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地戏：曾经触动内心的传统艺术，如今面临活下去的窘境

说起中国传统艺术，你会想到什么？是书法？是古典音乐？是剪纸？是蜡染？还是戏曲？亦或是皮影戏？

或许每个人听说过的都不少，但真正有所接触的、感受到的却不多。目力所及，在我脑海里最先闪过的，却是小时候逢年过节才能在村寨里看到的“跳神”，亦即“唱地戏”。

何为地戏？

何为地戏？想必大多数人都鲜有耳闻。地戏作为一门更趋于通俗而非高雅的传统艺术，虽早在明嘉靖年间有有记载，但由于其本身的小众，过于通俗，通常不为文人墨客所青睐，故与“京剧、越剧、黄梅戏、评剧、豫剧”这五大中国戏曲相较而言，其知晓度本就不高。

且由于其表演内容多为征战沙场，形式内容较为单一，以及其多在村寨旷野之地表演，表演场地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地戏便更加鲜为人知了。

但作为贵州省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艺术，地戏自然有它不可被忽视的独特魅力。

地戏会震撼到内心的艺术

作为生长在贵州省的一个小乡村的孩子，我童年里的娱乐活动，除了跳皮筋，玩石子，跳大绳这些简单而有趣的娱乐项目之外，还有每年村里人自发组织、参与的村晚，跳地戏。这些生动鲜活的表演，为小山村的人们带来了欢笑，也在我们的生命里注入了斑斓色彩。

在我记忆中的“跳神”，是锣鼓喧天，是鞭炮齐鸣，是舞刀弄剑。

每个跳神者都战袍加身，脸蒙青纱，头顶面具，背插小旗，手持兵器。

每次跳神，众“神”皆齐聚于村子的大院里，开场之前，锣鼓鞭炮齐鸣，势必要为这场表演壮大声势。村民闻声，赶紧从村头的四面八方纷至沓来。本打算去田间地头除除草，翻翻土的人，也暂且先放下手中的农具，忍不住奔向表演场地，想要一睹为快。跳神场上，只见众神身着五彩戏服，精神抖擞，随着锣鼓声毕，演出正式开始。

“神头”首先开嗓，那一嗓，鹤立鸡群，响彻村寨，震撼人心。每至“神头”唱毕，锣鼓响，众人和；铿锵震耳的唱词，配之以短兵相接的打斗，仿若真将人置身于纷飞的战火中。刀光剑影带来的视觉冲击，锣声、鼓声、演唱声融为一体的场面，总能把热闹直击到在场每个人的心底，然后经久不衰。

贵州安顺金齿村地戏收官仪式

而在我不点大的时候，村里每逢有地戏的演出，我却只敢远远的在高处看着，只因为我对这一出出好戏既好奇又畏惧。

那些听不太懂却颇有韵味的词调，鲜艳奇特的戏服，和各式步伐、招式，都精彩得让人挪不开眼。但每每至众人齐唱、锣鼓齐鸣的一瞬，我又无一例外的都会被真真切切地吓一跳。我猜想，那时的我应是沉醉剧情，只听得忽而一声，恍如惊梦。

再加之青纱之上的各种面具，青面獠牙，极尽夸张，几乎每一个都双目圆瞪，更有的似怒目而视。配上跳神者一举手，一投足的威严之感，使儿时的我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退避在后方默默欣赏演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被众“神”逮走。

贵州安顺金齿村地戏收官仪式

后来，随着我渐渐长大，有了更多见识，查阅资料，便知道，原来地戏的起源与明初屯堡人的生存选择有关。

据《续修安顺府志》记载：

“当草莱开辟之后，人民习于安逸，积之既久，武事渐废，太平岂能长保？识者忧之，于是乃有跳神戏之举。借以演习武事，不使生疏，含有寓兵于农之深意。”

暮去朝来，历经百年世事变迁，代代传承的“跳神”已不再用于武术演习，而是成为了表达对骁勇善战的英雄先烈们的缅怀歌颂，以及在稻谷扬花或春节到来之时表达对丰收之喜的欢庆，祈祷来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以及村寨平安的一种艺术形式。

地戏不仅寄寓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是一种精神文化的传承。

说到地戏，其中的形象、动作设计内涵，也颇有意思。

跳神者手执矛戈刀戟之属，随口而歌，应声而舞。

常常倚虚拟写意之法，将两列跳神者拟征战时的千军万马；也用一条长凳比拟征战时遇到的艰难险阻，而面具摘下退场，则用以表示人物的死亡……诸如此类，无一不巧妙地表达出各种意境，构成《三国演义》《杨家将》《封神》《薛仁贵征东》等约30个剧目。

每个故事都活灵活现，生动刻画了剧中人物的鲜活形象，深入人心。

现在想想小时候，我只知地戏场面之宏大壮观，众人喝彩时的情绪高涨，以及那一个个面具的威严，却不知，这背后还有这许许多多深刻的寓意。

贵州安顺地戏

然时至今日，恐地戏之存不久矣。在村子里，地戏从我小时候的逢过年必唱，到现在几乎很难再看到，它好像不知不觉的淡出了我的视野。

小时候看到的地戏，队伍浩浩荡荡，从村头唱到村尾，沿途跟随的观众络绎不绝。而今进入了后继无人又无人问津的困窘之境，从前参演的演员或年事已高，或外出工作，亦或是从事其他工作经营生计，作为非盈利型的演出，地戏很难重新吸引人搭建班子和舞台，而随着时代的变迁，年轻人更是有了更广阔的天地和见识，并不愿继承衣钵，为这四方舞台所困。

地戏的时代似乎正在沉没……

要再一次目睹记忆中那令人喜惧交加、震撼满怀的场景，仍未可知是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