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玲：从“脱轨”到脱丧 ——评Priest《脱轨》

从“脱轨”到脱丧 —— 评Priest《脱轨》

刘家玲 /文

Priest被誉为晋江文学城的大神级作者，是《中国网络文学20年·典文集/好文集》所推出的五位“经典性作家”之一。自专于网文创作以来，Priest一直在尝试小说类型的裂变，于小说文本中融合武侠、科幻、推理悬疑等诸多时尚类型元素，显示出其独特的异质性与超越性:《镇魂》以四圣器为主线揭开了万山之主昆仑君与斩魂使之间前世今生；《山河表里》中塑造了一个桃花源般的庞大异世界；《杀破狼》引入“蒸汽朋克”，勾勒出一个蒸汽时代的古代社会；《有匪》以周翡的成长为线索，刻画了一幅刀光剑影的侠客江湖。Priest极其擅长在其作品中建构各种光怪陆离的世界，即使是现实向的作品，也并非是中规中矩的复制现实，如《脱轨》一文。

一、身份悬殊的平行时空

Priest一向擅长宏大的世界观设定，《脱轨》一文亦是如此。小说《脱轨》中，Priest构建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平行空间。所谓平行空间，简单来说就是在当下生活的世界之外，还存在另外一个一模一样的世界，这两个世界像两条平行线永无交集。小说《脱轨》中平行世界的设定主要体现在“江晓媛”这一人物身上：一个世界中的江晓媛是盛气凌人的富家女，凭着一个有钱的爹，读了国外的野鸡大学，干着一份工资仅为日常消费二十分之一的清闲小白领工作；而另外一个世界中的江晓媛是个一无所有的打工妹，与奶奶相依为命，为照顾生病的奶奶，从高中辍学打工。平行时空就像两条平行线永不相交，两个江晓媛在不同的时空里过着各自的生活，然而一次突如其来的车祸莫名地打破了空间法则，两个平行世界发生了神奇的交汇——富家女江晓媛穿越成打工妹江晓媛。

在网络小说中，为了将主人公塑造成一个人见人爱的万能型人物角色，作者常常会赋予主人公强大的技能、出众的武器等，帮助主人公一路开挂，成为人生赢家。这就是所谓的金手指。如《诛仙》中张小凡的开挂升级，《甄嬛传》中甄嬛的逆袭等，都是作者大开金手指的表现。《脱轨》一文中的“车祸+穿越”便是作者为江晓媛开的金手指，不同于其他小说中低开高走的暴走状态，《脱轨》中的金手指更多的是扮演着一种抛砖引玉的角色。一场穿越使江晓媛进入到平行世界成为另一个自己，曾经的家世、学历、财富等化为一场美丽的泡影，如何凭一己之力生存下来是江晓媛面临的最大考验。虽然凭借自己的努力，江晓媛的生活开始渐入正轨，但直到小说最后，江晓媛并没有成为一跃龙门的成功者，而依旧是奔波在成功路上的小人物。不难发现，因穿越而脱轨的江晓媛，打破了网络小说中常见“先降格再升级”的人物模式，Priest并没有给江晓媛留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结局，而是一种“在路上”的人物状态，至于结果究竟为何，可供读者自己去YY。这种高开低走的金手指，将一个悠闲度日的富二代变成了一个汲汲于生活的普通打工妹，通过身份的转变将主人公置于平凡普通的文本语境中，折射出一定的生活本真色彩，符合大多数读者的真实境遇。在这种心理机制下，读者很容易将自我移入到小说文本中，在阅读中产生强烈代入感。

二、轻CP重自我

此外，轻CP重自我也是《脱轨》一文的显著特色。CP是英文coupling的缩写，日文为カップリング或者カプ，表示存在恋爱（情侣）关系的人物配对。简单来说，CP就是配对情侣。在不同类型的小说中，言情线一直是极其普遍的基调，有言情就必定会有情侣CP。人物的CP属性在言情向小说中尤为鲜明，读者对小说中塑造的人物角色进行一对一的情侣配对，尤其是女性读者常通过小说中的CP假想来满足自己的爱情YY，如另一半的容貌、性格、气质等。这种代入式的情感YY，使得读者沉浸于小说塑造的人物角色中，将其幻想成自己理想的另一半，享受爱情的美好与甜蜜。晋江文学城是是全球最大的女性文学基地，以耽美、爱情等网络小说而著名。Priest作为晋江文学城较具代表性的女性向作家之一，亦没逃脱“谈情说爱”叙事模式。在Priest的众多作品中，有很多爱情CP的设定，如《镇魂》中的赵云澜和沈巍、《默读》中的费渡和闻骆舟、《有匪》中的周翡和谢允等。可是，在《脱轨》中江晓媛与祁连之间的配对色彩却并没有那么浓厚，反而是一种淡化爱情的写作策略。小说以江晓媛为主线，生动地刻画了她从挥霍无度的富二代到穷困潦倒的打工妹的身份转换，尤其是江晓媛成为打工妹后，为了生存放低姿态成为一名黑网吧的网管，之后又从洗头妹向造型师之路进军，揭示出江晓媛的蜕变与成长。作为小说的男主人公，祁连接近江晓媛带有明确的目的，他是因为许靖阳才帮助江晓媛，防止她成为病毒的牺牲品。在祁连眼中，江晓媛就是一个“先天智商不足，后天情商残疾”的大小姐。即使在后来的相处中，江晓媛令祁连刮目相看且渐生好感，作者也没有将这份好感放到明面上。

三、陌生化体验

淡化爱情的小说怎样才能更好地吸引读者呢？唯有陌生化，即将平淡无奇的事物变得不寻常，增加新鲜感。首先，是平行空间带来的新奇感。《脱轨》的文案中有这样一句话，“你相信存在无数个和你生活的宇宙一模一样的平行空间吗？”一个简单的疑问瞬间击中读者关于平行世界的遐想。20世纪50年代，现代量子力学的发展使得平行宇宙这一概念被提出。此后，关于平行宇宙的学术研究一直在深入发展中，英国天文学家甚至称找到了支持平行宇宙论的证据。对生活中的大多数人来说，物理学研究领域的平行宇宙离他们日常生活太过遥远，他们只想知道究竟有没有平行世界，那个世界中是不是真的有另一个自己存在。而《脱轨》一文，在平行空间中设定的富家女、打工妹的身份都是读者日常生活中可感可知的存在。因此，为满足对平行空间的猎奇心理，读者带着一种陌生的熟悉感进入文本阅读。其次，是人物身份带来的落差感。两个世界中的江晓媛，虽名字相同，却境遇迥异，一个是挥霍无度的富二代，一个是穷困潦倒的打工妹。按照平行空间的理论来说，这两个世界中的江晓媛应该是“井水不犯河水”，互无交集 ，各自安好。但作者的金手指一开，主人公成功地穿越了平行世界，让富家女成为了打工妹。这种从云端跌至谷底的落差，在无形中营造出一种“虐”点，且这种“虐”具有独特的叙事张力，也是对现实社会丛林法则的映射。一无所有的江晓媛凭借自己的努力与坚持，在生活底层杀出一条血路，向更高层次进阶。主人公江晓媛穿越前后的身份落差恰恰戳中的读者的阅读兴奋点，给读者带来强烈的阅读快感。

四、 爽感之外的精神内核

在《脱轨》中，高开低走的金手指、淡化爱情的写作策略以及陌生化的手法给读者带来了一种阅读体验上的爽感冲击，使其获得精神上的愉悦与快乐。但主观情绪上的爽感体验并非是衡量一部精品化网络小说的唯一标尺，爽感之下的精神内核尤其重要。邵燕君老师说，正能量是网络文学的正常态，而消解负能量亦成为网络文学的诉求之一。虽有穿越的情节，但《脱轨》依然是一部现实题材作品，小说中积极正面的价值意向是该文源于现实而又超越现实的实证。首先，是主人公身上所具有的打不死的小强精神。“小确丧”已日渐成为当下年轻人的新宠，对于当下的年轻人来说，当理想和现实发生错位，虚无主义成了他们的基本论调，无处安放的自我在丧文化语境中彻底沉沦。反观江晓媛，从大小姐到打工妹的脱轨人生并没有让她陷于丧的状态。为了生存，将江晓媛去当黑网吧的网管，面对一顿不能超过5块钱的伙食费，她甚至精心编制了AB两种套餐，A套餐是豆浆加煎饼，B套餐是包子加矿泉水，一天三顿AB套餐轮流转。从洗头妹到首席造型师，虽然困难重重，但她却愈挫愈勇，并找到自己的事业发展方向，成功在这个世界中站稳脚跟。小说中的江晓媛恰恰和现实生活中的迷失自我、陷入颓废的年轻人形成鲜明对比。对江晓媛来说，“脱轨”给她带来的不是末日般的毁灭，而是一次涅槃重生的机遇，幸运的是，她也成功地把握住了这次机遇。从不学无术到自给自足，江晓媛的人生堪称一部励志版的变形记，所有打不倒她的必然使她更强大。

其次，小说中自带哲思性的金句。双面人生的反转，让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大小姐尝到了生活的艰辛与不易，也对人生产生了诸多思考。小说中对于人生的理性思考，是作者与主人公的双重感悟，也进一步提高了小说的文本可读性。如“学历，对于伟人来说，一点用都没有，是金子总会发光，有没有那张证书，他们都迟早会获得殊途同归的成就，可是对于庸人来说，它的存在就不可或缺，因为除此以外，他们这辈子再不会有什么别的建树了。”寥寥数语却直接道出了学历的本真所在，颇具启示性。如“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没有什么是可以长久保障的，没有什么是她的依仗，她心里充满了惶恐不安，像一只在随波逐流的叶片上苟且偷生的蚂蚁。”通过对江晓媛内心的揭示，升华出对自我的探讨：只有将自己强大的像一只队伍，才能勇敢无惧地乘风破浪。又如“生活像一面随时能裂缝的地，一个踩不稳就从一边裂到了另一边，多年以后回头看，裂缝越来越大，曾经在一起的人终于给分割在了可望不可即的世界。”小说中这种个人化的话语表达和生命体验，观点鲜明、理性色彩较强，是对人生体验的总结与升华，具有点睛作用。这种充满正能量的点睛之句与当下流行的丧式语录，如“努力不一定成功，但是不努力会很舒服的哦!”等形成鲜明对比，随着主人公江晓媛的人生际遇娓娓道出，具有春风化雨的疗愈作用。《脱轨》一文在感性的情感叙事中，时常插入些简短而理性的小句子，总能在不经意间抓住读者的神经末梢，给予他们前行的力量。

《脱轨》作为一部现实题材作品，金手指的运用、穿越元素的拼贴使该文具备网络小说普遍意义上的娱乐性，而生动丰满的人物形象又使该文跳出了“娱乐至死”的小格局，转向对自我、对人生的追问，颇具现实主义文学意义上的启蒙意识。Priest打破了网络小说“以爽至上”的创作模式，对于小说主人公江晓媛来说，脱轨人生已成定局，但对其自我的认识和追求，又何尝不是回归正轨了呢？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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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刘家玲

安徽大学2018级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研究生。

安大网文研究 顾问：欧阳友权 主编：周志雄 审校：吴长青 编辑：许青青

安大网文研究

安徽大学文学院网络文学研究中心位于安徽合肥，有网络文学研究，网络作家研究以及网站发展经营研究等内容。首席研究专家、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周志雄任研究中心负责人，目前拥有博士、硕士专业研究人员10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