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大话君:刘芯莹
“猫叔”康斯坦丁兹丹斯基
讲述哈尔滨的故事
Истории от Konstanty Zdański
生活在哈尔滨时的人与事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我越是接近自己生命的“九十公里”台阶,越是经常想起过去,而且是非常遥远的,还是在哈尔滨的那段时光......这些回忆主要与那些我认识,并且很多是我爱的人相关。他们都是好人!于是,我决定把我还记得和“暂时”记得的那些人写下来。我想,他们之中已经没人活在这个世上了,留下的,只有记忆......
我的朋友们(上)
斯捷潘诺夫 德米特里 谢尔盖耶维奇
在那个遥远的年代,大家只称呼他季姆卡。
我们最初见面还是在幼年时期,在花园街上基督教青年会中学附属的幼儿园。他当时是“季姆奇卡”,我是“阔季克”。如今这么叫起来真是可乐!
幼儿园是在中学最下面的一层,那里有一段不很宽的楼梯,被称作“黑”楼梯。沿着主楼梯,或者叫主厅楼梯,可以上到一间巨大的运动大厅,这里还有剧场的舞台,平时会在这里演出剧目。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会参与演出。在这个大厅里曾举办过引人入胜的篮球对抗赛和排球比赛。还有过拳击比赛。在圣诞节期间,镶木地板上会立起巨大的,闪烁着灯光、闪耀着银雨和悬挂着各种颜色的小球的圣诞枞树!这里会举办舞会,会有管乐队的演出,打蜡的地板上人们一对对地旋转着跳起华尔兹,或者飞快地跳起欢快的马祖卡!枞树晚会还会邀请我们这些小家伙。我的天!这是怎样的大事件啊!
后来,父母把我从这家幼儿园带走了,因为那里对我们来说太贵了,然后我就自由生长,没再入过幼儿园。我再次和季马相遇是在成年以后,在哈尔滨工业大学东方经济学系夜校部。我们互相认出了对方,打了招呼,原来我们俩有些共同的特征,准确地说,是同一个特征。他和我都很喜欢开心的团伙,喜欢谈论哲学话题,都喜欢古老的酒神巴克科斯的丰盛的酒宴和美味的酒肴!其实挺滑稽,我们实际上是完全是不同的人,简直在各方面都不相同,可却能成为好友。而且在“境况”上我们也不在同一个档次上。他在非常富裕的家庭长大,从来没被拒绝过什么。生活过得“如鱼得水”!他妈妈叶夫多基娅 谢苗诺夫娜,娘家姓杰米多娃,出身于百万富翁家庭,“这些百万富翁在乌拉尔采矿,建冶炼厂,曾给彼得 阿列克谢耶维奇国王提供造炮弹的钢铁。”
季马的爷爷在满洲是非常非常富有的人,生意做得非常大,有相当可观的不动产。有一天,我有机会见到了他:个子不是很高大,肩很宽,须发皆白,步履沉重,但走路很快,声音低沉有力,握手的时候,手掌像老虎钳子一样!这也正是我想象中的“乌拉尔第一工厂主”的样子。的确,这时,我的财政状况完全能满足需要,因为大学校委会为特别积极和经常额外工作的我们很慷慨地给予了奖励!所以我能去餐厅,或者邀请同学去吃点好吃的。换句话说,我已经不是那个“穷亲戚”了,可以“平等”地参与花销。
1949年,哈尔滨工业大学学生季马
季马的父母在下江湾有达恰。是个夏季用的有三个房间的小屋,带镶了玻璃的大围廊,房子直接冲着松花江,松花江江水汹涌,能从固定在达恰花园栅栏上的台阶开始掀起十米左右的浪来。水大的时候,小船直接就在这个台阶上停泊。他父母基本上不到这个达恰来,我和季姆卡好像连着两年都来住过,这成了我们度过夏天和组织欢宴的地方。
我现在想起那个年代,还会被一种惊异的感觉攫住!为什么呢?原因在于,我从来不是个“壮士”,我的外表也完全不是壮汉型的。我很瘦,没有突出的肌肉且青筋暴起。我干过很多体力活,很多年都划船。也许这以某种方式锻炼了我?清晨,当所有欢宴的参与者还都在沉睡的时候,我跑到江边,“噗通”一声扎进水里,再迅速穿好衣服,抓起自己装着课本和资料的大书包,跳进小舢板(我们租一整个夏天,这样会便宜些),奋力划起双桨,嘴里嚼着大蒜,把小船驶向城市一侧的岸边。我能来得及赶上大学生们的早操,然后在学校的中国食堂吃早饭,再去上课!我可没打过盹儿!“完全在状态”!最令人惊奇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睡眼惺忪或者疲惫不堪。
我想,我们“一整夏都住在”达恰,为此最高兴的人,是中国铺子的主人,他给我们供应饮品和简单的下酒菜。这是个小小的、寒碜又脏兮兮的小铺子,但离我们很近,几步之遥。这间木板钉成的棚子在相当高的陡岸上,想上去,只能踏着固定在铺子入口的两块木板。我们白送给他所有空瓶子,他为此很看重我们!
别看很忙,我还是找到时间阅读,我被阿尔谢尼耶夫的书籍深深吸引,这些书简直让我深陷其中。按照我的提议,我们决定给自己改名字!季姆卡成了比索季卡,而我是萨沃西卡(这是阿尔谢尼耶夫的故事中的两个戈尔德人)。为什么需要这样,而且真的需要这样吗,没啥概念!甚至很多年过去,当他生活在圣弗兰西斯科,而我在华沙的时候,我们偶尔会互相通话,听筒中传来:“萨沃西卡,是你吗?”我会回应:“你好啊,比索季卡!”。
完全出人意料的是,季姆卡决定中断在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学业,最终他也说不出详细的原因。我想,他不过是厌烦了学校的晚课。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之间有过一场“用了各种污言秽语的激烈的交流”,随后就是“外交关系破裂”!我们都是那么倔强,在哈尔滨再没碰过面。
几年过去了,突然有一封来自巴西的信给我寄到了华沙!信的内文下面的签名是“比索季卡”。原来,他们一家离开哈尔滨去了巴西。然后他们又搬到了美国,在圣弗兰西斯科定居下来。
季马在圣弗兰西斯科住处旁
在七十年代初期,我当时是波兰公司驻苏联的代表,季姆卡飞到了莫斯科。还是那么快活,那么生气勃勃,就像二十多年以前在哈尔滨时一样。我们去了博物馆、克里姆林宫,在莫斯科郊外,莫斯科河边的一间叫作“俄罗斯小屋”的俄国传统菜餐厅里以一顿午餐结束了他在莫斯科的行程。我们有那么多对我们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城市、我们的朋友们的回忆,还聊了我们现在生活得怎么样。季姆卡喝了很多酒,但没喝醉!也就是说,他的火药袋子里还有火药!我开车,所以滴酒未沾。我们夜里很晚才分手,早晨他就飞去了列宁格勒。
在“俄国木屋”餐厅前
从左至右:卡嘉 兹丹斯卡雅、热尼亚 兹丹斯基、
我妻子济娜、“比索季卡”和“萨沃西卡”
季马在苏联演员和歌手这些艺术界人士中有很多熟人。他通常在机场迎接他们,安排餐食,拉着他们在城市里转转。他和拉伊金家族、尼库林一家还有“俄国罗曼斯皇后”纳尼 布列戈瓦泽要好。他去过欧洲最有趣的那些国家。季马个人钢琴弹奏得很好。他早就已经安葬了父母,自己成了孤苦伶仃的人。两年前,我们共同的熟人从圣弗兰西斯科给我发来了消息,季马去世了。还是孤身一人,独自快活地走的。他大我两岁......
康斯坦丁 梅汉涅热基斯
在家里,家人也叫他阔季克!
我和他在松花江对岸相识、相交。他父母也在索洛维约夫支流租了一间达恰度夏。他们在松花江的轮船主的隔壁简易房里租了一个小房间,房间的屋主人搬去自己亲属那里度夏去了。梅汉涅热基斯一家是希腊裔,他家里保留了母国的语言和习俗。家里五个人。他父亲年纪已经很大,是个秃头,讲起俄语来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曾患过重疾,走路很困难。他平时会闭着眼睛坐在达恰前的躺椅上,旁边立着一把巨大的沙滩遮阳伞。他前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宽阔的索洛维约夫支流缓缓流过,而他身后,浓荫覆盖的十字岛绵延到远处。寂静与安宁!
他讲起话来有些吃力,声音嘶哑、音量很小。他妻子(不记得她叫什么,但也是某个典型的希腊名字)大清早就离开,确切地说是“乘船去”市内,将近傍晚时分再返回来。虽然她的头上也露出了一绺绺白发,但年龄上她比自己的丈夫小很多,所有工作和他们家的杂事都由她肩负起来,家务活着实不少!在中国大街,也就是埠头区的主街上,向着松花江的方向走时,在街的左侧,药铺街(现中医街。--译注)街口有一间全哈尔滨人尽皆知的咖啡糖果店——“艾尔米斯”。这就是这户希腊家庭的“产业”。
我记得,那里最广为人知的产品之一是“黑人之吻”甜点。这是一种圆形大蛋糕,上面的“盖儿”比底儿稍小,四周侧面做成波浪形,整个蛋糕几乎浇满了很厚的一层黑巧克力,里面满是柔软、芳香、雪白的奶油!店里总是有许多客人和顾客。
他们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萝扎,大个子,外表像个运动员,热情似火的黑发女人,头发剪得很短,黑眉黑目、大鼻子,鼻骨稍有隆起。人们一般把这样的人称为“强壮精干”!她当时二十出头。妹妹艾莲娜小她三岁,是个非常漂亮的大眼睛姑娘,头发稍稍弯曲,比萝扎个子矮。年轻人都在艾莲娜身后死盯不舍。艾莲娜沉默寡言。但父母的希望、家族血脉的延续还是小科斯塔基,他是我的同龄人。弄清我奶奶是个希腊人以后,这家人就开始待我非常亲切了。
所有的孩子,不论是当地的,还是住达恰的,都在一起玩,我们之间从没有过任何纠纷、争吵和斗殴,在民族问题上,简直就是个“儿童共产国际”!我们玩小锡兵,做钓竿,一起去钓鱼,轮班讲有趣的故事,经常是讲故事的人编出来的,还去瓜园偷香瓜。
我们连着几年租了上江湾的科托夫家的房间过夏天,科斯塔基家也在那里度夏,我和他就这么成了好朋友。
可1945年一切都改变了。我们失去了联系,这一家人怎么样了,完全不清楚。
我已经住在波兹南附近的小城柳波恩(Luboń)我们的小房子里,我希望在这里度过在这个世界上的余生。2010年,我在哈尔滨基督教青年会中学时的一位住在圣弗兰西斯科的熟人告诉我,说阔季克 梅汉涅热基斯到他们那里去过!她还转告了他的电话号码。她说,他住在希腊,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经常到莫斯科去,说他懂四门语言,已经退休了。我真的很懊悔,我们没能在莫斯科见面,要知道,我在那里住了十八年啊!可我有他的电话号码!就是说,我能找到老科斯塔基!然而,事情不是那样!!电话我打了,我打到了希腊,可这个电话没人应答。我打到那里的电话交换台,接电话的女孩只懂希腊语,而希腊语我除了“Καλημρα”(早晨--译注)和“καλησπρα”(傍晚--译注)以外就什么都不懂了!和我一起在维斯连轮船公司做司炉工,后来回到希腊的我的希腊朋友尼克斯 萨尔基斯已经死了,那里我就再不认识谁了。我往电话交换台又打了几个电话,但还是没有结果。于是,当时我就觉得,就是没那个运气!科斯塔基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如同我遥远童年的美好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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