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予微茫
荆楚大地,予以文化
暗夜微茫,如希望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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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雪芹 & 蒋勋 主播:蒋勋
第二十九回(中)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多情女情重愈斟情
富贵的忏悔
“说着,便叫贾珍去好生带了来。贾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来。”注意,“好生”带了来,就是说不要吓着他。因为她知道这种大户人家,习惯看到穷人家就打、骂。王熙凤不见得是坏人,出手就打是因为她习惯了。
注意下面的描述:“那孩子还一手拿着烛剪,跪在地下乱颤。”好简洁的语言!记得小时候,我们社区刚建了一个电话亭,我之前从没见过电话,就很好奇地试着拨了拨,心说这个东西怎么可以讲话?忽然有个警察跑来说:你破坏公物!然后就叫我到派出所在国父(孙中山)的像前面跪着,我当时吓得就是这样发抖。我想说小孩子在权威前面是非常恐惧的。其实当时我根本没有做错事,可是却不敢辩白,因为他穿着制服就代表着权威。可以设想一下,这些人光是那身穿戴往那儿一站,普通人就吓坏了。他们的珠光宝气和这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小道士,是多鲜明的对比!
我觉得曹雪芹真是宝玉的话,在家破人亡之后写这个小说,心里一定有很多的忏悔,当年他跟着祖母去进香,一定看到过这个场景,只是当时他没在意,也没想那么多。“贾母命贾珍拉他起来,叫他不要怕。问他几岁了。那孩子通说不出话来。”这个孩子吓坏了,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发落。道观里面的规矩很严,贾母进香是大把进银子的好机会,他影响了观里的生意,张法官也会处罚他。作者的悲悯在于让大家看到了无权无势的人最后会被糟蹋到什么程度。贾母的不忍是一个重要的起点,就是对“福”的检讨。“贾母还说‘可怜见的’,又向贾珍道:‘珍哥儿,带他去罢。给他些钱买果子吃,别叫人难为了他。’贾珍答应了,领他去了。”我不敢确定贾母这句话是不是真起作用,因为道观有道观的规矩,他们要处罚一个小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里贾母带着众人,一层层的观玩。外面小厮们见贾母等进入三层山门,忽见贾珍领了一个小道士出来,叫人来带去,给他几个钱,不要难为了他。家人听说,忙上来几个领了下来。”一个叫做清虚观的道观,竟然豪华到可以一层一层地观玩,更不“清虚”的是这个张法官常常跑“总统府",整天跟党政要员来往,他心里面肯定没有那个小道士。
贾家子弟的好逸恶劳
“贾珍站在阶矶上,因问:‘管家在那里?’底下站的小厮们见问,都一齐喝声说:‘叫管家! '登时林之孝一手扣着帽子跑了来,到贾珍跟前。”林之孝是管家,《红楼梦》里面有几个大管家,赖大、周瑞,还有林之孝,他们是家庭管理中最重要的人。“贾珍道:‘虽说这里地方大,今儿不承望来这么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带了你的那院里去,使不着的,打发到那院里去。把小幺儿们挑几个在这二层门上同两边角门上,伺候着要东西传话。你知道不知道,今儿小姐、奶奶们都出来了,一个闲人也不许到这里来。’林之孝忙答应‘晓得',又说了几个‘是'。贾珍道:‘去罢。'”贾珍就开始分派工作了,而且特别叮嘱贾府所有的女眷全来了,一个闲人也不许到这里来,最主要是刚才发生了小道士事件,过去的大户人家的小姐是不能随便让普通人看到的。又问:“怎么不见蓉儿?”天气很热,贾珍觉得这么多的女性出来游玩,万一有个闪失自己的责任很大。不见儿子的影子,他很生气,心说我忙成这个样子,你小子跑哪儿凉快去了。
“一声未了,只见贾蓉扣着钮子从钟楼里跑出来。”注意“扣着钮子”是说他刚才脱了衣服,来不及穿,只好一面扣扣子一面跑。“贾珍道:‘你瞧瞧他,我这里还受着热,他倒乘凉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贾珍道:‘问着他!'那小厮便问贾蓉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这是贾珍叫下人骂儿子。这个我们现在弄不太懂,老爸要骂直接骂得了。可是过去有权威的人,他要让佣人来骂。如果我是那个佣 人,一定很为难,因为一个是少爷,一个是老爷。老爷叫你去骂少爷,你真的要很小心,万一有一天老爷不在的时候,少爷没准儿会整你的。
“贾蓉拖着手,一声不敢说。”这就是家族的规矩,老爸叫佣人骂他,只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不敢讲话。“那贾芸、贾芹、贾萍等听见了,不但他们慌了,亦且连贾璜、贾骗、贾琼等也都忙戴了帽子,一个个从墙根下慢慢的溜上来。”这就是贾家的下一代,他们压根儿就吃不了一点苦;天气一热,就躲在阴凉地里什么事也不想做。作者是在暗示,子弟们都如此好吃懒做不:求上进,求福还有什么用?“贾珍又问贾蓉道:‘你站着作什么?还不骑了马跑到家里,告诉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们都来了,叫他们快来伺候。'
贾蓉听说,忙跑了出来,一叠连声要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么的, 这会子寻嗔我。 ’ 一 面又骂小子: ‘ 捆着手呢?马也拉不来。 '待要打发小厮去, 又怕后来对出来,说不得亲自走 一 趟,骑马去了,不在话下。 ”贾蓉在爸 爸 面前 一 句话都不敢说, 一 出来就开始抱怨了,把气全撒在佣人身上。
张道士的权贵关系
“且说贾珍方要抽身进去,只见张道士站在旁边陪笑说道:‘我论理比不得别人,应该在这里头伺候。只因天气炎热,众位千金都出来了,法官不敢擅入,请爷的示下。恐老太太问,或要随喜那里,我只在这里伺候罢了。'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公的替身儿,后又倒做了道录司的正堂,曾经先皇御口亲封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二则他又常往两个府里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见的。今见他如此说,便笑道:‘咱们自己,你又说起这话来。再多说,我把你这胡子还得了你的!还不跟我进来。’那张道士呵阿笑着,跟了贾珍进来。”
这个张法官很聪明,他先说今天贾母和女眷都来了,按规矩他不能随便进去,但他绝不是等闲之辈,结交的都是权贵,看一下他的官名,你大概就知道了。当日荣国公的替身,然后又做了道录司的正堂,“道录司正堂”就是道家协会的主席了,先皇御口亲封为“大幻仙人”,现在的皇帝封他为“终了真人”。有没有觉得这些字眼很讽刺,其实他既没有大幻,也没有终了,对人间的富贵非常贪恋。我一直相信真正的修行不是这样的,每次到杭州,我都会去虎跑寺,那是弘一法师(李叔同)出家的地方,那里的纪念堂里挂着他当年穿过的一件袍子,上面有他自己补的几百个补丁。这种真修心性与借修行来满足自己的贪欲的人差别很大。
“贾珍到贾母跟前,躬身陪笑说:‘张爷爷进来请安。’贾母听了,忙道:‘搀他来。’那张道士先哈哈笑道:‘无量寿佛!老祖宗一向福寿康宁?众位小姐、奶奶纳福?一向没到府里请安,老太太气色越发好了。”张法官上来就奉承贾母,说老祖宗如何如何。我前面讲过,动不动能筹到上亿经费的出家人都不简单,贾母就是他的财神,贾家一来进香,不知道又有多少钱进这个道观。所以这个张道士很会说话,应酬、客套里带着奉承。说不定贾母那天脸蜡黄蜡黄的,可是他却说你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贾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张道士笑道:‘托老太太万福万寿,小道也还康健。别的倒罢,只记挂着哥儿,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这里做遮天大王的圣诞,人也来的少,东西也很干净,我说请哥儿来逛逛,怎么说不在家?’”可见张道士跟权贵一直保持非常密切的关系,他的钱财全都来自这些家庭。我想不仅是东方的庙字,西方的教堂也是如此。我每次在梵蒂冈看到教皇,很少听他说什么,大多时间是盯着他的戒指,因为那个戒指实在太漂亮了。在那时候,你就觉得宗教不再是一一个心灵的修养,而是变成攀附权贵的工具。
贾母就替宝玉推托说真的不在家。“一面回头叫宝玉。谁知宝玉解手去了才来,忙上来问:‘张爷爷好?’”因为张道士是他爷爷的替身,所以要叫张爷爷。“张道士忙抱住请了安,又向贾母笑道:‘哥儿越发发了福了。’贾母道:‘他外头好,里头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书,生生的把个孩子逼出病来了。’”注意,所有的祖母说起孙子都是这个口吻。我上次遇到祖孙二人,就对奶奶说你孙子身体真好啊,其实我是不好意思直接说他太胖,结果她说:“哪里啊,你看他多瘦弱!”“张道士道:‘我前8在好几处看见哥儿写的字,作的诗,都好的了不得,怎么老爷还抱怨说哥儿不大喜欢读书呢?依小道看来,也就罢了。’”这些话,看似轻描淡写,实际上全是在奉承讨好贾母,因为他知道贾母最疼这个孙子。
《红楼梦》里的政商关系
下面是最精彩的戏,因为知道这个贾母疼宝玉,张道土就叹道:“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国公爷就是贾母的丈夫荣国公,贾母当然怀念自己的丈夫。如今张道士奉承说宝玉长得跟当年荣国公一样,难怪他能操持这么大的道观。只有经常来往于官场的人才会这么说话,他特别知道说什么能让施主心里舒服,而且,还有表情搭配:“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宝玉还像他爷爷。’”
“那张道士又向贾珍道:‘当日国公爷的模样儿,爷们辈的不用说,自然没赶上,大约连大老爷、二老爷也记不清楚了。’”因为荣国公去世很早,贾珍他们这些晚辈见都没有见过,就连贾家文字辈的人恐怕也记不清楚了。意思是说真正跟荣国公有过来往的只剩下他了,所以他的身份也因此提高了。
接下来他就要帮宝玉保媒了。大家知不知道有个词叫“三姑六婆”,其实这里包括过去庙宇、道观里面的人,他们很喜欢替大家族说媒。前面我们讲到《红楼梦》里面的四大家族,薛家、贾家、王家、史家,全部是姻亲关系。张道士“说毕呵阿又一大笑,又道:‘ 前儿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不细读可能看不出来,这个女孩的家族是没有功名的,如果有官位他一定会说出来。这里所谓的“家业、根基”就是有钱,自古以来官商就是互相勾结的。商人一定要找政治关系,才能得到保护:官僚一定要找商人才会有钱。本来,真正的情是可以不在意地位、贫富、年龄、身份的,黛玉父母双亡,无财无势,宝玉认为真情与这些东西无关,可是现实社会的标准绝不是这样。
说媒事件引发了“痴情女情重愈斟情”,因为黛玉当时在场,一说媒就意味着两人不能在一起。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都觉得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可渐渐地,黛玉总感觉有人要跟她抢,包括宝钗、史湘云,还有张道士提的这个女孩,就又有了很多心结。
张道士又说:“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张口。”大家不仔细看,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说媒,可是这个道士绝不是等闲之辈,他是不会轻易给人说媒的。这家一定很想把女儿嫁给宝玉,这里面不知有多少利益和好处,如果说成了的话,这个道观说不定又能盖一幢大楼。 结果贾母还好,说宝玉不适合早婚,还说有没有钱也无所谓,模样性格最重要。
蒋勋,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后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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