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萧然(右)和母亲(左)做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
眼前这个男孩只有11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6月6日是个周六,他不到7点就起床了,和妈妈一起来到高敏这里。
11岁,不像是该考虑死亡与离去的年纪。这是高敏接待过的最小的捐献志愿者。
做登记的男孩叫孙萧然,两年前在学校里听老师讲到器官捐献,他就生出了这个念头。前几天,听说母亲要做人体器官捐献登记,他做了同样的决定。
聊起这个与生死有关的决定,萧然的回答,让高敏心里乍然一亮。做了十几年的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她见惯了死亡,但小男孩的回答让她“一下子感觉很神奇”:
“我小时候觉得死很可怕,后来爸爸告诉我,死只是人换了一种方式活下去,人死了,身体化为泥土,滋养了小草,小草被牛吃了,我们又变成了牛身上的一部分。那这样的话,把器官捐出来,帮助了别人可能更好。”
这个男孩,让高敏不由自主地想起丁思成。
生者的希望
丁思成今年22岁了,这是母亲离世的第9年。
不少时候他仍然感觉母亲活着,至少她生命的某一个部分,还活在这个世上。这个信念,一直是他走下去的动力。
by Doreen
丁思成现在是湖南师范大学医学院的大四学生。上个学期,他在医院新生儿科实习,所见的都是妈妈抱着小baby的场景。看到这些,年轻人总会被强烈的思念冲击,和母亲在一起的画面,不自觉地开始在脑子里回放。
这时候能够抚慰他的,还是母亲。茫茫人海中,她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无声地陪伴着他。
这种陪伴,始终不曾离去。
晚自习下课的路上,他习惯独自一人。他在夜色里和母亲对话,一天里有趣的事情,生活的喜悦,青春的困惑……他都在心里一一倾吐出来。
2011年的夏天,丁思成的母亲殷小利突发性脑出血后脑死亡。这是一个单亲家庭,母子二人在深圳相依为命,母亲曾与他谈起身后捐献器官的想法。
13岁的少年坚持要遵照母亲的愿望,捐献她的器官救人。
他劝说一时无法接受的舅舅,“器官捐献出来,移植到别人身上能成活的话,那就像她还活在世上一样。”
听完这句,舅舅的泪一下子出来了,“虽然是种幻想,但我觉得是种很好的幻觉。”
最后舅舅作为思成的监护人,签订了器官捐献志愿书。
医务工作者向捐献者致敬默哀。
这是深圳第一例由未成年人提出的亲人遗体器官捐赠事例。母亲捐出1个肝脏、2个肾脏、2只眼角膜和4块半月板,救了3个人的生命,让11名病人受益。
对丁思成来说,母亲的生命以另外一种形式,真真切切地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不是幻觉,而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动力,和不可替代的陪伴。
他常常会想,那11个人,如今生活在哪里,他们过得好与不好。按照国际惯例,捐赠者的亲属与被捐赠者不能见面。他把牵挂放在心里,混合着对母亲的想念,和对11个人的期望——健康地活下去。
舅舅是他最亲的亲人。不过,男人之间的交流很多时候是粗线条的,母亲那样细腻的心灵抚慰,旁人很难给到。
这9年,让他感受到母爱温度的,是高敏,她是国内第一位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 俩人因为器官捐献结缘,一直保持着亲密的联系。
在母亲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丁思成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高敏的性格和母亲殷小利很像,坚韧、刚强,又不乏女性的柔软。她的安抚, 像漫长暗夜里伸出的一双手,牵着少年,朝着光的方向走。
这是高敏成为专职协调员的第13年。
不忙的时候,她会来到深大医学院,搬个小板凳,坐在安放刘幼雪老人的房间外,自言自语地把想说的话,一一倾吐出来。
2009年,深圳大学医学院和深圳市红十字会组建遗体捐献接受中心。到今天,已经接受了480多位遗体捐赠者,其中就包括刘幼雪老人。
2008年,刘幼雪的儿子在深圳猝然离世后,老人与高敏相识。两人年纪相差35岁,却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人生知己。
刘幼雪老人历经沧桑,依然保持着革命年代的澄澈与纯粹,高敏29岁离婚,独自抚养儿子长大,豪爽乐观之外,也有着极为重情、细腻的一面。 无论是内心最深处的苦痛,还是生活琐事、时政要事,俩人之间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袒露心扉。
2017年9月,刘幼雪老人在北京去世。9月21日,按照老人“遗体捐给深圳”的遗愿,高敏将她从北京接回了深圳大学医学院。
在医学院,刘幼雪老人和其他捐献者一样,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无语体师”。
医学院公开课之前,幕布上滚动着无语体师的名字。第一次拿起手术刀的医学生,要通过无语体师,触摸、探索真实的身体组织、器官、骨骼结构,这将成为他们日后迈向手术台、或者医学试验室的第一步。
遗体捐赠,对于病理研究也有非凡意义。上个世纪,澳大利亚医学专家用25年时间,对1500位胃癌患者遗体做研究,才找出了幽门螺杆菌,再找出丽珠得乐来杀死它。
无论是器官捐赠还是遗体捐赠,都是在为生者创造希望。 捐献者以自己的身躯,延续着生命的意义。
这种意义,不止于被救活的人,对捐献者的亲人、朋友而言,这同样意味着某种希望与慰藉。
成功了,就是开天辟地的事
失败了,咱们可能得蹲监狱
高敏今年54岁了,她步履匆匆,奔波于急救手术室、重症监护室、太平间、殡仪馆之间。常年穿着一身牛仔裤、白色义工T恤,后颈处塞着一条用来吸汗的白毛巾,肩上背着黑色双肩包,胳膊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质手提袋。两个袋子加起来的重量将近50斤,里面装的是人体器官捐献要用到的所有资料。
只要她走出门,这50斤就在她的背上和胳膊里,她得保证任何一份表格,能第一时间拿出来。
因为大多数时候,她都在赶时间。
对器官捐献而言,逝者心跳停止后的每一秒都很关键。心脏允许热缺血的时间为3-4分,肝脏为5-8分,肾脏是30分、骨和眼角膜为24小时。心跳停止后5分钟内不进行手术,器官因缺血缺氧将造成严重损伤,不再具备移植条件。
“万一哪一项资料准备不及时,时间一拖,捐献者的器官可能就衰竭了。”
两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她同时接到两个捐献协调需求,“一个在深圳市人民医院抢救,另一个在宝安恒生医院,已经离世了,我住得离人民医院很近,但必须得先赶到宝安”。车还没到宝安,人民医院的电话催了过来,“人不行了,你们要快”。
匆匆忙忙赶了一夜,等到把人民医院捐献者的家属送回家,已经是早上7点。有时候她得连着4、5天,这么白天黑夜连轴转。
在她身上,你能看到朴素的热情和激情,以及旺盛的生命力与好奇心。
她思维敏捷、记忆力极好,捐献者的家庭细节,哪年哪月哪日几点几分去世,随口一提她就能讲出来。
协调捐献之余,她经常呆在罗湖献血站里,做志愿者并定期献血。她躺在椅子上一边献血,一边和刚认识的邻座朗声聊天,拔下针头后,再背上她的50斤往医院赶。 时间宽裕的时候,路边行道树上长出的菌子,她能研究半天。看见人行道上的共享单车没摆好,她会上去重新摆正。
今天所做的事情,一定意义上成就了她小时候“成为英雄”的愿望。在那个年代,她对英雄的认知,是由军人父亲口中的战友,母亲口中的穆桂英、花木兰,以及革命电影中的董存瑞、黄继光等交汇而成。
1997年,高敏从济南农村来深圳帮妹妹照看孩子时,接触到了无偿献血,并成为一名献血志愿者。 1999年,看到深大老师向春梅去世后捐献眼角膜的新闻时,她心里疑惑‘角膜是什么’,也惊叹“人不在了,器官还可以救人”, 这是她头一次听说人体器官捐献。
2005年9月,她作为志愿者在深圳市红十字会值班时,接到一个来自天门的电话,话筒里的声音急迫到歇斯底里,“别挂电话,我很快讲完,我女儿叫金省,今年18岁,出了车祸医生说治不好了,我听说国外可以用器官救人,我想把她的器官留下来,救别人,我想有个念想……”
打电话的中年女士叫王蕾,在拨通这个电话之前,她已经被拒绝了很多次。当时国内的捐献一般限于眼角膜,这在医学上属于组织捐献。心脏、肾脏、肝脏等器官捐献,大家都知之甚少。
高敏决定试试,她从捐血站的医生开始问起,辗转咨询了无数个医生,联系上了同济大学医学院器官移植研究所的陈忠华教授。
就这样,她无意之间促成了国内首例无偿多器官捐献案例。
不久后,她从报纸上看到,这位18岁女孩捐献的器官,救活了3个少年,捐献的眼角膜,让4个眼疾患者重见光明。
“突然间有种开了天窗的感觉,真的觉得好神奇”,那一刻,她真正理解了器官捐献、生命延续的意义。
2007年《中国人体器官移植条例》实施,深圳红十字会决定成立器官捐献志愿队。次年,高敏被派往同济大学医学院器官移植研究所上课。算她在内,学员总共只有9名。从广东来的只有她一个,当时这还意味着某种风险。
器官摘取一般需要在脑死亡后,捐献者依然有心跳的状态下进行,“在当时,脑死亡到底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医学界还存在很大争议。”
“这也算是个开天辟地的事情,成功了,我们就是开拓者,如果失败了,你们就得跟着我坐监狱”,陈忠华教授站在讲台上,对着她与另外8名学员讲道。
最后,她成了开拓者。
到今天为止,高敏已经协调了近千例眼角膜捐献,近700例器官捐献,480例遗体捐献,其中既包括了深圳本地的捐献,也有外地的捐献。
捐献者当中,也包括曾经的器官移植受益者。
去年年初,一位80多岁的老太太去世后捐献了遗体。在此之前,她曾一遍遍地找到高敏,托付身后捐赠的意愿。20年多年前,老人接受了肝脏移植手术活了下来,“别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把器官捐献出来救活了我,我一定要回馈。”
器官捐献,仍然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在中国,每年约有30万患者急需器官移植,一年间的器官移植手术仅有1万多例。 在2018年,中国公民逝世后器官捐献有6302例,虽然这个数字在逐年上升,但相对于庞大的人口基数,我国还是世界上器官捐献率最低的国家之一。
中国人对死亡向来避讳,“人走后要留个全身”是多数人信奉的观念。
十几年来,高敏能碰到各种各样的情况: 老人病重提出捐献,儿女不同意;有些本人和家属都愿意,但亲戚不同意;有些家属总是在反反复复,手续办完了,移植手术都准备好了,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我们不捐了”。
对于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来说,沟通的前提,就是尊重这些约定俗成的观念。
但有时她也会觉得恼火,一位老太太在家里去世后,儿子按照母亲生前的捐献愿望,拨通了高敏的电话。早先一步赶到的社区民警,对着家属劈头盖脸的来了句“怎么有你这种儿子,老妈去世了,还不让老人完完整整地走”。
反对的声音,有时也会给有意捐献的家庭留下遗憾。
一名3岁的孩子因为脑瘤离世,父母有意捐献器官,但奶奶不同意,孩子遗体火化后,父母捧着骨灰说“要是捐了还能有个念想”,年轻的父母在孩子离世不久后,也离开了彼此。
死亡是什么?
高敏的大多数时间,都在见证死亡。
在成为协调员之前,她从未近距离见过亡者,也没想过死亡这个命题。 刚接触器官捐献的时候,看到那些悲恸的亲属,她常常会忍不住跟着对方一起哭。 过了十几年后,死亡在她眼里,已经是“平常心看待生命每一个时期交替的过程”。
反而是人们对待死亡的豁达与超然,总会令她惊叹。
一位今年已有90岁的老太太,5年前找到高敏提出捐献的意愿。老人27岁做完心脏手术,医生就下了“术后随时都可能离开人世”的结论,活到今天,老人觉得自己“多赚了60多年”。
有段时间,老人的子女反对她身后捐赠。她打电话给高敏,决定“临终前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孩子发现,再通知你们来接我。”
尽管老太太的提议完全行不通,高敏还是被这个奇思妙想逗乐了,“她对死亡非常坦然”。
临终前从容安排一切的捐赠者, 高敏也遇到过。
2018年的一个夜里,深圳一位老先生写下了两张纸条,一张留在家里,另一张放在随身的背包里,悄悄离开了家。他坐在大梅沙海滨栈道上,面朝大海的方向。他的老伴在几年前去世,捐献了眼角膜后,骨灰撒在了那片海里。
次日清晨,晨跑的人们在栈道上看到离世的老先生。他在纸条上交代了两件身后事——捐献遗体、海葬。
医院、殡仪馆,也是最容易看见世间百态、人情冷暖的地方。高敏所见到的,并非一切尽是美好,“那些不好的,我把它抛掉,只留下美的人性”。
![]()
树葬、海葬,由家属带回故乡安葬,是这些捐献者的最后归宿。
在龙岗吉田墓园最高处的山坡上,有3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树下安葬了数百位捐献者,“安息在这棵树下的人,是一群自愿将……捐献给他人的先行者”,树下的石碑上,写着这么一句话。
高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到这里,缅怀逝者,或者送别新的逝者。
她很认可一位教授讲起的生死观,那个观点与动画电影《寻梦环游记》里的台词差不多——“真正的死亡,不是呼吸停止,而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你”。
备注: 本文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本文由深圳微时光原创发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