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年间的一个深秋之夜,沔阳城披着朦胧月色,杨柳婆娑,夜风习习,沉醉在一片宁静的梦乡。在铺着青石板的古街上,行人稀落,唯有几盏萤火虫般闪闪灭灭的窗灯,缀得小镇更清冷幽静。
城南的“仙客至”客栈的门檐下悬挂着一只大红灯笼,这时,静静的街上走来一男一女两个30来岁的年青人。男的叫蒋忠仓,穿着粗布长衫,肩驮一个沉甸甸的印花包袱;女的叫谢仙莲,长发齐腰,在这黑漆漆的夜晚似乎显得很胆怯。
蒋忠仓一边催她快走,一边用手指着不远处的亮光说:“你看,我娘舅家的客栈还亮着灯笼,咱们快走!”
谢仙莲抱怨道:“这像逃难似的,累死老娘了。”
“嗨,累点算啥?咱们盗了荆州景知府家的玉观音,不逃得远远的,要是被官府抓住了,就没小命啦!”蒋忠仓低声冲着仙莲说。
夫妻俩走到客栈前,“咚咚咚”敲起门来。
“仙客至”的老板姜成洪问:“谁呀?”
“姜伯,是我呀,我是忠仓!”姜成洪连忙开门,顿觉眼前一亮:“你不是上月到荆州城做古董生意去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准发了大财喽!快进屋里歇歇!”
酒足饭饱后,仙莲扯着忠仓的长袖说:“睡吧,困死我了。”
老儿说:“今夜客满,只好让你们两位到小女娇娇的房间了,不知你们可否愿意?”
蒋忠仓问:“那娇娇睡哪?”老儿说:“她到城南她姥姥家去了,明早回。”
忠仓说:“那就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只要您不安排我们睡大街就行了。”
“这就好。”姜成洪安顿好忠仓夫妇后,打着哈欠便顾自睡去了。
历经几天奔波,忠仓夫妇早累得精疲力竭。进了房门,急忙打开包袱,取出一个制作十分精美的玉观音放在枕边,就宽衣上床了。
忠仓冲着仙莲笑道:“今晚儿不用担惊受怕了,来自皇宫的玉观音到手了,我们总可以舒舒服服、甜甜蜜蜜地睡一个好觉了。”
二人快活了一阵子,紧搂着便鼾声大作,双双甜眠在酣梦之中。
突然,街头上传来几声狗吠声。娇娇住的房窗外,一条黑影敛气屏息片刻,“笃笃笃”连敲三下,不见娇娇起床开门。
黑影人觉得奇怪,再侧耳细听,辨出床上有两个人的呼吸鼾声,一强一弱,一刚一柔。
顿时,此人胸口撺掇一股妒火,他掏出腰间的屠刀,熟练地拔开窗扇,倏地一跃,轻捷如猴,纵身跳入房间。
透着月光,黑影人掀开罗帐,果见内睡两颗并肩的人头,枕边放着一尊闪闪发光的玉观音······
“好啊,老子成全你们做一对鸳鸯鬼!”黑影人举起屠刀猛地乱砍,刀起头落,这对贼夫妻哼都没哼一声就见了阎王爷。
黑影人回头望望窗外,万籁俱寂,他抓起那尊价值连城的玉观音,慌忙用印花布一裏,纵身跳出窗外,转眼间,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翌晨,日爬三杆,仍不见忠仓夫妇起床。
姜成洪来到房门前叫道:“忠仓,忠仓,该起床吃饭了!”喊了半晌没动静,咋会睡得这么死呢?他挥拳直敲,仍无反应。于是他猛一推,门开了,抬眼望里一瞅,顿即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
闻报血案,沔阳州官车建棠当即亲临现场勘验。40来岁的他,仪表堂堂,双目炯炯有神,在地方为官多年,爱民如子,被沔阳人称为车青天。
他曾破过不少疑案、难案,缉拿过不少有名的大盗,名闻遐迩。近日,他又接到荆州府衙景知府家的一桩被盗大案,为此,他想在现场能否找到一丝与此案相关的线索。
经过仔细勘察,车建棠从板缝间发现一星芝麻似的玉屑,蓦地,他心中划过一道希望的火花,看来此杀人凶手与玉观音有牵连。
于是,他把那粒碎裂的玉屑小心翼翼地用手绢包起来,然后揣进衣袖内。他在房内踱了几下,用那双鹰隼般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发现一青春小娘子,脸色苍白,眸含惊惶,车老爷成竹在胸,便问姜成洪道:“此床原来何人所睡?”
“以往一直是我家小女娇娇所睡。”老儿如实回答,“只是昨夜让忠仓夫妇住宿。”
“敢情如此,本官已明白了。”车建棠把脸一沉说,“来人啦!把姜娇娇押至州衙问罪!”
“啊!这是为······为何?”姜成洪惊得呆若木鸡。
车老爷一回到州衙,立即升堂。他一拍惊堂木,冲着跪在堂前如筛糠的娇娇厉声喝道:“你的奸夫是谁?快快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姜娇娇吓得半死,便坦白了自己的隐私:原来某天沔阳城举办庙会,人山人海,盛况空前,成千上万的善男信女从四面八方涌来。
前来烧香拜佛的娇娇,突然被身后一个眉清目秀的后生将她撞倒,娇娇正要发作,蓦地见是一个英俊秀才,便惊呆了。秀才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红着脸,狼狈而逃······
娇娇怔怔而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渐渐远去的秀才,心里却泛起一股若有所思的淡淡的惆怅。
“哦,是娇娇呀!你也来烧香?”这走过来手拎香火篮的江婆,显然刚才的小插曲已被她瞅在眼里。
她笑盈盈地凑到娇娇耳边嘀咕道:“你是不是看上他了?他叫靳志强,是我的远房侄儿。听说他马上要赴京赶考,如果你愿意,我愿做月老,帮你们美好姻缘一线牵······”
车老爷听到此,冷不防插一句:“后来你就和靳志强私通是不是?”
娇娇点点头。
“来人呀!”车老爷怒吼道,“把靳志强捉拿归案!”
不多一会,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靳志强被押进大堂。
他大呼冤枉,不知罪犯哪一条?车建棠问:“你叫靳志强?何地人氏?”“书生正是靳志强,家住沔阳城靳家湾。”靳志强低头抖抖索索地回答着。
车老爷喝道:“无耻凶徒,胆敢奸骗民女!谋财又害命!还不快从实招来!免遭皮肉之苦!”
“青天大老爷,我冤枉啊!”靳志强哭丧着脸说,“我一介文弱书生,怎敢奸骗民女?又哪有虎豹胆杀人夺财?再说,我日日闭门攻读,夜夜秉烛阅卷,正忙着准备赴京赶考呢······”
车老爷道:“你的姘妇姜娇娇现已招供,你俩早已幽会私通,伤风败俗,还敢抵赖?”
“我堂堂书生,何来姘妇?”靳志强忽然气宇轩昂道,“我靳志强出身世代书香门第,怎会干出偷鸡摸狗的小人所为的勾当?”
车老爷暗忖:瞧靳志强堂堂相貌,也不像个鸡鸣狗盗之徒,莫非李代桃僵不成?但他不动声色道:“姜娇娇与你无仇无怨,她区区一民女为何要诬赖于你?”
靳志强道:“我姑妈江婆曾热心给我做过媒,说的就是这个姜娇娇······小人正准备赴京赶考,为不误她人青春,我一口谢绝,从没应允,何来幽会私通?”
“江婆曾给你做过媒?”车建棠觉得案情错综复杂,他一边去派人捕捉江婆,一边瞅着靳志强苦苦思索,心想纵有千曲百折,我也要梳理清枝枝蔓蔓,并顺藤摸瓜,定要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
很快,江婆被押进公堂,一见州老爷,她扑通跪伏在地,浑身索索直抖。
“你是江婆、还是媒婆?”“都······都是我······”江婆语无伦次道。“你可给靳志强做过媒?”
“做过。”
“快从实招来,如有半点虚假,大刑伺候!”
“我招,我招!”江婆磕头如捣蒜。
她把那天庙会的所见、第二天上门跟靳志强做媒被他所拒,如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出来。车建棠想后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江婆说:“孩子他爹死得早,就一个杀猪的儿子叫刘慈善。”
审毕,江婆被打了三大板赶出衙门。靳志强则被扣押入牢。
夜阑人静,秋风秋雨交织成一片,不断地扑打着窗外的杨柳,发出一片飒飒之声。
车建棠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蓦地眉头一皱,心里冒出一个主意来:我何不来个微服私访!
且说江婆释放回家,她的儿子刘慈善就迫不及待地问他老娘道:“那州官审问你什么啦?”
江婆见儿子如此关心她的安危,就忍住如针扎般疼痛的屁股,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没事,只挨了一顿打。”
“没事就好。”刘慈善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平静下来。
这几天他老是心神不宁,突然看见衙门里的人来捉他老娘,先以为是来抓他的,吓得魂飞魄散,翻窗而逃。
那刘慈善为什么怕衙门里的人呀?做贼心虚呗!
这刘慈善长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并生性凶残,从小跟父学得一手杀猪的技艺。
自那晚杀了一对贼夫妻,夺了玉观音,就一直闭门不出,终日诚惶诚恐,担惊受怕。这样过了几天,江婆见儿子老是魂不守舍的,就说:“儿哇,你怎么就不杀猪了呢?这样坐吃山也空呀!”
刘慈善见衙门里再没什么动静,也就放下心来出门收猪去了。
“算命喽——抽签——不灵不要钱!”刘慈善路过村东头时,蓦见一白胡子老头端坐在台阶上,望着过往行人,懒洋洋地叫唤着。
刘慈善瞅了眼脚步放缓,心中暗忖:我整日提心吊胆,何不去抽个签,预测凶吉。若有不测,也好求老头施个招儿,逢凶化吉!想到此,就朝老儿大步走去。
“老头,当真灵验?”刘慈善上前询问。
“不信就别试。”白胡子老儿爱理不理的。
“我是杀猪宰羊的······”
“我知道,你还杀过人呢!”老儿冷冷的一句话吓了刘慈善一大跳,脸色煞白斥责道:“你为何信口雌黄?”
“兄弟,你莫动肝火。我看见你乌云遮头,时运欠佳,你的行踪,处处小心啊!”
“我听你言之有理,试试吧。”
“算命,还是抽签?”
“先抽个签吧。”刘慈善伸出左手摸了三支签。
老头抖开第一支说:“这支签说得是‘刘备招亲,’恭喜小兄弟走桃花运啦!不久之前曾与一位嫦娥仙子有过风流韵事······”“对对对!”
刘慈善眉飞色舞道,“还真灵呢!”抖开第二签:“这支说得是‘竹篮打水,’时运欠佳,因此才会乌云遮头啊!”老头叹息道。“这······”刘慈善怔怔而望。
“这第三签更差,‘头顶千斤盘!’小兄弟呀,”老头瞅他愁云满面,小声问道,“有话是否可直言?”
“可以。”刘慈善的心弦被绷紧了。
“你看头顶千斤盘,盘即为圆,圆即为画地为牢啊!”老头说,“你最近不能外出,已有牢狱之灾呢。”
“哎呀,这如何是好?”刘慈善搓着双手,急得团团转。他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头说,“仙翁,你可一定要救我呀!”
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说:“你命中有克,又犯有血债,你若出门,定遭冤魂缠身,无头鬼讨债啊!”
“那我不是死定啦?”刘慈善吓得冷汗直冒。
“你若想逢凶化吉,除非······”老头话说一半,故意停顿下来。“除非什么?请仙翁指点迷津!”
“除非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方能教你几招避邪消灾的法儿。”
“这个······这个······”老头见他吞吞吐吐,就说:“那我就救不了你啦!”“好,我说,我全说!”
原来那天江婆给靳志强说媒不成,扫兴而归,恰巧碰到儿子刘慈善在磨杀猪刀,就嘀嘀咕咕道:“这个志强真是个书呆子,有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找上门来,他却一点不动心······要是她看上了我的慈善儿,那该多好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刘慈善很快就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心想我何不借表哥的名义来个暗渡陈仓?
深夜,刘慈善悄悄摸到姜娇娇的闺房窗下,“笃笃笃”轻叩着窗扇。“谁?”娇娇又惊又怕,悬着心问。
“是我,你的志强哥!”刘慈善细声细气地说,“快开门,我想来陪陪你!”娇娇揣着一颗又惊又喜的心儿,摸黑把来者引进了室内······
“从此,你偷香窍玉,夜夜和她鱼水交欢,沉溺在巫山云水之中······”算命老头突然盯着他问。刘慈善点点头。
“那个深夜你又去敲门敲不开,于是你就怀疑娇娇另有奸夫,摸进去一看两颗人头睡在一起,便拔刀怒斩。后来你看见床上有个闪闪发亮的玉观音,就来了个顺手牵羊······”“对对对,句句都被你言中了,你真是活神仙!”
“果真如此!”算命老头“嘿嘿”笑道,“只怕你有这价值连城的宝贝,却无福消受呢!”
刘慈善又是一惊:“此话怎讲?”
老儿说:“你乌云遮头,宝在晦气之人手中怎能保得住呢?若要避难消灾,我教你一招,必能逢凶化吉!”
刘慈善几近哀求道:“什么招?我一切听先生的!”
算命老头说:“你必须寻个风水宝地把那宝物重新藏匿起来,等到鸿运当头之日,宝物便可面世······”刘慈善已对算命老头的话深信无疑,连连点头照办。
这晚夜阑人静之时,刘慈善探出头来四下望了望,万籁俱寂,便从屋里背出一个布袋,摸黑走到龙潭湖边,这里算得一块宝地,便摸出小铁锹准备埋宝。万没料到,突然从背后窜出两个人来,一把扭住刘慈善的胳膊,将他按倒在地,顺势将他铐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铐我?”刘慈善杀猪似地大吼大叫,拼命挣扎。
其中一个人说:“走,跟我们到衙役去走一趟!”
这二人是衙役里的官差,是乔装算命老头的车大人派他们来暗中日夜监视刘慈善的。
那天已把凶杀案的来龙去脉弄了个一清二楚,只是没抓住玉观音的证据,不便打草惊蛇,利用自己在贼人心中已是“活神仙”的位置,不动声色要他移宝,趁机抓捕于他,果然逮个正着!
到底是做贼心虚,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
翌晨,刘慈善被押进公堂,差役一腿把他踢得跪下,浑身抖个不停。
这时,堂上一个声音传来:“刘慈善,抬起头来,看看本官是谁?”
刘慈善贼眼滴溜溜一转,抬头一看傻眼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不是算命的老头吗?不,不,你······你是车大人!”
车建棠冷笑道:“哼,亏你还记得本官,没想到吧?免受皮肉之苦,快把你奸骗民女、杀人夺宝的事如实交待,否则大刑伺候!”
刘慈善一下瘫软下来,连连磕头如捣蒜:“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求老爷开恩!求老爷饶命呀!”
车大人一拍惊堂木,怒斥道:“无耻歹徒!心狠手毒!狗胆包天!你竟敢冒名顶替奸骗民女!盗匿玉观音,残害两条性命,罪恶累累,已是十恶不赦,天理难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岂可饶你!”
刘慈善见栽得一塌糊涂,耷拉着脑袋,一一招供认罪,当堂画押。
案情真相大白,靳志强无罪释放,车老爷补偿他库银20两,并勉励他回家好好攻读,作好赴京赶考的准备,为沔阳人争光。
刘慈善打入死牢,等候秋后处斩。
玉观音完璧归赵,景知府大喜,夸他破案神速,并激情澎湃地向皇上挥写奏章,要嘉奖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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