材之中，没人见过里面究竟有什么。

最终决斗前期，刺伤欧蒂娜的却并不是凤晓生，反而是姬宫安希。

一贯听命于凤晓生，将自己封印在自我蛋壳中的安希，当时选择的是一如既往如人偶般听从凤晓生的命令，因此伤害了想要守护自己的挚友。

——表面上看上去似乎是如此。

但实际上姬宫安希或许早已清楚，如果欧蒂娜与凤晓生发生冲突，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总之，从背后刺中欧蒂娜后，安希继而为协助凤晓生打开那座棺椁，而开始承受象征世间一切罪责的万千只剑。

“你是无法成为王子殿下的。因为你是女孩子。”

然而身负重伤的欧蒂娜依旧贯彻自己的信念，开始了拯救挚友的行动。

她步履蹒跚地来到蔷薇棺木前，拼尽全力想要打开这扇“门扉”。

真心为挚友，真心想拯救近在咫尺的、正在遭受苦痛的重要之人——

这样的欧蒂娜，也许就是导演几原邦彦想成为的，“拥有崇高心志的人”。

即便与处于世界最高点的权威为敌，欧蒂娜一心想要贯彻的，只是“守护朋友”这个信念。

这份率直的心意以及为此付诸全力的行动，令欧蒂娜成功打开了棺椁。

躺在里面的，就是封闭自我的“姬宫安希”。全身赤裸躺在棺椁中的安希，也许就象征着她一直压抑着的“真正的自我吧”。

对于拼命向自己伸出手的欧蒂娜，安希一开始极力抵触。

但安希最终还是接过了欧蒂娜满是伤痕的手，而她们周围的世界因这一举动而发生了“变革”。

两人周围的世界开始崩塌。在摇摇欲坠的世界里，两人的手也逐渐分开，盛着安希的蔷薇棺椁最终坠入云海之中，满身是伤的欧蒂娜则留在了分崩离析的世界里。在她头顶上方，“刺穿魔女之剑”汇成一股，即将刺穿她的身体。

此后，时间流逝，“天上欧蒂娜”这个人逐渐被学院里的人们淡忘，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凤晓生依旧坐在学园理事长的高位上，准备策划下一场“蔷薇决斗”。

残酷的现实中，时间无情流逝而去。

天上欧蒂娜——这名少女发动的变革，似乎最终以失败而告终了。

……然而真是如此吗？

在这个名为“学园”的世界里，另一名少女发生了“转变”，那就是姬宫安希。

天上欧蒂娜从学园里消失后，安希摘下眼镜，在理事长室与凤晓生作别。这是姬宫安希对凤晓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反抗。

之后她整理行装，踏出了迈向这个名为“学园”的——狭小世界之外的第一步。她开始了无拘无束的自由旅程，并决心找到正在世界某个角落的欧蒂娜。

由此，“少女革ming”在此点题。

少女革ming究竟革了谁的ming？革ming的结果是什么？

答案很明显——天上欧蒂娜带来的崭新之风，令姬宫安希找回了真正的自我。安希最终打破的世界蛋壳有两层——一是物理上束缚着她的、由“规制”与“权威”塑造而成的“凤学园”，二是精神上束缚和压抑真实自己的那层坚硬外壳。

从人偶般对权威唯命是从的被动女性，到主动离开狭小世界，展开崭新旅程的新时代女性，姬宫安希的自我革ming成功了。而给予安希契机的，正是“拥有崇高心志”的王子殿下——天上欧蒂娜。

根据几原邦彦所说，姬宫安希与天上欧蒂娜其实是自己的两面。一个象征一味向外界妥协的自己，一个则象征着自己渴望成为的形象。

那么这个故事，或许也可以理解为一个自我拯救的故事吧。

没有外界的力量和虚幻的童话可以依靠，可以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当不再逃避、率直地面对自己时，任何一个微小的改变，都可能令自己获得向前迈进的勇气。

不过……

其实对于TV版结局，紫小嫣是感到有些遗憾的。在紫小嫣眼中，其实是欧蒂娜的个人牺牲换来了姬宫安希的自由解放。

也就是说，悲剧依旧在重演，只是承受“刺穿魔女之剑”的人从姬宫安希变成了天上欧蒂娜。

这个结局，也许可以说成是带有浪漫色彩的、互相拯救的故事。但换句话说，也是一个悲剧的莫比乌斯，循环重演，两人并没有一起获得救赎。

也许几原邦彦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制作了“少革”的电影版。在紫小嫣看来，这场相互拯救的舞台剧，在电影中才终于画上了一个完满的句点。

- To be Continue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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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

文：紫小嫣

技术支持：CIA哥哥

版式：小囡

部分图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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