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伞一年只制作30把，经过72道工序历经四季打造，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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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峰是湖北省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是汉口油纸伞——苏恒泰的第五代传人。苏恒泰油纸伞作为省级非遗，有着一百五十余年历史。这些年一直致力于传承苏恒泰油纸伞的苏峰，却遭遇了重重困难。是坚持还是放弃？令他多次陷入犹疑……

　　（图为苏恒泰油纸伞）

　　苏恒泰的一把油纸伞

　　清同治三年，1864年，苏恒泰油纸伞店在汉口汉正街关帝庙魁斗巷口创立。高祖父苏文受将湖南伞的耐用、浙江伞的美观、湖北伞的抗风柔韧融为一体。

　　据苏恒泰第五代传人苏峰介绍，苏恒泰虽然是汉口的品牌，但其生产基地却在湖南湘潭。晚清时，苏峰的祖奶奶给了湘人左云程300两银子，派他前往制伞重镇湘潭，按照苏恒泰指定的原料工艺制作油纸伞，然后全部运往汉口由苏恒泰包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湘潭只做伞，并不卖伞，当地人拿到苏恒泰的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湖南雨水多，那个时候出门一般是“晴带雨伞，饱带饥粮”。湘潭，最有名的油纸伞是苏恒泰。著名油画《毛主席去安源》里拿的是苏恒泰纸伞。

　　（解放前后时期苏恒泰伞店的发票）

　　在上百年的苏恒泰发展史中，尽管遭遇过大火、大水等各种挫折，但苏家人靠“苏恒泰”这块招牌，多番白手起家。至第四代传承人、苏峰先生父亲苏行康之时，他采用整张棉纸皮铺伞面，可惜，那时油纸伞已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满大街的塑料伞。

　　（1993年拍摄的位于汉正街的苏恒泰老门面，2002年拆除）

　　2007年，苏行康离世之际，留下了最后的嘱托，“苏恒泰是祖上留下来的牌子，一定不能丢。”苏家有三兄弟，大哥和二哥做武汉各大剧院、剧场、KTV的音响，那时的苏峰做音乐编辑，又有美术功底，于是担子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苏峰开始挖掘资料，联络在湘潭的制伞老师傅，他全身心投入其中。在湘潭，苏峰寻到了还健在的苏家老伞匠，亲眼目睹了油纸伞的制竹、扎架、调浆、褙伞与熬油五大制作工艺。再加上老师傅给他讲的很多苏恒泰制伞往事，苏峰内心很受触动，他决心一定要复兴家族的油纸伞。

　　（苏峰）

　　并不顺利的传承路

　　说干就干，复兴事业开始启动。苏峰兄弟三人与老师傅们一起合作，在湘潭投资了一个制伞厂。年轻气盛的苏峰想得很简单，做把油纸伞，无非就是竹子、伞面、上油而已。但真正做起来，他才发现纸、油、竹没有一样是简单的。

　　2011年，在老师傅的帮助下，他们做出了几批油纸伞，但苏峰并不满意，最主要的问题在油上。以前苏恒泰的材料是用湖南茶陵的竹子与常德的桐油，可等他去考察时，发现常德已经没有桐油了，选用其他地区的，效果并不能令人满意。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单单是寻找桐油，他找了6年，这期间他在利川山区，经历过寻油过程中差点人车滑入山崖的惊险。好在最终他在十堰地区找到了满意的冷榨法桐油。

　　（苏峰找到的桐子树上结的桐子）

　　（排列的竹节）

　　2015年，四方奔波后，苏峰把原来湖南茶陵的竹子换成老家长沙县的竹子，常德的桐油换成十堰山区的冷榨油，他终于能做出一把自己完全满意的苏恒泰油纸伞了。

　　一把油纸伞的诞生过程

　　制成一把油纸伞，需要去竹节、削伞骨、制伞架、制伞面等工序。第一步是去竹节。

　　秋冬季节，苏峰会在长沙挑选向阳生长四到五年的毛竹，直径约4寸，竹肉厚实紧密，是制伞原料的首选。伞面长骨，由一整段竹子切分而成，伞杆选自江西产的紫竹，密实直挺而耐用。选用的竹子要在水中泡制月余，保持湿度和韧性。

　　春天时候，锯断竹节，然后刮青，才能做成伞骨。从上到下，弯刀不断来回，让竹节露出内在肌理。用工具标记好尺寸，再挥刀干净利落劈开。循环往复，竹节的腰身不断变细，一段竹节会被劈成32根，成为伞骨的初始形态。

　　（泡制的竹子）

　　第二步，削伞骨。劈好的伞骨，还要再精细处理，削掉多余的部分。手艺娴熟的匠人会在制作长伞骨时，在一端削出来弧度，提升抗压能力，俗称“铜锣边“，这样的伞才更加耐用。伞骨贴合制伞机械的齿轮，内侧开出一道槽，可以连接短骨。

　　手作的弓钻抵住伞骨，在力的作用下，钻出小孔，连接伞头。伞骨很窄，需要高度留意，避免钻孔失败，否则制作伞骨的程序必须从头再来。

　　（做伞骨）

　　第三步，制伞架。依靠之前做的标记，依次排列好长短骨的顺序，依次复原串联，让伞骨“天衣无缝”，完美匹配，不能有丝毫偏差。

　　代表金木水火土的五彩丝线穿过之前齿轮开出的卡槽，一来一去，游刃有余，形成一个网状结构，将长短骨串联到一起，加强伞骨的承受力。这个过程也叫“穿花”。同时，伞骨的边缘需要用丝线连接固定，左手旋转伞柄，右手呈“画圆”式勾住每一根伞骨，循环往复，伞骨边缘方成型。

　　一把质量上乘的油纸伞，需要经得起三千次的开合。

　　（制伞架）

　　第四步，做伞面。装好伞骨后，就要糊伞面。

　　伞面选择有韧性的皮纸，江西上饶的棉皮纸代替原陕西陨县手工的皮纸，手感舒适。白芷熬成的浆糊作为粘合剂，再用刷子慢慢涂抹均匀，使纸面和伞面更加牢固。过去还会在两层伞纸之间用柿子漆来粘合。伞外沿七层沙边和伞内短骨满穿工艺也保留传统手法，彩绘伞的每把伞面都由画匠亲笔手绘。

　　（上桐油）

　　夏天到了，就是关键的上桐油环节。

　　桐油，具有耐高温和耐腐蚀性特点，苏峰说，熬制时要根据烟气的颜色变化判断温度、适时添加矿物质，他尝试了很多次才熬制成功。“只有纯天然榨取的桐油质量才达标，才起到遮雨防水、保护伞面的作用，使伞经久耐用。”这是桐油熬制的秘诀。等待桐油晾凉，就会装罐封存，以备伞面上油使用。

　　伞的正反两面要上五道油，第一二道涂上生油，可以增加纸的囊括程度，改变纸的性质。第三四五道是熟油，可以防雨。然后，再继续晒干。

　　除了手艺，曝晒也极为讲究。每一道上油后，都要搬出让伞面风干，一直到最后时刻才能见一点点光。故民间有谚语：“工序七十二道半，搬进搬出不肖算。”意思是搬进来搬出去的环节不用算在内，做一把伞粗算起来也要七十二个工序。

　　（苏峰工作室的油纸伞）

　　在快节奏的当下，苏峰仍选择遵循传统工艺的时令流程，一把苏恒泰油纸伞，从选竹到制作成伞，就是一个春夏秋冬。

　　可喜的是，有了符合标准而稳定的原料来源，苏恒泰油纸伞的制作进入了稳定期。2015年是苏峰产量最高的一年，他制作了五十多把油纸伞。

　　（2017年湖北省档案馆收藏“飞天”“中国红”两把油纸伞的收藏证）

　　在苏峰的推动下，苏恒泰重获关注。2017年，苏恒泰油纸伞获得省级非遗认定，苏峰也被认定为湖北省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其油纸伞作品“飞天”“中国红”被湖北省档案馆收藏。

　　（苏峰与苏恒泰油纸伞）

　　艰难的传承，路漫漫

　　苏恒泰油纸伞，可以说是一种古典美学。伞身长短骨为64根，暗合太极八八六十四卦。收合之间，寓意“天人合一”，撑开又似“开枝散叶”。繁体字“傘”，就是这样的一个象形由来。“油纸伞“谐音“有纸孙”，伞上面朝天为乾，伞下站人为坤。伞顶包布方巾与古人头顶的束发方巾一样的扎制方法，称为“四维方巾”寓意“礼义廉耻”。

　　就是这样一把兼具文化气息和美学气息的油纸伞，在传承的道路上困难不断。

　　2012年，苏峰大哥苏纯查出重症，没法参与制伞还要承担高昂的医疗费用；二哥则因为这几年音响行业在走下坡路，能够用在制伞上的资金正不断减少。苏峰常感独木难支。

　　家庭上，他常年忙于制伞，对妻儿照顾少。且因为自己深入制伞行业，家庭原有的生活节奏被打乱，不仅头几年的投资打了水漂，而且在困难的时候他把制伞“工厂”搬回了自己的家。他在厨房里熬油，阳台上上油，整个房间里飘荡着桐油的气味。他拿一枝无漆的竹筷子（一次性筷子）测油温，有时候油温一高，油就会砰的一声溅出来，烫伤是常事。这些他都可以坚持，但下面的一件事更为伤脑筋。

　　油纸伞是得以传承了，可到底继续走高端，还是走低端呢？

　　继续高端，一年最多能够制作三四十把油纸伞，谈不上盈利，而且，后继无人。因为很多年轻人了解后很快就退缩了。他们刚开始以为油纸伞是一个艺术品，实际接触下来发现做伞并不是艺术，而是首先做到标准化、实用性，且需要耐得住寂寞和脏乱；制作一把基本的伞后，再在伞面上做艺术创作，吟诗作画，抒发情怀。

　　如果走低端，则难免会伤害品牌，十年重塑的苏恒泰，不能成为一个消费情怀的事物，这是苏峰所不忍的。

　　他还是想在高端路线上继续奔走，哪怕再难。

　　（寓意护佑在汉正街南来北往买东西的客商安康的苏恒泰四灵兽伞）

　　现在，他常常用当初高祖父创业时的故事激励自己，“由于采取薄利多销原则常常供不应求，高祖父苏文受为节约成本，每次都是自己去码头卸货。因不愿意多交钱给码头把总，由此引发其不满，挑唆码头搬运工人与我高祖父械斗。因高祖父之前有过湘军行伍经历，自然不甘屈服，在争斗中，他徒手夺取了四十条码头搬运工砸过来的扁担，一时无人再敢靠近。此后，凡是苏文受的制伞原料到岸卸货，再无人敢刁难。由此坊间相传，‘苏恒泰的老板，一个人打了一个码头!’

　　当提到今年的近况，他说“武汉剧院改造，工作室停了，另外由于疫情，制伞的原料都没有制备好，今年可能不好做。” 但尽管前路曲折，苏峰对自己的选择并不后悔，“可以说，我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这个城市的“记忆”，也对得起这门“技艺”的历史了。”

　　作者：舒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