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第三性者"海吉拉"：艰难的生存与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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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挂的印度/周五更新/杨清筠（撰文）|

书接上文：南亚的第三性群体"海吉拉"：性别不是只有两种

生活在南亚和东南亚数量庞大的特殊群体"海吉拉"，脱胎于复杂的宗教传统，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以既神秘又边缘化的身份代代传承，虽然世界各国有关阉割的历史大都有迹可循，可南亚的"海吉拉"群体似乎又最为特殊。上回的故事我们介绍了"海吉拉"群体在南亚的诞生以及发展，在宗教厚厚的滤镜之下，印度、尤其是农村地区的大众对于"神的新娘"海吉拉们非常敬畏，婚礼、新生儿诞生礼宴上总能看到这些特殊的身影。然而到了近代，随着宗教影响力逐渐减弱，西方殖民者踏上南亚的土地，海吉拉这一群体也开始面临新的艰难挑战。

新的严重冲击发生在英国殖民者到来之际。虽然今天欧美国家常被认为是追求性别认同自由的先锋地带，但是在20世纪之前，欧洲国家是性别二元观念的绝对守卫者，外号"腐国"的大英帝国，曾是整个欧洲针对同性恋者的法律处罚最为严苛的国家。由于基督教反对同性性爱的行为，早在罗马帝国时期，无法执行生育行为的同性之恋就被认为是罪恶的。中世纪到近代，所有违反性别二元论的事情都认为是不可容忍的，16世纪英国著名的《鸡奸法》就是以法律的形式处罚性反常行为的佐证。因此，当坚持这种想法的英国人来到南亚，面对这里特产的第三性别群体"海吉拉"，立刻就萌生出难以置信的厌恶感，根据西方人在大航海过程中的一贯表现，凡是与我不同者皆为落后，凡是非我族类者皆为野蛮，更不用说如此庞大的一支第三性别群体（包括天生双性人，后天以阉割等方式变性者，异装者），在对"反常性行为"零容忍的英国人眼中，简直是不堪入目的变态，是要绝对摒弃掉的罪恶行径。1858年后，印度民族起义失败，大英帝国宣布直接接管南亚，印度变成了英国女王桂冠上最闪亮的明珠，同时也不得不将若干"英式"移植到这片早已外挂丛生的神奇土地。

鸡奸法推行者亨利八世

彼时英国本土正值宣扬清教观念的维多利亚时代，反常的性行为自然在被压抑的范围内，这股风吹到印度，海吉拉群体受到严重打压，这一群体当中有大量"反自然性交"者，虽然这些原本脱胎于宗教活动的特殊人群实际上与同性恋者有区别，但却因为同属性别二元论的背离者而被混淆起来共同打压。在英国法律制度的影响下，1860年通过的《印度刑法典》第377条规定："违背自然的犯罪——任何人自愿以违背自然定律的方式与男人、女人或动物发生性交将被处以终身监禁，或处以十年以下监禁并处罚金。"像海吉拉这种变性人当然属于违背自然的范围内，就算没有实行变性或并未进行同性之间的恋爱，单单是男人异装成女人的海吉拉也被视为有悖人类自然伦理的变态行为，是要受到排挤和摒弃的。于是在英国殖民时期，印度的海吉拉受到严重歧视，这些人愈发成为社会边缘，甚至比被排除在种姓等级之外的"贱民"还不如，从城市到农村，需要海吉拉们在典礼上祈福的人越来越少，第三性别群体生活窘迫，生存极其艰难，然而还是有一些海吉拉团体保持着发展本族群的执念，不断在自己生存的圈子中培养下一代海吉拉，生生不息，像是维持一个遥远而坚定的誓言一样，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弃。

印度的海吉拉

一直到20世纪初，特别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世界才发生了对性别二元论观念的大规模颠覆。虽然"反常的性行为"（包括同性恋者，变性者，异装癖，性越轨者等等）始终存在，但毫无疑问是要被贬斥为羞耻的不检点行为。然而一战发生之后，战争对欧洲社会产生了非常重大的影响，其中一点体现在社会中就是对绝对性别二元观念的反思，战争中数以千万计的男子走上战场，而女人则留守在后方，无论是远离妻子的男性战士，还是孤独自守的家庭女性，都开始在身边寻找同性的慰藉，发生在军营里的男性互慰情况比比皆是，虽然被发现之后要受到严格的军纪处罚，但这并不能阻止士兵、甚至军官之间发生同性之爱。而战争结束之后，性别观念的颠覆状况却远没有结束，战火让许多男性在战场牺牲，哪怕有幸存活，也大都患上了严重的战争后遗症，胆小而且虚弱，无法像从前那样工作生活，这样大量的女性便挑起生活的重担，两次工业革命中诞生的大机器给女性创造了工作岗位，新一代的女工让女性柔弱有限的持家形象彻底焕然，因战争而患病的男性也让人们开始怀疑男人不可改变的"勇敢、刚强"特征，性别观颠覆的思潮很快成为追求自由和真我的重要标志，一些大胆的女性为了标榜自己职业独立的精神，故意穿上男装、叼起香烟，也有一些男性穿上艳丽的女装出现在舞厅、夜总会等场所，男性的性工作者比原来更多了。虽然政府和社会主流并不认可这股性别颠覆的"歪风邪气"（政府认为该风气与工人运动关系密切），但至少意味着欧洲宗教指挥棒之下坚固的性别观念开始有所松动。

1919年德国第一部同性恋题材电影《与众不同》

可惜在印度，原本对海吉拉群体相对宽容的环境在英国当局的影响下收紧，一直到二战结束后，欧洲反思性别二元观念的风气才吹到印度，到了今天，西方经过一个世纪的反思，已经开始广泛宣扬性别自由论，可是印度的反应显然要慢一些，曾经印度因为存在第三性别者，被英国视为"不文明的落后"，如今第三性别边缘化又要开始被英国视为"不文明的落后"，合着话都让英国人说了。

海吉拉群体在一个多世纪的打压之下，生存十分艰难，没有多少人还能够靠"神的新娘"祈福而获得足够的粮食报酬了，为了活下去，不少海吉拉开始以乞讨或卖淫为生，在印度的街头有时就会看到身穿色彩鲜艳的沙丽，但体格特征明显粗壮魁梧的海吉拉伸手乞要零钱，人们一般沉默避之，避不过便会掏钱以求安宁，如若不然便会受到恶毒的诅咒，尽管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传说中海吉拉的诅咒真的会生效，可谁也不想以身试法，于是乞讨便会屡屡得手，就连敲诈勒索、欺诈抢夺都常会发生。还有一部分海吉拉活跃在黑暗的卖淫市场，作为收费低廉的娼妓，吸食毒品者数量和艾滋病率高居不下，这些人早已脱离了最初的宗教传统，而硬生生地活成了危害大众的黑社会，这也让现代的海吉拉群体颇受嫌恶。除此之外，如今天生双性的海吉拉非常少，大都是经过阉割或异装者，这些人也很难说是出于自我意愿选择成为第三性别，粗糙而特别的装扮方式也不大容易令普通人接受。就连被广义概念归为"海吉拉"的同性恋者，也多受到西方价值观念影响，而脱离了南亚文化中本身对性别多元的认同。

印度的海吉拉

不过，南亚诸国也并没有完全忽视第三性别这一庞大群体的存在，事实上，它们在战后也不断积极推进第三性别合法化，改善海吉拉的生存状况。最早承认第三性别的南亚国家是巴基斯坦，这个以伊斯兰教为主要信仰的国家，虽然常被认为相对保守，却在保护第三性别群体的路上走得最快，而且巴基斯坦还摒弃了对第三性别者带有贬义色彩的称呼"hijra"（原印度叫法，意为无性能力的人）"eunuch"（英国人歧视性的称呼，意为阉人），改用莫卧儿时期对宦官的敬称"花加萨拉"。2014年，印度也通过法律认可第三性别，保护第三性别的权利，并为其提供福利项目的保障。这应当算是南亚诸国对于东方性别多元文化的宣扬，以及以印度为代表的南亚文化圈对自身历史传统的直接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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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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