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帛书传奇（下）：真正属于我们民族的创世神话

　　楚帛书传奇（下）

　　文|潇潇 图|网络 编辑|马桶

　　（五）

　　上篇说到楚帛书终于到了要重见天日的时候，但很不凑巧，那是个连年混战的年代。

　　楚帛书的出土年代有1934年和1942年两种不同的说法，出土的地方是天心阁东南，原是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山岗，子弹库就在山岗的识字岭与左家公山之间（现湖南省林业勘察设计院和地质中学）。

　　很多老长沙人是知道这个地方的。

　　和马王堆当年几乎是举全省的考古力量，还动用了军队来认真发掘不同，子弹库战国墓据说是是当时的土夫子发现并开始发掘的。土夫子咱们也应该不陌生，小时候还有烧煤做藕煤经历的长沙人，应该还记得，时不时的会有人用拖板车拖着黄泥巴来叫卖，用来掺在煤粉里增加粘性。土夫子非常熟悉周边地形，当然方便挖墓。

　　而当时长沙城虽乱，但有各类人在收古董，长沙出土的文物在国际国内的古董市场上一直有非常好的行情，湖南出土的文物，如动物造型的商周铜器和越式大铙、楚式铜器、漆木器、丝织品、长沙窑瓷器，包括镇墓兽等，色彩艳丽，形态怪异，曾被中国古董商和西方古董商称为“长沙货”。因了这些文物，中国文化界和整个西方世界对古代南部中国都有一些神秘又妩媚的幻想。

　　商教授是中国古文字研究的四大学者，对甲骨文的辨别有奠基性的研究，他帮助金陵大学收购了一批文物，1942年4月在成都举办了“长沙古器物展览”，轰动中国。

　　而另一支是西方的势力。1901年，雅礼协会在美国成立。1904年，雅礼会选定长沙作为传教目标。1935年，美国人柯强（John Hadley Cox）来到雅礼中学任教，业余时间在长沙搜集到大批文物。1939年，他在耶鲁大学美术馆举办了“中国长沙古器物展览”，并印刷有《中国长沙古物指南》图版说明册。

　　耶鲁大学美术馆举办的“中国长沙古器物展览”

　　《盗墓笔记》里的长沙九门，也有一定的背景基础，长沙很多人在经商、从艺、从医、从教之外，以自己的学识和财富，参与古董的买卖、收藏与研究，楚帛书的第一任拥有者和研究者蔡季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和一般的古董收藏不同，楚帛书是不同一般的宝藏，只有识货的人才能知道它非同一般的价值。土夫子拿到的东西，当时有铜剑和漆器等一般古董市场上的值钱货，于是乎这团黑乎乎的丝织物，被装在竹匣里被当作附送品。

　　这个墓的大小和规模不能和一般的大墓相比，更不能和马王堆那个史诗级的规模相提并论，没有青铜器，没有金银财宝，但它蕴藏的宝贝却是不能以金钱来衡量的。1973年，为马王堆的发掘做准备，考古工作者再一次的发掘了子弹库这座墓，捡漏发现的《战国御龙图》，也是国宝级的发现，被印制成了邮票，录入中学美术教材。

　　蔡季襄是长沙城的富商，和他一起争着购买帛书的还有商承祚教授，有可能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蔡先生得到了完整的帛书，商教授只保留了一个小小的残片，不到半个手掌大的绢帛，就可以看到是对亮星的记录，古人真是惜字如金，也字字如金。后来，这个小小的残片，由商教授的儿子捐给了湖南省博物馆。

　　蔡先生在浏阳门外的（汽车）东站路的古玩店买到了这一竹匣帛书，除了一幅完整折叠的帛书，底下还有很多破损的大大小小的碎片，他把完整的这一幅，小心洗净，展开，在藩正街找了老裱匠，把它用旧绢装裱好。这是帛书初见天日的时刻。

　　当时正值长沙抗战最后关头，他带着这个宝贝，在各种颠沛流离中，写下了《晚周缯书考》。这是第一篇研究文字。

　　抗战胜利后，长沙城另一个角色登场，他就是上面提到的美国人柯强（John Hadley Cox），《盗墓笔记》里裘德考的原型。柯强对楚帛书兴趣浓厚，在上海以给它拍摄红外线照片为名，花1000美金从蔡先生手中取得楚帛书，以此种不太光彩的方法把它带到了美国。可是美国人如何真正知道它的价值？辗转几个博物馆之后，1966年，它成为了赛克勒先生的藏品。1992年柯强先生的妹妹把另外几盒帛书的碎片，捐赠给了赛克勒的博物馆。

　　这个流转的过程，在北京大学李零教授所著的《子弹库帛书》上可以查到清晰的线索。

　　战乱频频，国家积弱，不管是个人还是宝物，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只能在命运之手的拨弄中颠沛流离。记得演员黄渤讲过，当你自己很弱的时候，谁都欺负你，谁都是坏人；当你真正强大起来的，好起来的时候，你就发现谁都是好人，谁都给你报以笑脸。

　　那些年流失的文物不少，但“几乎没有一件中国文物像它这样受到海内外学术界的广泛关注，而且对它的研究历久不衰”（曾宪通语）。

　　自上世纪40年代至今，来自中国、日本、美国、澳大利亚等地的学者前赴后继，对楚帛书展开了持续的研究，这是一部沉甸甸的学术史。

　　这是一场时越六十余年，真正具有国际性质的大讨论。

　　这份子弹库楚帛书，仅仅不到40公分高，宽度亦不足50公分，其记载的文字也不过900多个，那么，到底是什么能引起学术界、小说界、网络界、影视界这么多的关注，拥有打通各界的魔力呢？

　　（六）

　　真正的楚帛书拿在一般人手中，应该是满眼神兽，看着像啥，但又啥都不像；满目方块字，好像很熟悉，但又没有一个认得出来。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李零教授，为这900字和神兽图案，七次去美国亲读楚帛书，他在自序中说：“我读楚帛书，集中阅读，主要有7次……前后长达30年。”他写下了一本厚厚的的《子弹库帛书》，是目前最权威的研究著作，他的分析如下：

　　现在已知的完整的帛书写在二尺帛上，经过两次折叠，形成两套折痕，每套折痕都把帛书分成不同的区块。

　　甲乙两篇在帛书的中间，互相颠倒，只有文字；丙篇在外，附有两套图，一套是彩绘的十二月神图，一套是四木图，四木居四隅，春为青木夏为赤木秋为白木冬为黑木。

　　这幅被展开的帛书被命名为《四时令》，李零认为《四时令》的图文布局是四时流转，如“循环之无端”，并无南北上下之分，是转圈写转圈画所以也只能转圈读，方向取决于观察者的定位和循环的起点。

　　就是说，这幅帛书是循环往复，无始无终，流转如四季。

　　最先最容易让人看明白，但是又是最不容易明白的是周围丙篇中这十二个神兽图：

　　这十二神兽，已经被专家们释读出来是十二个月的月神。

　　这十二神兽，除了六月的那只，比较能明确像一只猴子，其他的都像是两种以上的兽或者人与兽的合体，这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神兽，在马王堆汉墓里，也发现了很多。

　　这说明了从周到汉，从古至今，神兽的队伍，都在不断的壮大丰富。光是这十二神兽就可以写一本书。

　　神兽是每一个月的守护神，每一只神兽的旁边，是这个月的禁忌：

　　比如：这是六月神“且”，“且”在古文中有祖先的意思，也有猴子的意思，这里果然就画了“雄性的猿猴，有尾，面有红色边缘，露白，两臂似乎着长袖。”

　　它旁边的文字写着：且司夏，曰：且，不可出师。水师不复，其败其复，至于其……不可以祖。

　　大意是，这只神猴呢，不光是六月的神，它还是主管夏天的神，在这期间，不可以出军队，容易在水上遭遇不利等等。所以古代的战争，主要就在春秋二季。

　　从文字上看可以看到，楚文字是一种和后代流传的秦小篆和汉隶不同的文字，在秦统一中国之后，这种文字就已经失传。楚文字的消失，造成了帛书阅读上极大的困难，刚开始的研究者们，只能用后世流传的典籍来印证猜测，就像法国学者释读消失的埃及古文字一样。古埃及的文明要靠法国人来释读实在是一种悲哀，楚帛书却实实在在是我们祖先的东西，我们不能将它遗忘。

　　楚帛书到现在都没有被完全释读出来，可已经释读出来的内容，已经非常令人震惊。十二月神还可以在后世流传的《尔雅》中找到印证，就像我们后世的黄历，帛书中间的甲篇，就是中间那一部分大段的文字，揭示的是被淹没的创世传说，是一个完整的创世神话。

　　近年来国内学者新的研究成果，提出帛书甲篇不仅是一篇创世神话，更是一篇真实可信的中国远古史，是历史留给中国人的一份极其珍贵的文化遗产。

　　甲篇的内容如下：

　　曰故大雹（庖牺、伏羲），出自华胥，居于雷夏，氒佃渔渔，未有男女，梦梦墨墨，亡章弼弼，鄙晦水沔，风雨是於。乃取 [虔娓]氏子之子曰女填（女娲），是生子四神。是襄天地， 格参造化。法兆为禹为禼（契），以司堵襄。咎天步数，乃上下腾传。山陵不卫，乃命山川四海，之热气沧气，以为其卫，以涉山陵，泷汩凼澫。

　　未有日月，四神相弋，乃步以为岁，是惟四时。伥曰青檊，二曰朱四单，三曰翟黄难，四曰油墨檊。千又百岁，日月夋（帝俊）生。九州不平，山陵备侧。四神乃乍，至于覆，天旁动，攼蔽之青木、赤木、黄木、白木、墨木之精。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三天，维思敷，奠四亟。曰：“非九天则大侧，则毋敢蔑天霝。”帝夋（俊）乃为日月之行。

　　共工夸步十日，四时失度，四神则闰，四时毋思；百神风雨，晨祎乱乍。乃逆日月，以传相毋思。又宵又朝，又昼又夕。

　　楚帛书甲篇释文说：

　　在天地尚未形成，世界处于混沌状态之时，先有伏羲、女填（娲）二神，结为夫妇，生了四子。这四子后来成为代表四时的四神。四神开辟大地，这是他们懂得阴阳参化法则的缘故。由禹与契来管理大地，制定历法，使星辰升落有序，山陵畅通，并使山陵与江海之间阴阳通气。当时未有日月，由四神轮流代表四时。四神的老大叫青干，老二叫朱四单，老三叫白大燃，老四叫墨干。

　　一千数百年以后，帝俊生出日月。从此九州太平，山陵安靖。四神还造了天盖，使它旋转，并用五色木的精华加固天盖。炎帝派祝融以四神奠定三天四极。人们都敬事九天，求得太平，不敢蔑视天神。帝俊于是制定日月的运转规则。

　　后来共工氏制定十干、闰月，制定更为准确的历法，一日夜分为霄、朝、昼、夕。

　　在楚帛书之前，几大文明古国都有自己的创世的神话传说，独独我们没有。古埃及的法老自称是“太阳神的儿子”，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自称“月神的后裔”……

　　有人说，不是有盘古开天地吗？中国人所熟知的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到东汉晚期才出现，而且有可能受到了来自印度的“原人”创世传说影响，它与古印度《梨俱吠陀》中的“原人”神话如出一辙，那是一个进口的神话，不是咱们民族的原生神话。

　　女娲补天，那也只是个救世的传说。

　　中国的古代神话文献，如《山海经》、《楚辞》、《淮南子》、《礼记》等，都没有完整记载创世神话，汉代女娲补天和盘古开天的神话故事，年代不够古老，不能得到国际学术界的认可，因此国际上说，中国是四大文明古国之中唯一没有创世神话的国家。

　　（七）

　　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甲篇，最大的作用就是确定了中国的创始神，它这里第一句就说中国的创始人是伏羲和女娲，“曰故大雹（庖牺、伏羲），出自华胥，居于雷夏，氒佃渔渔，未有男女，梦梦墨墨，亡章弼弼，鄙晦水沔，风雨是於。乃取 [虔娓]氏子之子曰女填（女娲）。

　　而且中国的创始人神不止一个，有很多个“伏羲 、女填（娲）……四时神……禹 、契……帝俊……炎帝 、祝融……共工”，有人创造日月，有人创造闰年，有人创造天地，由众神创立了华夏。

　　整个甲篇提到的众神故事非常完整有序，不像很可能已经被改造和删减的《山海经》，众神凌乱堆砌。专家说，楚帛书的意义，“不但在于奇崛的宇宙生成想象，更在于向我们呈现了一种被遮蔽的历史趋向。”

　　和咱们传统的创世系列不同，和西方各色创世体系不同，楚帛书的创世系列完整而独特：

　　1、众神创立了世界，不是单个的神或者上帝，整个创世诸神谱系可以表示为“伏羲 、女娲……四时神……禹 、契……帝俊……炎帝 、祝融……共工”。

　　2、众神创造世界的时间非常漫长，不是如同上帝那样七天创世，一个阶段相隔1000年或者几千年。“千又百岁，日月夋（帝俊）生。”

　　3、众神创造世界，不光是创造了空间，最重要的是创造了时间：四季、日、月、闰月、朝夕，这和西方传说不同，农耕文明从萌芽到成熟，就是基于人类对空间（土壤、水、风）和时间轮转变化两个维度逐步加深以致精湛的观察和研究，这是对时空有着精深理解的文明特色。

　　4、有些神不见了，比如说传说重要的始祖黄帝，这里一个字都没有提，有些神出现了，还非常重要，比如说创造日月的帝俊。

　　5、有些神的性格作用有改变，比如说共工，他不是传统里那个暴躁易怒鲁莽的“怒触不周山”、让天地倾覆的形象，而是一个制定了天干，设置了闰月，分清了时辰，让历法精密化的高科技大神。

　　如果说长沙故事是个无尽的宝藏，那么楚帛书是我们现在已知的最久远的故事，是我们民族最久远的故事，子弹库帛书在美国70年，美国观众几乎没有看到过它，而且美国学术界也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懂得它。

　　对于秘密和守护秘密的人来讲，只有真正懂的人才能打开它，而它只有面对真正能懂它的人，才会展示它守护千万年的珍宝。

　　这是我们祖先的珍宝，也是我们民族的珍宝，更是人类的珍宝，但只有用它的文字才能读懂它，这是上天对我们的得天独厚。

　　楚帛书的秘密远不止现在展现的这些，楚帛书已经被破译释读的只是这一幅《四时令》，它还有更多的奥秘等待人们的挖掘。还记不记得它刚出土的时候那个竹匣，除了这幅完整的帛书，还有很多碎片，那是更为神秘、尚未被释读的第二帛书……

　　是长生之门，还是天地间的的大秘密？

　　我们常常不知道最大的宝藏就在咱们脚下。

　　以上资料来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出土上古文学文献整理与研 究”(项 目编号：1 0BZWO31)；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 目“出土 文献与上古文学研究”(项 目编号：0 7J A751 0 3 0)的阶段性成果。

　　潇潇

　　作者介绍：

　　潇潇，长沙人，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发表、出版作品多篇（本），现居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