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着华盛顿的晚清瓷器：一段沉入海底的贸易往事

“茫茫探海舶，熠熠有瓷珍”

1994年，在马六甲海峡打捞起来了清嘉庆年间（1817年）的英国商船“戴安娜号”沉船。从这艘沉船中，人们打捞起500箱、23万件陶瓷器，除了有中国山水图画的“柳树纹样”的成套青花瓷餐具外，还有少量于广州订制的广彩纹章瓷，此外，更多的则是华南窑口所产大批质地较粗糙的青花碗碟及素胎粗陶，大部分都属于中低档陶瓷器。

戴安娜号沉船出水陶瓷器

在英国东印度公司解散以后，随着茶叶在印度的成功种植，以及法国等地丝绸和瓷器制造业的发展与成熟，欧洲人对东方的兴趣大为减弱，欧洲和中国的贸易因此急剧衰落。

戴安娜号沉船出水陶瓷器

此时，美国市场的出现与扩大，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国外销瓷的再次发展。

清代前期，大量中国瓷器向欧洲输出，1787年之后，华瓷在欧洲市场开始不景气，欧洲人开始转向使用本土瓷器。18世纪40~60年代是中欧瓷器贸易的高峰时期，18世纪后期则中欧瓷器日渐低迷，到19世纪初华瓷已经很少出口欧洲了。

与此同时，中国的瓷器由于制瓷业沿用传统的手工作坊形式，加上资本的不足而质量不断下降，慢慢地，华瓷被挤出欧洲瓷器市场，甚至还出现了洋瓷销往中国的现象。

美国在独立之后，出于发展经济及海外贸易的需要，逐渐取代英国成为华瓷的主要进口国。

绘有华盛顿肖像的中国瓷器

“价值极高、价格不高的商品”

自中美贸易一开始，中国陶瓷就是美国人争相购买的物品。中国瓷器物美价廉，很快在美国赢得市场。而且在广州，有专门的商人负责瓷器的出口贸易。

这些人中包括十三行的“浩官”伍秉鉴，对美贸易的茶、丝、瓷等大部分都由他承办。还有不少十三行外的散商，其中最为著名的是Synchong（“鑫行”），他是瓷器商人中的领袖，信誉好，且经营的瓷器物美价廉，直到19世纪20年代一直活跃在中美瓷器贸易中。

还有一位叫Yam Singua（“亚兴官”）的瓷商，在中美贸易中非常活跃，他甚至把广告做到了美国。随着中美贸易的扩大，饮茶在美国日渐成为风尚，美国对茶具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华瓷在美国商舶货物量中所占的比重逐年上升，美国迅速超越其他西方国家成为这一阶段订购中国瓷器的主要市场。‘’

在中美贸易的初期，销售到美国市场的中国陶瓷受到欧洲市场的影响较大。

这是因为美国在建国初期，尚未同中国建立起直接的贸易联系，中国瓷器须通过欧洲转运到美国。此时美国商人对瓷器原产地的了解相对有限，加上殖民地时代以来的传统，这一时期销美瓷器的风格与欧洲特别是英国市场所流行的基本一致，包括大宗生产的青花和沿袭自殖民地传统的高档纹章瓷。自“中国皇后号”来华开始，美国商人得以自行前往广州购买和订制瓷器。

就瓷器种类而言，针对美国市场的中国外销瓷总体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数量居多的大宗产品，另一类是根据订单要求专门订制的瓷器。

前一类的大宗产品不需特别订制，通常是批量生产的成品，主要为日用器，质量大多比订制的差。这类批量生产的大宗产品主要为青花瓷和普通装饰的彩瓷，部分带有描金。

1785年，华盛顿写信给蒂尔曼（Tench Tilghman），请他代买一批中国货，其中就明确提到了杯碟、碗盘等瓷器。

弗农山庄关于华盛顿夫妇的藏品中就包括中国瓷器，比如青花瓷盘，盘面以包含山水、楼阁、柳树、宝塔等元素的传统中国风景为中心纹样，另以花草、蝴蝶等组成边饰。在销往美国之前，这类以中国风景为主并辅以边饰的外销青花瓷已经生产了相当长的时间，最初用以供应欧洲市场，

弗农山庄所藏华盛顿夫妇的青花瓷盘

这类批量化生产的日用青花瓷器，主要有南京式样、柳州式样、广州式样等，都是以山水、城墙、楼阁等图案构成中心花纹，有条状边饰，其生产的历史比较长，越到晚期质量越差。在外销美国市场里的产品中，属于质量较粗的一类。

到19世纪，这类瓷器的质量普遍下降，装饰上更为简化和粗糙，青花的用色缺少变化，整体趋于平淡。装饰的简化和统一是为了更好地适应规模化的批量生产，对画工水准的要求也会相应下降，工人只需按照设定好的图案进行复制，这缩短了其绘制单件产品的时间，从而降低了生产成本，并在相同的生产时间内提高了产量。

“费茨休”瓷和“辛辛那提”瓷

在批量化生产的大宗产品之外，另一类是根据客户的特殊要求，按订单生产的订制瓷，订制瓷在数量上少于前一类大宗产品。

买主在指定式样、标志等内容时，多半也对瓷器质量提出了要求，所以这类瓷器的档次普遍更高，价格更贵。带有花押装饰的瓷器，要价甚至翻倍。订制瓷以彩瓷居多，青花较少，包括精美的纹章瓷、费茨休（Fitzhugh）风格瓷器、航船装饰题材的瓷器等。

“费茨休”瓷（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藏）

美国在独立后，沿袭了欧洲崇尚中国瓷器的传统，也流行以在瓷器上描绘特殊图案为荣耀，常常把纹章或者一个家族的首字母围起来的图案方式订烧在中国外销瓷上。

1785年在中国订烧的“辛辛那提”瓷就是美国订烧的最早的纹章瓷，包括有碗、盘、盖碗等，上面绘有“辛辛那提”会徽。纽约等城市也在中国订制了绘有城市市徽的纹章瓷。而数量更多的是绘有个人标识或甲胄的纹章瓷。美国订烧纹章瓷的意义和欧洲强调的特权和等级的观念不一样，它满足了新兴商人阶层的需要，是美国民众及团体个人观念和个人意识觉醒、追求平等观念的一种体现。

“辛辛那提”瓷（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藏）

18世纪后期，美国社会还流行一种费茨休风格瓷器，其名字来源于英国费茨休家族。这是由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托马斯·费茨休在中国广州任职时（1787~1800年）大量订购的，其家族曾广泛参与了这类瓷器的私人订制和买卖。

费茨休家族订购经营的瓷器逐渐形成了独特的装饰风格，其特征为周围有四组不相连的花朵图案，围绕着中间的团花或椭圆形画押字图案（也有人称其为圆形的大奖章图案），中间的圆形图案里面绘团花、瓜果或欧洲风格的动物图案，偶尔也见徽章图案。

费茨休瓷（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藏）

边饰为格状花纹，由石榴、蝴蝶等混合而成。英国商船“戴安娜号”上曾发现有成套的这种装饰风格的青花瓷器。这一时期的美国市场流行的费茨休瓷器的风格与之前销英瓷器的风格并无多大差别，只是出现了釉彩装饰且在中央纹饰的装饰上略有变化。

在销美的外销瓷中，一些盘、碗、瓶上非常流行帆船装饰。这些带有帆船装饰的瓷器主要由前往广州贸易的商人、船员订制，作为纪念品携带回国。帆船题材的订制瓷除描绘有船只图案外，大多还标记有船名、年份、船长等信息，个别则描绘了海上航行的画面，有些还与其他徽章图案一起绘制在同一件器物上。

在中美直接贸易开通前，欧洲客户订购此类瓷器已有很长的时间，广州画工对于这类题材的绘制也就不再陌生，很可能存有海船图案的模板，画工会根据订制国的不同，对细节——比如国旗加以修改。

帆船装饰瓷器（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藏）

与海船题材订制瓷类似，针对美国市场的表现广州贸易场景的瓷器也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销往欧洲瓷器的传统。这类订制瓷主要是描绘广州港口及十三行建筑的大碗，因此也被称为“行碗”（Hong Bowl）。

绘有商馆建筑的大碗最早由丹麦商人订制，大约是在1765年左右，将广州的贸易场景在大碗外壁绘成一整圈的装饰方式则出现于1780年，并延续到18世纪末。 中美直接贸易之初，“中国皇后号”即订购过此类大碗，其货物清单记有“一桶包含4件绘有商馆的瓷碗，5.5美元一件，共计22美元，这批行碗与此前销往欧洲的同类行碗最明显的区别即在于画面中美国国旗的出现。

销美的中国瓷器中很少见到欧洲外销瓷中流行的宗教或神话的题材，更多的是反映历史现实题材的装饰，出现了很多关于美国的标志和英雄的题材。

在1787年《美国宪法》签订之后，出现了崇拜建国英雄的热潮，导致爱国主义兴起，这种情感也影响到美国在广东的商船代理和商人，导致这一时期的订制瓷器上出现了华盛顿、本杰明·富兰克林以及约翰·亚当斯等的肖像，以及其他一些爱国主义题材的符号。此外，代表美国精神的鹰、美国国旗等题材也在瓷器上广泛出现。

鹰纹饰大碗

鹰纹饰是具有典型美国特色的装饰题材，在美国外销瓷中非常流行。秃鹰生存于北美大陆的上空，美国认为其象征着自由、力量和勇气，代表了美国精神，于是把鹰作为国鸟并设为国徽图案。

外销瓷上的鹰的图案往往来自广州外贸市场上的美国铸币以及中美来往的信件。早期的鹰图案较为简单，后来鹰的头上开始出现十三颗星的光效，越向后期发展，瓷器上的鹰图案的绘画也越精致。

鹰形图案在瓷器绘画上也往往作为美国纹章的代表而广泛出现在订烧瓷上。到了19世纪早期，鹰身上的盾牌常用带状条纹或者交织字母填充，鹰头上一般有星空的光效，鹰身一般为棕色和褐色，右爪紧紧抓着象征和平的橄榄枝，左爪紧紧抓着象征防卫的一捆箭，嘴上还衔着带字的丝带。FitzHugh风格瓷盘上也出现了以鹰图案作为中央图案的例子，反映了销美瓷器中的美国特色。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期，受法国文化的影响，古希腊、罗马风格的那种简洁、线条性装饰较多的装饰开始流行。1789年，费城的本杰民·富勒在订单中要求不要有“旧的风格”类的瓷器，这种“旧风格”器物应当指18世纪中期的洛可可式风格的茶杯与咖啡杯。在18世纪的最后十年，“旧风格”器物被新的审美风格所遗弃，也就是说，这时期的销美瓷器开始脱离销英瓷器末期的风格，转向较为简洁、线条性较多的古罗马、希腊风格。

受现实主义风格影响的简洁风格的瓷器

中美瓷器贸易的逐渐衰落

19世纪的前三十年是早期中美瓷器贸易的快速发展以及鼎盛时期，中国商人对于美国的历史及美国本土文化有了更深入的认识，与此同时欧洲的制瓷业也取得了较为迅速的发展，欧洲瓷器在美国的销售也影响了美国民众的审美观，开始追求繁缛、精致、自然化的装饰风格，这种风尚特别体现在费茨休彩瓷上。

但由于欧洲瓷业与美国本国瓷业的兴起，中国的瓷器在美国商船订单中的份额迅速降低，只有少量的精致的瓷器还在被订购，这些瓷器还可能不是作为实用器，而是作为一种艺术品被收藏。

19世纪后期订制的这类精致瓷器很大程度受到了中国本土瓷器装饰风格的影响，非常流行描绘中国贵族生活的题材，如中国的花鸟图案及庭院仕女等装饰大量出现。另外，由于爱国主义情绪的复苏，以《美国独立宣言》的签订为题材的销美瓷器在这一时期成为订单中比例较大的项目。

销美陶瓷的装饰风格随着美国民众审美的变化而变化。

从18世纪中后期的销英瓷器末期风格变为18世纪末19世纪初所流行的简单、清淡的风格，19世纪中期追求繁缛装饰的审美一扫之前的清新风格，而随着中美瓷器贸易在19世纪中后期的衰落，中国本土的瓷器装饰风格也渐渐地在销美瓷器中得到体现。

有中国风格的销美瓷器（皮博迪·埃塞克斯博物馆藏）

在美国商船到达中国广州的同时，欧洲的制瓷业随着18世纪传教士将制瓷的配方带回欧洲而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与进步，故而欧洲逐步减少了对华瓷的进口，新加入贸易的美国恰好填补了欧洲市场收缩引起的空缺。

中国瓷器以其洁美和廉价的特征受到了美国人的欢迎，在满足了美国人民对东方艺术好奇的同时，也为刚建立的美国积累了丰厚的原始资本。中国瓷器被美国商人称之为“价值极高，价格不高”的商品，价格低廉的商源为美国商人原始资本的积累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巨额的利润也吸引着更多的美国商船到中国进行贸易，为美国第一代富豪的崛起提供了平台。

19世纪上半叶，随着欧美制瓷业的发展，美国市场也开始排斥华瓷，华瓷逐渐被激烈的资本主义竞争挤出国际市场。1820年以后，随着欧洲瓷器进入美国市场，中美瓷器贸易逐渐衰落，从广州返航的美国商船已不再运载华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