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代的跪拜礼：跪与其他动作结合而成的拜礼

在垂脚高坐没有引入中古汉族的坐姿以前，跪在很多情况下与坐有关，而不是礼。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礼仪的发展，与坐无关的跪频繁出现，更多地显示礼的内涵。汉代不少关于跪的记载都不是坐姿，而是表达特定感情。如郦生初见刘邦，刘邦让门人回复不见儒生。郦生瞋目案剑叱使者说： 走！ 复入言沛公，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门人惧而失谒，跪拾谒，还走，复入报。

刘邦

门人由于恐惧，将郦生的名刺掉在地上，跪在地上拾起，有向郦生致歉请求原谅之意。老者王生在朝廷之上，当着三公九卿，让廷尉张释之为其系袜带，张释之跪而结之。事后王生解释说： 吾老且贱，自度终无益于张廷尉。张廷尉方今天下名臣，吾故聊辱廷尉，使跪结袜，欲以重之。张释之果然因尊敬老人而受到众人的敬重，此处张释之之跪，为其尊老表现。东汉时，跪除表示致歉、请求外，还用在晚辈对长辈、妻子对丈夫问询、汇报、请示、接受训诫等场合。

上述种种跪，显然没有跪坐的意思，而是具有跪拜礼的性质。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前面所分析的作为坐姿的跪也有礼的因素，另一种是跪与其他肢体动作结合形成的跪拜礼仪的影响。《周礼》把跪与其他肢体动作结合所形成的礼仪动作称为拜，拜共有九种： 一曰稽首，二曰顿首，三曰空首，四曰振动，五曰吉拜，六曰凶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肃拜。根据郑注和贾公彦疏将九拜作简要说明。

• 　 稽首。双膝跪地，双手扶地，头向下至地，稽留一段时间。
• 顿首。双膝跪地，双手扶地，头向下运动，至地便起，不稽留。
• 　　空首。双膝跪地，双手聚拢至膝前地上，手心向上，头向下运动至手上。
• 　　振动。因激动引发身体战栗或色动而进行的拜礼。
• 　　吉拜。服齐衰不杖以下丧服者的拜礼，拜而后稽颡，即先空首后顿首。
• 　　凶拜。服三年之丧者的拜礼，稽颡而后拜，即先顿首后空首。奇拜。即一拜，通常作为答拜之礼。
• 　　褒拜。即再拜，通常作为答拜之礼。肃拜。郑玄引郑司农云： 肃拜，但俯下手，今时撎是也。清段玉裁说： 凡不跪不为拜，跪而举其首惟下其手是曰肃拜，汉人曰撎。可见肃拜为下跪但只下手不低头。 上述九拜，稽首、顿首、空首、肃拜为正拜，振动、吉拜、凶拜、奇拜、褒拜都是从正拜中衍生出来。九拜一个共同之处即都有跪的动作，凡拜必跪，不跪不为拜。从肢体动作看，跪拜之跪与跪坐之跪没有区别，但它一旦与头、手、腰等肢体动作结合起来，就有了礼的实质和内容。

跪与其他肢体动作组合所形成的礼仪行为即跪拜礼。跪拜礼之跪已经完全没有坐的意义，而成为纯粹的礼仪。跪拜很早就从跪坐中分离出来，先秦典籍中记载了许多跪拜的行为。如皋陶拜手稽首拜手稽首，公子降，拜稽首，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援兵，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赵燕再拜稽首，大夫士见于国君，君若劳之，则还辟，再拜稽首。稽首拜手顿首等词在先秦典籍中多次出现，亦见跪拜之礼早在春秋战国以前就已经形成了。

跪坐是日常生活的行为，跪拜则属于礼的范畴。跪坐在魏晋南北朝以前是礼文化的染色体，而相对跪拜礼，跪坐又像孕育其生长发育的母体，跪拜礼的出现正是其发展成熟后从母体中分离出来的结果。跪拜之跪已经不是人们为休息身体而采取的一种姿势，而是表现人们之间的特定关系，表达特定情感的一种体态。三、汉代跪拜礼的特点跪拜作为一种礼仪行为，存在于社会各阶层的人群中，流行于相见、接待、婚丧等日常生活的各种场合。跪拜形成礼仪可以上溯到史前传说时代，经过夏商周三代、春秋战国漫长的历史时期，到汉代形成一些有别于前者的特点。汉代以前的文献中，出现的拜礼只有稽首顿首拜手肃 拜，这些概念与汉代虽然字面相同，但内容上却有区别，兹将区别论述如下。

先秦时期的拜手稽首与汉代稽首的不同。 《尚书·益稷》记载： 帝舜与皋陶、大禹议政，帝舜作歌曰： 股肱喜哉！ 元首起哉！ 百工熙哉！ 皋陶拜手稽首，飏言曰： 念哉！ 率作兴事，慎乃宪，钦哉！ 屡省乃成，钦哉！ 同书《太 甲》记载： 伊尹还政于太甲，太甲拜手稽首，表示悔过。伊尹拜手稽首，对其进行教导和鼓励。孔颖达认为，拜手稽首是一个礼节，即先拜手接着再稽首，二者共成一拜之礼。

孔颖达的说法是有道理的，其正确性在另一种记载中可以找到佐证。《国语·周语上》： 襄王使邵公过及内史过赐晋惠公命，吕甥、郄芮相晋侯不敬，晋侯执玉卑，拜不稽首。

晋惠公对周襄王的赐命拜不稽首，只作拜手而不作稽首，将一个完整的礼拜动作做一半，因此被认为是目中没有周王的无礼行为。晋献公死后，秦穆公派公子絷以吊唁之名劝流亡在狄地的晋公子重耳回国即位。重耳的谋臣舅犯说： 不可。亡人无亲，信仁以为亲，是故置之者不殆。父死在堂而求利，人孰仁我？

人实有之，我以徼幸，人孰信我？ 不仁不信，将何以长利？重耳接受了舅犯的劝告，谢绝了公子絷的劝说，并对他再拜不稽首，以不完整的稽首礼表示了对秦使的拒绝。 与拜不稽首、再拜不稽首相对应的是拜稽首和再拜稽首。春秋末期，越国包围了吴国。赵襄子虽与吴国有盟，但无力救援，便派楚隆前去为两国说和。吴王拜稽首曰： 寡人不佞，不能事越，以为大夫忧，拜命之辱。战国时，赵武灵王进行胡服骑射改革，公子成拒穿胡服，赵王亲至其家对他说： 今骑射之服，近可以备上党之形，远可以报中山之怨。而叔也顺中国之俗以逆简、襄之意，恶变服之名，而忘国事之耻，非寡人所望于子！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 臣愚不达于王之议，敢道世俗之间。

今欲继简、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臣敢不听令。拜稽首即一次拜手加稽首，再拜稽首即两次拜手加稽首。可见在汉代以前，稽首礼是由拜手和稽首的完整组合。

汉代的情况则不同，几乎所有稽首礼，就是跪拜头至地稽留一个动作，没有前述拜手稽首、拜稽首、再拜稽首等组合动作。个别再拜稽首的记载，都不具有典型意义。如扬雄《长杨赋》： 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 ‘大哉体乎！ 允非小子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蒙，廓然已昭矣！ ’汉成帝为向胡人夸耀自己国中多禽兽，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西自襃斜，东至弘农，南驱汉中，张罗网罟，捕熊罴豪猪虎豹狖玃狐菟麋鹿等置入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扬雄乃作《长杨赋》，以翰林主人和子墨客卿对话的形式对成帝进行劝讽。劝讽不是直谏，只能以虚拟的场景和人物含沙射影。因此用再拜稽首这样离汉代较远的礼节表示文中人非当代人，事非当代事，以避免攻击朝政之嫌。

另一个再拜稽首的记载是东汉皇帝的丧礼： 大驾，太仆御。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楯，立乘四马先驱。旗之制，长三仞，十有二游，曳地，画日、月、升龙，书旐曰天子之柩。谒者二人立乘六马为次。大驾甘泉卤簿，金根容车，兰台法驾。丧服大行载饰如金根车。皇帝从送如礼。太常上启奠。夜漏二十刻，太尉冠长冠，衣斋衣，乘高车，诣殿止车门外。使者到，南向立，太尉进伏拜受诏。太尉诣南郊。未尽九刻，大鸿胪设九宾随立，群臣入位，太尉行礼。执事皆冠长冠，衣斋衣。太祝令跪读谥策，太尉再拜稽首。稽首礼在汉代是拜皇帝的专用礼，太尉伏拜受诏，伏拜即行稽首礼。太祝令读谥策，太尉再拜稽首，即第二次行稽首礼，非先秦两次拜手加稽首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