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子恺《率真集》｜人最难能可贵的，是历尽千帆后，归来仍是少年

过去，只有小孩才爱看漫画。而今天，有越来越多的成年人也开始看漫画。在漫画里，再平凡的小事，经过妙笔的描摹，再配以一两句话，都能立刻变得生动有趣。很多人都说，看完这样的漫画，感觉自己被治愈了。

说起漫画这种艺术形式，其实，早在民国时期就已经出现了。中国漫画第一人，是丰子恺先生。丰子恺是我国著名的漫画家、教育家、作家，被誉为“现代中国最像艺术家的艺术家”。

他的漫画，题材多样，画风朴实，极富情趣。寥寥几笔，却耐人寻味。浓浓温情，是丰子恺漫画的最大特色。作家俞平伯曾这样评价丰子恺的画，“一片片的落英，都含蓄着人间的情味。”

丰子恺不光漫画画得好，文章也写得极好。1946年，他出版了一本自选集，取名为《率真集》。书中，丰子恺从生活、学习、艺术等方面，讲述了自己大半生的经历和感悟。

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看过他的文章后，说：“任何琐屑轻微的事物，一到丰子恺的笔端，就有一种风韵，不可思议。”的确，每个人都能从丰子恺的文字中，品味出生活的恬淡与美好。

现在，就让我们一起打开《率真集》，穿越回大半个世纪前的中国，听漫画家丰子恺讲讲那些过去年代的人与事。

丰子恺生于1898年，是浙江嘉兴石门湾人。丰子恺的父亲丰鐄，是清末的举人，他的母亲虽没多少文化，却也不失威严。石门湾，是个交通发达、经济繁荣的江南小镇。在石门湾，丰家是大户人家，在当地经营着一间大染坊店，家境殷实。

生丰子恺之前，母亲已经接连生下六个女儿，父亲整日愁眉苦脸。旧社会，人们都重男轻女，没有儿子，家业再大也没用。丰子恺的诞生，给这个家庭带来了莫大的慰藉。

由于整个家族就这么一个男孩，丰子恺成了全家人的心肝宝贝。他刚刚六岁，父亲便开始亲自教他读书识字。祖母、父母、姐姐们都极疼爱他，就连染坊店里的伙计们，也十分喜爱这位少东家。

从小在充满关爱的氛围中长大，养成了丰子恺慈悲善良的天性。无论什么时候，他都能以温柔悲悯的心来看待世界万物。

出版《率真集》这本书时，丰子恺已经48岁。当时，正值战乱时期，为了避难，丰子恺不得不带着家人四处颠沛流离。想起前半生在故乡石门湾的安逸生活，他满怀眷恋。

这本书里，丰子恺深情地回忆了他的故乡石门湾，字里行间，都是对故乡和缘缘堂的眷恋。本书的第一篇文章，叫《辞缘缘堂》，开篇第一句便是，“走了五省，经过大小百数十个码头，才知道我的故乡石门湾，真是一个好地方。”

这是一个中年游子被迫离乡后，最真实的感悟。

石门湾，距离嘉兴、杭州、上海都不远，是富庶的水乡，盛产丝绵。那里的老百姓，民风淳朴，家家安居乐业。缘缘堂，是丰子恺家新盖的屋子。后来，他还写过一本著名的散文集，就叫《缘缘堂随笔》。

修建缘缘堂时，丰子恺已经成年，结了婚，也有了儿女。丰家的祖屋老旧不堪，一家人住得很不舒服。当时，丰子恺正好有闲钱，就和母亲商量，想给家里盖新屋。母亲开始有些犹豫，最终被丰子恺说动，同意了盖新房。然而，盖房子可是个大工程，这一盖，就是三年，等缘缘堂盖好时，丰子恺的母亲已经过世了。这件事，也成为丰子恺一生的遗憾。

缘缘堂，于民国二十二年春天落成，本来，丰子恺打算在这里过一辈子，没想到，仅仅五年之后，缘缘堂就在日本人的空袭中，化为废墟。

缘缘堂是丰子恺亲自设计并建造的，屋子的装修风格朴素大气。丰子恺说，缘缘堂可以培养孩子们真善美的天性，就算秦始皇拿阿房宫来换，石季伦用金谷园来换，他都不换。

在缘缘堂生活的五年里，丰子恺充满了美好的回忆。春天，庭院里花枝招展，夏天，在芭蕉叶下品尝各种水果，秋天，在虫鸣中挑灯夜读，冬天，晒太阳喝米酒，好不惬意。如此宁静安逸的生活，却被日本人的隆隆炮火打破。是谁，谁能不留恋呢？

逃难途中，丰子恺住惯了客船、茅屋、旅馆后，越加怀念缘缘堂的安逸与美好。看得出，缘缘堂不仅是一处屋子，更是丰子恺的精神家园。

丰子恺从小天资聪慧，十六岁那年，他考上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从此，他离开石门湾，来到省城杭州，见识到了更大的世界。

在这所师范学校，丰子恺结识了他一生中贵人——李叔同。李叔同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家、音乐家、美术家。中年时，他剃度为僧，后世尊称他为弘一法师。出家之前，李叔同曾在杭州和南京的两所学校同时任教。丰子恺就是他学生之一。

李叔同对丰子恺一生影响重大，他不仅给引领丰子恺踏上绘画之路，还在为人处世方面给丰子恺树立了榜样。在《为青年说弘一法师》这篇文章里，丰子恺回忆了与李叔同交往的点点滴滴，缅怀之情，溢于言表。

在丰子恺眼中，李叔同高大消瘦，丹凤眼、高鼻梁，不怒自威。书中，他用“温而厉”来形容恩师，就是说，李叔同教育学生，温和中带着严厉，严厉中又充满爱心。

书中举了几个例子，比如，对待上课看闲书的同学、关门弄出很大声响的同学、在课堂上不守纪律的同学，李叔同都会用温柔而严厉的语气和对方沟通，善意地提醒对方，以后要注意。他对学生很尊重，这一点，很值得老师们学习。

丰子恺说，自己最佩服恩师两点：第一，凡事都很认真。第二，多才多艺。

李叔同做一件事，不做则已，要做，就做到最好。年轻时，他曾去日本留学，那时候，他读《莎士比亚全集》，穿燕尾服、手持文明棍，一副留学生打扮。

回国后，做了老师的李叔同常年穿长袍马褂，戴黑边眼镜，脚踏布鞋，完全是一副老师装扮。学佛后，李叔同辞掉教师职位，剃光了头，身着僧衣，俨然成了讲经说法的法师。干什么，像什么，是李叔同留给丰子恺最深刻的印象。

李叔同还有一个让丰子恺最佩服的地方，那就是多才多艺。李叔同不但能写文作画、作曲作词、还能演话剧、做金石篆刻。著名的歌曲《送别》，就是李叔同作的词。

年轻时，李叔同反串出演过《茶花女》里的茶花女。到了晚年，李叔同的毛笔字，自成一派，别具韵味。而他的金石篆刻，也属于篆刻精品。可以说，李叔同是中国近代少有的天才、通才。

李叔同是丰子恺的恩师。那么，恩从何来呢？这还要从一天晚上说起。

丰子恺上大学时，李叔同教美术。他教学生们画石膏雕塑、临摹写生，这对二十世纪初的中国学生来说，是非常新鲜的。

一天晚上，李叔同看到丰子恺的画后，对他说，我教过很多学生，从来没发现谁能像你一样进步这么快。说完这些话后，李叔同又给了丰子恺一些建议。多年后，丰子恺回忆说，正是那天晚上李叔同的这番话，让他下定决心，要把此生都献给绘画事业。

对于李叔同的出家，很多人都觉得遗憾。而丰子恺却觉得，恩师皈依佛门，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实现人生理想。在李叔同心里，宗教对人的教育，远在教育学之上。他修的是南山律宗，是佛教中修行难度最大的宗派。他就是要给世人做示范，让大家看一看，真正的佛教不是算命跳大神，而是一心向善，济世救人。

1942年，弘一法师在泉州圆寂。得知这个消息时，丰子恺正准备从遵义逃难去重庆。他没有哭，只是在内心发愿，要为法恩师画一百幅画像，寄给各省信仰他的人，以示纪念。

弘一法师是丰子恺最崇拜的人，恩师去世，丰子恺为何不哭呢。

原来，丰子恺很早就知道了，人终有一死，弘一法师也是人，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这个世界。

当他得知人终有一死这个真相时，就已经在心中为恩师痛哭过了。

李叔同平等、开放、包容的教育理念，让丰子恺受用一生。从李叔同那里，丰子恺学习了绘画、文学和音乐这三门艺术。这些艺术，滋养了他一生，并让他成为文化大家。

丰子恺的童年很幸福，在《率真集》里，有篇文章叫《黄金时代》，文中追忆了他儿时的种种趣事。

一次，他和染坊店里伙计的儿子玩，那个男孩比丰子恺大几岁，丰子恺叫他五哥。两人追闹嬉戏时，丰子恺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头磕在了门槛上。顿时，额头鲜血直流，丰子恺疼得晕了过去。

等他苏醒后，五哥非常内疚，对丰子恺越发好了，以后有什么好玩的，都会先给他玩，两人的关系也比之前更亲密。过了一段时间，丰子恺额上结了一个疤。在丰子恺看来，这个疤，就是他童年幸福时光的最好见证。

正是因为拥有幸福的童年，所以，丰子恺一生都非常热爱儿童、尊重儿童。现代社会，常常能看到丧偶式育儿现象。爸爸们成天忙工作、不着家，家里只有妈妈们陪伴孩子成长。这些爸爸们，真该向丰子恺好好学习。丰子恺太爱孩子了，他对孩子的爱，比山更坚，比海更深。

丰子恺的妻子叫徐力民，两人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丰家本就是大户人家，徐力民家也是书香门第，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婚后，徐力民先后生下六个孩子，他们还收养了一个女孩，一共是七个孩子。对于收养的女孩，丰子恺夫妇一直视如己出。

《率真集》中，有篇文章叫《给我的孩子们》。文中，丰子恺回忆了孩子们小时候的各种趣事，满纸都是浓浓的爱意。

比如，瞻瞻不小心摔碎了小泥人，就会像世界毁灭那样，哭得撕心裂肺；阿宝把自己的小鞋子脱下来，给凳子腿穿上，还高兴地叫道：“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软软呢，常常拿着羊毫笔肆意涂鸦，乐得不知所以。

丰子恺回忆完这些往事，略带辛酸地说，说来可悲，小孩无知无畏，活得天真烂漫，而成年人越长大越猥琐，最终为了生存，不免要和世界同流合污。其实，作为人来说，守住一颗童心，比什么都珍贵。

丰子恺自己就守住了童心。他的许多漫画，都是以孩子的日常生活为题材创作的，比如《瞻瞻的车》，画的是儿子丰华瞻，《阿宝赤膊》画的是女儿丰陈宝，等等。

丰子恺一生都童心未泯，他热爱儿童、尊重儿童，欣赏儿童。这种人性化的教育方式，塑造了孩子们健全的人格。丰子恺的儿女们，后来个个都成为栋梁之才，有人成为大学教授，有人成为出版社编辑，有人成为研究员。

当年，李叔同对丰子恺说的一番话，让丰子恺最终成为一代画家。多年后，丰子恺传承了恩师的教育理念和方法，把自己的儿女们也培养成了人才，这就是教育的薪火相传。

《率真集》这本书里，丰子恺用了相当多的篇幅在谈艺术。在《艺术与人生》这篇文章中，丰子恺把艺术比作一个大大的园林。园林中，一共有十二处景色。每一处景色，都是一门艺术。

第一处景色，是书法。书法是视觉艺术的最高享受，用毛笔书写，讲究笔情墨趣，间架布局，每写一个字，都乐趣无穷。

第二处景色，是绘画。绘画艺术是雕塑、建筑、工艺等艺术的基础，中国自古就有“书画同源”的说法，凡是学造型艺术的人，都要先学绘画。书和画相辅相成，彼此成就。

第三处景色，是金石，也就是刻图章。刻图章，在中国是一门极特殊的艺术，在小小一方石头上，用刻刀刻出复杂的图案，特别考验制作者的文化底蕴及雕刻技能。

第四处景色，是雕塑。雕塑和绘画是姊妹艺术，绘画是平面的，雕塑是立体的，要学雕塑，就要先学绘画。

第五处景色，是建筑。建筑是一门实用艺术，建筑形式的美与丑，体现着那个时代的审美标准。

第六处景色，是工艺。工艺美术常常和器具、纺织品等联系在一起，有一定的实用价值。

第七处景色，是照相，也就是摄影艺术，摄影艺术源于绘画艺术，但要借助照相机才能完成，它对光影、构图要求很高。

第八处景色，是音乐。音乐是听觉艺术的最高形式。音乐能陶冶情操，抚慰心灵。

第九处景色，是舞蹈，舞蹈是用身体语言来表现种种情感。

第十处景色，是文学，文学的范畴非常大，诗、词、歌、赋、小说都在它的范围内。在所有艺术形式中，文学艺术的表现力最大，它以语言为工具，几乎能涵盖所有艺术形式的精髓。

第十一处景色，是戏剧，戏剧是一门综合艺术，它融合了文学、音乐、舞蹈和绘画等艺术。

第十二处景色，是电影。相比上面的艺术形式，电影出现的最晚，却深受人们喜爱，看电影，是现代人重要的休闲娱乐方式之一。

说完十二种艺术形式后，丰子恺总结说，艺术有三大作用：第一，是让人心灵自由，第二，是恢复人的天真本性，第三，让万物归于平等。看到这里，可能你会对丰子恺的敬佩又多了一分。原来，现在社会流行的艺术疗法，早在大半个世纪前，就已经被丰子恺发现了。

和谐的家庭氛围，再加上名师的一路提携，让丰子恺的人生底色充满暖意。在丰子恺的书画作品中，我们能感受到浓浓的爱和慈悲。

巴金曾如此评价丰子恺：“我的脑子里有一个丰先生的形象：一个与人无争、无所不爱、一颗纯洁无垢的孩子的心”。

人最难能可贵的，是历尽千帆后，归来仍是少年。丰子恺，正是这样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