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杰 新史学1902
李文杰
1871年,丁日昌、李鸿章、曾国藩经商讨后向政府建议,从次年开始,分四次派幼童赴美国学习,期限十五年。希望这些未染习气的孩子在学成之后,帮助国家自强。这个大胆的储材方案,出自容闳的策划。容闳,原籍广东香山,早年留学美国,毕业于耶鲁大学。容闳认为,学习西方是中国未来的出路。回国之后,他向江苏巡抚丁日昌提出了派遣留学生的设想,得到曾国藩、李鸿章的支持,并成功地付诸实施。曾国藩的幕僚、刑部候补主事陈兰彬与容闳一道,被任命为“出洋肄业委员”,陈为正、容为副,他们在美国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市(Hartford)创设了“出洋肄业局”,办理幼童留美事宜。
当时中国的读书人,以科举出身为正途。熟读儒家经典,逐级参加科考,通过成绩获得做官资格,这种路径才是多数读书人的追求,一如陈兰彬过去所经历的一样。相反,冒着生命危险万里跋涉,远渡重洋,去一个言语不通、风俗迥异的陌生国度,学习一些还不知道有何用途的知识,这些都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因此,前来应募的家庭并不多,北方人尤其少见。出洋学习的幼童,大半来自广东,且以香山人为主。
谁都没想到,一百二十名留美幼童,成材率惊人地高。他们中间走出了大量的工程师、政治家、外交官和军事人才,包括民国的国务总理唐绍仪、梁敦彦,铁路工程师詹天佑等人。
容闳在说谎
1875年,陈兰彬被任命为驻美国公使,这是当时清政府派出的外交代表,全称是“钦命/差出使美日秘国大臣”。这个职位旨在保护北美和拉美的华工。容闳也跟着被任命为“出使副大臣”,与陈兰彬同在华盛顿办理交涉。两位公使无法兼顾康涅狄格的留学生,出洋肄业局先后交给工部候补主事区谔良、驻美参赞容增祥、吴嘉善管理。
1880年,一位名叫李士彬的御史参劾出洋肄业局,说那里局务废弛,在美国学习的幼童们“习为游戏”、“流为异教”,不好好学习,还信了异国的宗教。第二年,在多次函商陈兰彬及李鸿章以后,总理衙门奏请裁撤出洋肄业局,把那些还在学习的幼童们全都撤了回来。因为远隔重洋,当事人的记录有限,我们对当时发生的事情所知甚少。容闳的自传《西学东渐记》,成为我们了解留美幼童的主要史料。他在书中强烈地指责吴嘉善,说吴的保守态度以及喋喋不休地向国内告状,让这个伟大的留学计划夭折。这也是我们对这段公案的一般认知。
然而,沉睡在政府档案里的文书,却告诉我们一个不同的故事。
幼童在赴美之后,寄居在美国家庭。他们与美国人一同生活,穿同样的衣服,一起学习、一起礼拜、玩游戏、做运动,行为举止美国化。根据容闳的叙述,这让陈兰彬非常反感。陈是翰林出身,当时已经担任公使,厌恶和鄙视留学事业,想方设法地加以破坏。他故意推荐吴嘉善担任监督,自己则退居幕后指使。而吴果然对留学生吹毛求疵,各种不满,故意将消息传回北京,进而被御史利用,最终酿成祸端。
对于容闳描述的事情,陈兰彬又是怎么说的呢?他在给李鸿章的信中,这样解释:
兰彬出使随员,大氐有人推举,惟子登系毛遂自荐,随使初志似甚坚也。到美后,未经派事,渠驻肄业局五月有余,即谋为总办,曾与副使密商。赴日后,又屡由沈县丞致函密订,彼时绝不令兰彬得知。迨前冬接奉钧函,局亟需人,并悉副使称誉极洽,因即奏换驻日参赞,便其遄行。在日都就道欣然,方谓督课或其所长,该局有赖。去夏旋美趋晤,则见其日弄机器化药,于各童神情隔膜,局事亦不肯谈,亦但疑其别有同心,不愿旁人参预耳。
吴嘉善,字子登,江西南丰人,1852中恩科进士并入翰林院学习,后担任翰林院编修,曾在广州同文馆教习汉文。从履历上看,他与1853年中进士的陈兰彬,有过一段在翰林院共事的经历。作为陈兰彬的使团成员,他还出任过驻西班牙参赞。
根据陈兰彬的说法,吴嘉善是“毛遂自荐”跟他来美国的,并且意志十分坚定。来美国之后,他先被派到出洋肄业局做事,结果他想方设法谋总办之职。为了当上主管,还专门跟容闳密商。后来,吴嘉善被派到西班牙,他托身边的文案瞒着陈兰彬,屡次给容闳写密信。当肄业局缺人的时候,陈兰彬收到了李鸿章的指示,说容闳极力夸奖吴嘉善,应该让吴离开西班牙的职位,去美国管理出洋肄业局。从喜欢摆弄“机器化药”的细节可以看出,吴嘉善并不仇视西洋学问,只是对留学生的事情不太上心。
关于吴嘉善任职一事,陈兰彬的陈词和容闳的叙述完全不同。容闳说,陈兰彬推荐吴嘉善担任总办,暗中操纵他破坏留学事业;而陈兰彬则说,吴是自荐进入使团,至于他担任肄业局总办,则是容闳推荐的。
两相对照,陈的说法大概牢靠一些,因为陈兰彬给李鸿章的信中,复述李此前说过的话:容闳极力表扬吴嘉善。这等于当面跟李鸿章对质,自然不可能说谎。陈兰彬还对李鸿章说:“本年回美,力劝子登(吴嘉善)以整顿,虽子登系纯甫(容闳)所推荐,交谊比别人较好”,等于再次跟李确认,吴嘉善管理肄业局,是容闳举荐。陈、容二人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既然容闳所说的陈吴关系并非实情,他所说的吴嘉善解散肄业局、遣回留学生的指控是否完全属实呢?
1881年初,吴嘉善曾给在华盛顿的陈兰彬发过一个咨文,咨文说:
兹体查现在情形,全撤终不如渐次抽撤之尤为善行无迹。现拟抽调愚鲁懒惰及花费不知节用者二三十名,先由敝编修管带回华,面陈事宜,亲承指示,或再奉派来局,或另委有贤员,以善其后。缘此,拟将现存经费并一切局务迫行移交贵大臣暂为收管,兼督饬各学生书馆功课支应,以免松懈。
李鸿章将撤销肄业局、撤回幼童的事情交给陈兰彬、吴嘉善商办,他二人一直没商量妥当。吴嘉善在审时度势之后,认为逐次撤回比一次全撤更合适。他想先把那些生性懒惰、学习不好,或者乱花钱的孩子带回去,再商量后续该怎么办。
陈兰彬收到这个咨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不是说要撤局吗,怎么又不撤了?撤回二三十人,剩下上百号人的吃、喝、用度、学业怎么办?他赶紧写信给总理衙门:吴嘉善屡次陈请要裁撤肄业局、撤回留美幼童,李鸿章为此专门写信给我;现在我让吴拟定具体方案,他却玩弄花样,撤局不撤人,想把学生交给我来管理。我屡次逼问他为何前后不一,他吐露说,是因为容闳不愿意撤。
由此可见,吴嘉善确实破坏留学事业,但他跟容闳的关系并非水火不容。是容闳推荐了他,他也听从容闳的建议,软化了原来的立场。
不过,陈兰彬可没打算接手。他收到吴嘉善咨文,马上反驳说,接到贵编修的咨文,“阅之骇异”!上年既然屡次陈请北洋大臣要撤销出洋肄业局,不管是全撤还是半撤,都是贵编修的事,应该自行办理。想抽带二三十人先行回去,本来我也不应该多说什么,只是,肄业局的经费以及所有的局务,请您高抬贵手,“曲加体量,切勿移来”!明确告诉他:你吴嘉善想怎么折腾都行,但请不要坑我,让我接手。
陈兰彬的分析
早在吴嘉善的前任做肄业局总办的时候,容闳就坚持,学生入美国学堂,不要学习“中学”(中国学问),导致他们的“中学”抛荒。容闳将幼童留美看成是自己的事业,对此他有自己的想法,一直都在积极地进行干预。李鸿章曾经交代陈兰彬,在合适的时候告知容闳,不要对肄业局管得太多,以便他人进行整顿。陈兰彬因此就明白了国内舆论以及李鸿章的态度,他给李写了一封长信报告原委。
在这封信中,陈兰彬提到,出洋肄业局近年的发展,和他在时有了很大的改变。此前就任公使之时,他曾到哈特福暂住,发现那里所藏的中国经史之书,早就被束之高阁;针对中国学问的考试,也都不再举办了。当时他就认为,肄业局“诸务废弛,久将不可救药”。这两年,留美幼童渐渐长大,已深染了美国习气,对监督他们学业和生活的总办也不再有忌惮心理。容闳推荐吴嘉善接手加以整顿,怕也难以收拾局面。因此,陈兰彬说,“不撤办理无效,兰彬已咎无可逃;长兹敷衍以终,兰彬益罪无可逭”,总体上,他主张撤局。但他又说,这些事情都要交给吴嘉善这个管局之人来主持,他陈兰彬不便有所行动。
不久,吴嘉善前往华盛顿,跟陈兰彬商量肄业局的事情。吴说,留美学生恐怕难以整饬,他提出了裁撤肄业局的建议。陈马上将之写成奏摺向朝廷报告。然而,吴嘉善返回之后,因容闳的干预,改变了原有的态度,即上文所述的“渐撤”的新方案,要带部分留学生回国,把剩下的交给使馆。陈兰彬以胆小畏事著称,本就不是有担当的人物,看到国内舆论对留美幼童不满已久,自然不想去接烫手的山芋。
另一方面,陈兰彬又不愿公开表态支持撤局,以免得罪容闳。他再次写信给李鸿章和总理衙门,强调撤局的建议是吴嘉善发起的,现在又出尔反尔。他要求李鸿章迅速阻止吴嘉善起程,命令吴把局务料理完结再走,千万不要把学生扔给使馆。
这时,陈兰彬已经改变了此前向李鸿章表露的撤局态度。撤与不撤、全撤或者半撤,他都无所谓。他极力撇清自己与肄业局的关系:既然主张撤局的是吴,主张半撤的也是吴,不管后事如何,希望此事不要再找上自己。
作为驻美公使、出洋肄业局的首任监督,陈兰彬为何如此消极,唯恐惹上麻烦?
原来,他怀疑吴嘉善不想得罪容闳,故意把火往他身上引。他还怀疑吴嘉善有意执行未经南北洋大臣核准的半撤方案,回国后好构陷他的“专擅之罪”。为了给曾国藩的继承者、留美事业的发起人李鸿章一个明确交代,陈兰彬在事后讲述一个充满权力斗争的故事。
陈兰彬听有人说,吴嘉善从一开始就有意与他为难。吴明知副使容闳改服西装,娶了外国老婆,养有儿子,不愿意撤局回国,故意提出撤局的建议,并让李鸿章责成陈兰彬完成,这样,吴嘉善可静观陈容二人鹬蚌相争。后来,陈兰彬及时出示李鸿章的天津来信,容闳因此得知撤局的建议出自吴嘉善而非陈兰彬;吴担心彻底得罪容闳,所以改全撤为半撤,如果陈兰彬答应了,就一定会被吴利用,与二人纠缠不清。
好好的留学事业,先被御史攻击为忘本,后又被陈兰彬脑补为阴谋和权斗。
连清政府的驻美代表都无心经营,避之唯恐不及,留学事业也就难以维持了。1881年夏,总理衙门上奏,概行停止留美肄业计划,撤回全部的留学生。
其实,在同一时期,清政府还派出了学生赴英法留学,学习西方科技。驻英公使曾纪泽说,这个留学事业其实“无大益处”。尽管如此,负面评价并没有让留英学生中止学业。如果陈、容、吴的关系没有那么僵,或者陈兰彬有一些担当,脑子里少一些“阴谋论”,留美事业也不至于半途而废。
正如李鸿章所说:“荔秋(陈兰彬)与莼甫(容闳)抵牾已久,且其素性拘谨畏事,恐管理幼童与莼甫交涉更多,或被掣肘,故坚持全裁之议。”幼童留美事业的夭折,有理念之争,但更重要的还是权力纠纷所致。
本文选自《日暮乾清门:近代的世运与人物》(李文杰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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