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论你长多大,走多远,那些关于家园的记忆,会像年轮一样刻在你心里,而后来的一切,都从彼处生发。
——《家住徐州那一片儿》
到饭点儿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颜颜悄悄地转了转脚脖子,酸。
刚见了第二面的相亲对象说:“你说吧。”
“那就……”颜颜指了指北边的路口:“我家以前就住那儿,有家羊肉拉面很好吃!”
“羊肉?”相亲对象用了一般疑问句的升调,隐晦地表达了一下分歧。
“啊?你不吃羊肉?”颜颜花了点力气,把一提到羊肉就开始自动分泌的唾液给忍回去。
其实,这个对象还挺好的,黄了有点可惜。但是,结婚不就得讲个“吃当喝对”吗?吃都吃不到一起去,日子咋过!
对象似乎看出了颜颜的内心大戏,解释说:“也不是不吃,是没吃过。我爸妈都不吃羊肉,说那玩意儿膻,所以家里从来不做。”
颜颜笑了起来,说:“你知道你错过了什么人间美味吗!我带你去的这个地方绝对好吃,不好吃,我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对象看了她一眼,说:“脑袋你还是留着吧,摘下来血淋淋的怪吓人。再说,我也不爱踢球……”
抓住重点了吗?大哥!
1987年某个春日的黄昏,颜颜借大同街凌云楼的一碗羊肉拉面,征服了对象的胃……和心。
家住大同街,作为徐州曾经最繁华的地段,这条街的时尚记忆浓墨重彩,既有徐州百货先驱天成百货的惊鸿一撇,也有70年来民间高手的苦心经营。
那里有老同昌,万生园,花园饭店,有徐州最多的老字号,最氤氲的饭菜香。在岁月的长梦里,钟鼓楼久久伫立,图书馆气质拔群,中山堂的电影永不散场。
钟鼓楼与中山堂咖啡厅
花园饭店
1994年出版的《徐州市志》记载:大同街位于市区中部,东头向北弯至淮海东路,西接彭城路,长500米,最窄处6米,最宽处27米。 大同街又叫东门大街,因为街东端紧靠徐州古城东门。旧时还称察院街,这是因为康熙年间,都察院驻在此处,都察院原址后来建了中山堂。 1927年北伐战争胜利后,察院街改称大同街,取“天下大同”的意思。 1965年11月,将东端向北弯的月波街、大同街以及中枢街在中山路以东的部分,合并统称大同街。 1971年改称为大同东街; 1981年,彭城路以东路段复称大同街。
画家王非绘制的鲁兴饭店《飞天》壁画
鲁兴饭店日常爆炒开始了,油烟顺风飘来,颜颜禁不住要猜一下,这是在炒肉片还是爆肝尖。还有10分钟放学,老师在拼命多讲一点再多一点,台下的众人却如坐针毡。颜颜觉得自己那颗空瘪瘪的胃已无处安放,她们教室就在四中最靠里的那座小楼上,跟鲁兴饭店只隔了一面墙。人又饿,菜又香,神仙难挡好不好,不能怨她顶不住诱惑。
那年,颜颜的爸爸应邀为鲁兴饭店画一幅壁画,爸爸画了一面墙的《飞天》,忙了大半个月才算完成。经理为表感谢,给颜颜爸送来一桌席面。花梨木的食盒古朴大方,打开来,颜颜垂涎欲滴。
1985年,大同街上的餐饮大佬们在徐州人的生活里齐整整地刷了屏。这其中,除了鲁兴饭店那新修的四层楼2000多平的大排场,还有两来风酒楼的冰糖肘子、鳝鱼辣汤,三珍斋菜馆的鸳鸯海参、馄饨蒸饺,凌云楼的冯天兴牛肉、羊方藏鱼……
油很大,菜很硬,滋味很绵长。
徐海风味的三珍斋
三珍斋的师傅在包蒸饺
那时候,电影的热闹风华正茂,中山堂赶上了至少40年的好时光。好多人为看一场《卖花姑娘》,大半夜就来排队;国营小吃店的店员端着包子蒸饺给票房投食,以便多蹭几场电影;就连徐州街头的手绘电影海报,也让几代人如数家珍。
树立在彭城路宽段,中山堂美工、画家王非绘制的《红灯记》巨幅样板戏海报。
王非绘制,徐州街头的电影海报。(摄影:王猛)
王非绘制,徐州街头的电影海报。(摄影:王猛)
颜颜爸爸是影院的美工,画了几十年电影海报,常常带着画具颜料,一人一梯一辆旧三轮,满世界地画。她家就住在中山堂后面的职工家属院,爸的画室也在那儿。后院有爸亲手做的白色篱笆,小半截埋在土里的粗陶大缸,几尾金鱼和睡莲在水中闲度晨昏,墙角长着一丛月季花,枝蔓伸展。在电影放映的时间点,整个小院很轻易地就被双声道覆盖。
画室新招了30多个半大不小的学生,颜颜也跟着一起学,画室不收钱,还能看免费的电影,实在是少年人的天堂。每天晚上,他们安静的画画,从幕布后面看电影,并没有镜像方面的别扭。
电影一场一场地放,他们一场一场地看,双方都不觉得厌倦。
1976年那个炎热的夏天,唐山大地震,徐州城里也搭满了防震棚,即使是白天,大家也都惶惶不安,屋子里不敢呆,生怕地震来了跑不出去,于是,爸爸的免费画室结束了教学。
颜颜在中山堂后院的家
弟弟背着爸爸亲手做的枪,身后是整齐的木篱笆。
1979年,颜颜家搬离大同街,因为中山堂要重建,她家要拆迁。思及甜食店的年糕,隔壁巷子里的冷饮,再不得日日相见,颜颜就觉得遗憾。还有原先一出门就能看到的钟鼓楼,那么帅的地方,竟从来没有上去过,好亏。那个看楼的人总是守在入口,很严肃的样子,令人望而生畏。
1939年 钟鼓楼——徐州城第一高
钟鼓楼在大同街的街心,端方大气,历来庄重,它是时间长河里,一簇别开生面的浪花,前浪打后浪追,只它独自美丽。
钟鼓楼建于1931年冬,这是一座混合结构的五层方塔形建筑,楼高约20米。钟鼓楼上有钟,后来也有专人维护,但是大家通常只惊叹于楼身,并不会特意去看钟面的时间。
钟鼓楼在建造者最初的想法里,是一座望火楼,但它自诞生之日起,就没有发挥过消防观察哨的作用,人家硬是凭着身高和颜值,活成了徐州的地标。
1985年春节,重建开业的中山堂,很快就成了徐州城最时髦的地方之一。它奢华的设定,有时候会让人不敢靠近,一般人基本上只去放映厅看个电影。至于歌舞厅、咖啡厅、茶座什么的,去过的应该可以算是“二般人”了吧。
那是一个既有镭射灯、舞池、可口可乐,能打台球,又能拉胡琴唱戏的地方。中西共存,宛如天生。
1978年,徐州图书馆从环城路的旧地搬到了大同街50号的新址。新馆三千多平方米,面积不大,却足够惊喜。看画书的小朋友,找资料的学者,借小说诗集的文艺青年纷至沓来,拥有一张图书馆借书证,让人羡慕。如果你恰好在图书馆工作,那在大家的印象里,更是上衣口袋插着两支钢笔的文化人了。一时间,大同街图书馆,声名显赫。
图书馆在2003年底搬离大同街,去了泰山路那儿的广阔天地,从而结束这段相守25年的缘份。当时,馆内的藏书已经多得搁不下,摆摊的小商贩占据了大同街最窄段的两侧,图书馆大门都快看不见了,在闹市中更显委屈。
但那时的街面倒是热闹,丝袜手套帽子头花,瓜子花生核桃开心果,还有那家炒货铺,眼瞅着他家巴西松子每斤从80涨到98,你一边往塑料袋里抓一边叫唤太贵。小老板一脸无奈:我给你秤高高的,但是行情就这样,木办法呀!
大巷口,一头是大同街,一头是青年路,这里分布着徐州一些单位的职工宿舍
80年代,在大同街通往青年路的大巷口,有个“老妈化妆品店”(应该叫这个名字吧,欢迎指正),经营日用品和化妆品。口红、粉饼、眉笔、各种女性用品,连染发剂、冷烫药水都有,是当时市面上很难见到的东西。生意很好,每次到那购物,都要等很长时间。
城中爱美的女青年经常汇聚于此,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有阵子,去买指甲油的人尤其多,据“老妈”说,那是她专程去香港进的货。
中山堂西侧那条小巷则带着90年代不甘内敛的气质,巷子两旁的小店铺都挺有个性。
那里有1997年,你的第一件森马;有你不好意思试,直接买了拿回家的吊带裙;有你找了很久,蓦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板鞋。
最重要的是,你还有一个会砍价到巴不得惹恼老板买不成东西的男朋友,他带着你在浮夸的潮品价格里披荆斩棘,乘风破浪。
那么,我们是先逛一会儿再去看电影?还是电影散场再来吃蛙鱼炸串呢?这个看似两难的问题里,夹带着俗世的快乐和轻而易举的满足。
彭城路上的人行天桥,南面是彭城饭店,北面是副食品大楼。
1987年的颜颜吃完了那碗面,齿颊留香,而第一次吃羊肉的对象,碗里只剩下两片香菜叶。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她的终身大事,竟“一面定乾坤”。
出了凌云楼,天已向晚,近旁嘈杂的人声,叮铃铃此起彼伏的自行车,暖意融融。街灯亮了,他们便往灯光更亮处漫溯,路过图书馆、公费医疗门诊部、彭城饭店……
然后,他们就站在了大同街的尽头,北边是那座橙色的人行天桥,以及不远处高大阔气的副食品大楼。
过了那座桥,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家住徐州那一片儿
徐视融媒编辑:许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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