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二代华裔，如何自我认知？

荷兰在线特约专栏

文 |张展

我大概是个较真儿的家长。

我对自己的移民身份相当安之若素，却常常在想，在荷兰出生长大的孩子们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华裔身份呢？他们会觉得自己完全是荷兰人吗？还是有中国背景的荷兰人？或是生活在荷兰的中国人？他们是会接受还是抗拒自己的华裔身份呢？

当我看到华裔荷兰作家Pete Wu的新书《香蕉一代》（De bananengeneratie,over het dubbelleven van Chinese Nederlanders van nu）的时候，暗暗兴奋，觉得自己的问题也许会得到解答。

34岁的Pete Wu是自由撰稿人、记者，也经常代表华人活跃在各种媒体采访中。他父母上世纪七十年代移民荷兰，一直经营中餐业。在书中他剖析了自己作为第二代温州移民、媒体人和同志的多重身份；也采访了将近四十个跟自己经历相仿的华裔二代们。

第一次阅读在荷兰的华人二代们对自己身份认同的描述，感觉五味陈杂。

比如他们与父母之间的巨大鸿沟，对自己华人血统的（曾经的）憎恨，还有对华人社区的极端疏远。

感谢作者的真实，虽然真实经常不太美好。

书中有几个主题：父母的文化背景和西方的环境如何塑造了香蕉一代？中西文化在各种生活场景中（比如恋爱、约会）会发生什么冲突？在西方环境里被认为“不同”，二代华人如何应对？在歧视等社会摩擦中是站起来还是继续沉默？

每一个话题都不轻松。下面是我关心的两个主题：身份认同和对歧视的处理。

· 华人家庭内部的隔阂如何？是怎么产生的？

书中记录的华人家庭中隔阂之大让我震惊。被采访的绝大多数人都表示，在成长的过程中与父母之间几乎没有过涉及情感的、深度的个人交流。很多人跟父母的交流多为事务性，甚至是同事关系，因为绝大部分人都在父母经营的餐馆中帮过忙。

在他们眼里，父母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没有体现出兴趣。有的时候原因非常客观， 比如双方没有可以进行深入交流的公共语言。无论父母的家乡方言还是荷兰语，总有一方不能熟练掌握。

一位女士举例说，如果我无法跟我父母解释“艺术学校”是什么，我又怎么能解释给他们我为什么想要上艺术学校呢？有的时候原因深植于东方文化之中。比如很多人表示自己的父母很少流露感情。这也许是因为东方文化里崇尚“喜怒不形于色”。但是在孩子看来，父母表现得冷漠而且对自己没有兴趣。更加可以理解的是移民家庭特定的背景：第一代移民更加专注生存和经济发展，无暇他顾。

一方面对孩子没有个人化的关怀，另一方面华人父母们对孩子的期待却是非常明确、整齐划一而不容异议的：毕业证书、驾驶执照、好工作、结婚生子。总而言之，华人二代在父母面前感觉自己面目模糊，没有自我，非常孤独。

虽然这本书出版才不到一年，作者也正值盛年，书中的描写已经被现实超越。对比上世界七八十年代移民到荷兰的中餐经营者们，2000年之后来到荷兰的新一代职业者和自雇移民对家庭和孩子的关怀要更加细致和温暖。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华人社区之中本身的隔阂：作者也许没有意识到，华人社区中另外一个群体的家庭观已经超越他早年痛苦经历过的家庭观了。

·社会环境对华人二代的成长来说，意味着什么？

书中的华人二代还身处在另外一种孤独中，即与身边环境的格格不入。三五十年的时间能够见证移民结构的变迁，但是要看到荷兰社会明显的改变，这点时间微乎其微。这家庭之外的孤独，也许会是新一代的华人移民和他们的下一代会继续面对的问题。

采访对象们深受“刻板印象”之苦，尤其在本来就很迷茫的少年时代。身边的荷兰老师和同学对中国文化知之甚少。所有的华人学生于是都被整齐划一地囊括在他们仅有的刻板印象之中。书中的一个典型刻板印象是，中国人的数学都很好。这貌似温和无害，甚至可以说比较正面的观察，但是对华人学生的伤害其实不小——如果你数学不好，那就会被认为是个失败的人，因为别人的中国人数学都好，为什么就你不行呢？反过来，如果你数学很好的话，你的个人努力也很轻易地就被抹煞了，因为，哈，你是中国人嘛，数学好是应该的。

如果失败，那么你的失败——作为学生和作为中国人的失败——是双重的；但你的成功不属于你，而属于你的种族，你应该到哪里去找存在感呢？社会环境对华人二代的成长来说，意味着什么？

·家庭和社会环境如何同时来塑造华人二代的身份认同？

这本书读起来让我时时叹气。说这些华人二代在成长的过程中是迷失的，毫不过分。无论在家里还是社会上，他们都找不到作为个体的存在感。

大部分被采访的人中在青春期和青年期都试图抛弃自己华人的部分，在荷兰文化中寻找认同。包括作者和很多被采访的人都有意与华人社区非常疏远，没有任何相同背景的朋友。任何人都希望被接受。但是这些华人二代既注意到自己与同龄人的不同，又无法处理这种不同。作者分析说，自己把这种“不同”已经内化了，从而认为自己的不同就是不酷，没有吸引力。作者承认这是一种自我憎恨，令人唏嘘。

作者的这种自我憎恨代表了书中被采访的绝大多数人。事情总归有美好的一面。书中人物在成长过程中大多数都以自己的方式找到了被理解、被接收的空间：在某个亚文化圈子，大学兄弟会或者心理医生那里。而他们在逐渐接受了自己之后，也都以自己的方式跟父母和解。

书读到这里，我对小朋友的身份认同倒不是特别担心了。我和身边的朋友们，对小朋友的关心是家庭生活的重中之重。我们作为家长，跟社会的认识和接触早也就超出了中餐馆的局限。这三五十年中，新一代华人移民的家庭生活和与社会的互动，早就跟书中的描述不可同日而语。

但是中荷文化之间的不同无法抹煞，荷兰社会对华人的刻板印象也不会迅速改变。那我们为人父母就要面临另外一个挑战：如何处理我们可能继续面临的社会摩擦，甚至是歧视？如何引导我们的下一代处理这个复杂的问题呢？

·模范少数族裔也会受歧视吗？

书中另外一个重要主题是华人二代如何看待和处理社会中对于华人的歧视。书中分析，荷兰社会对华人群体的态度是微妙的。一个大家也许都耳熟能详的评价就是，华人是“模范少数族裔”。

书中引用了荷兰社会文化规划局在2011年发表了关于华人移民的分析报告。报告中说，“……第二代华人移民可以被认为是‘模范少数族裔’，……这个族裔从社会文化角度上说完全没有被局限，而且在教育和劳动力市场上表现非常之好。在很多情况下，他们甚至比荷兰本地人表现都要出色。他们在社会经济方面的表现似乎要归功于华人社区的中心价值观。这表现为努力工作，富有进取心，争取出色表现，而且非常重视良好教育和工作态度。这是华人取得成功的重要文化因素。”

不仅是官方报告，这种评价可以说概括了荷兰社会对华人社区的看法。从我周围的荷兰人，尤其是老一代荷兰人那里我不止一次听到类似的论断。相对其他少数族裔，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可是模范少数族裔也会受到歧视吗？答案是肯定的。“模范少数族裔”的标签貌似一把双刃剑。

不管如何西化，如何远离华人社区，书中的华人二代们明确表示，自己一直受到歧视之苦。书中着重描述和分析了两种行为：无心之语和有意为之的“轻松歧视”。

第一类，无心之语。这类歧视表现为不带目的的只字片语，大多数是因为说话的人本身对华人社区了解太少，或者是对肤色种族的语境不敏感。比如，在荷兰土生土长的华人二代经常会被问，你从哪里来？这类问题对于第一代移民来说听起来非常自然，甚至常常成为聊天时的破冰之语。但是在生长在荷兰的华人来说却比较刺耳。生于斯，长于斯，却要解释自己存在的合理性。

另外一个例子甚至来自于荷兰教育界。2017年一位住在阿姆斯特丹的华裔父亲发现，自己的孩子在学习字母组合ng的时候，老师用的例子居然是‘Shing Shang Shong speelt pingpong in Hongkong’。（注：Shing Shang Shong是一个虚构却经常被用来当作典型中国名字的组合。小学的操场上有时也会听到小朋友们借此开玩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然而无心之语应对起来却不容易。书中的华人们虽然是如哽在也喉，但是经常息事宁人。

第二类，有意为之的“轻松歧视(casual discrimination)”，尤其突出表现在媒体上的各种玩笑。最有名的例子大概是Gordon在2013年的“荷兰天才秀”里面对中国参赛者王晓提出的问题：你要唱什么歌？是39号外加米饭吗？此言一出舆论大哗。

另外，在新冠疫情刚开始的时候Radio 10的DJ播放的辱华歌曲，大家想必也记忆犹新。比这些事件本身更令人沮丧的是，面对华人的反弹，荷兰社会的反应却不咸不淡。当事的公众人物往往躲在“反讽”这种艺术形式的背后；而其他人对华人被歧视则多有不屑。说到这里就不得不再提华裔“模范少数族裔”的地位。荷兰社会对华人的高度评价，和华人较高的社会经济地位，似乎往往成了弱化歧视华人现象的借口。很多时候华人得到的反应是，“歧视华人？你们先去看看土耳其人和摩洛哥人，或反犹主义好不好？”言下之意，那才是真正的歧视。

·华人二代面对歧视更加敏于言辞，公开回应

作者对这样的“轻松歧视”在书中着墨不少，同时也用了整整一章来描述第二代华人已经在行为上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华人二代经常会言辞锋利地对这类歧视行为公开做出反击。作者Pete Wu也经常代表华人在媒体上对这样的行为做出评论。另外不可忽视的是，在Radio 10的事件之后，很多在荷华人都集体行动，迅速反应。我记得在听到Radio 10的主持人第二次口头道歉的时候自己的心情，为华人的集体发声而欣喜不已。

这类歧视似乎经常出现在媒体中而不是具体某个人身上，也是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书中人物也多次提到，他们的个人体会多数反而是正向歧视的，比如连续抽签新建住宅，十有八九是被抽中的。这也许可以解释为，开发商更加倾向于选择经济情况较好的华人购房者。我们的微观环境大概率是正面且友好的。也许正因为如此，书中没有更多地讨论更严重的歧视行为，比如涉及在职场和住房市场的基于种族的不公平待遇。

最后一个因素书中并没有讨论。跟美国最近的大规模反对种族歧视的游行相比，荷兰与此呼应的游行相当温和克制。借被采访的游行者之口来说，“在荷兰的歧视存在，但是相当微妙。”这样的大环境，加上我们“模范族裔”的标签，会让反歧视对华人来说难上加难。

歧视是个痛苦的话题，也是我们身为少数族裔不能不面对的现实。谁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呢？时不时地听到令人心里不适的无心之语，有意的玩笑，却暗自犹豫应该如何应对。

一种可取的应对方式也许是，停下手头的工作，有意识地做出衡量：我的感觉有没有被伤害？我这次是不是要发出反对的声音，？以哪一种方式发声？行为的改变始于有意识地做出选择。小朋友成长需要指导需要榜样。面对两种不同文化的小朋友们尤其如此。我相信，家长的做法最终会塑造我们下一代对待歧视的方式。正像书中的华人二代一样，我们可以都变得敏于言辞，想开口时候就开口。

这本书真实，苦涩，也不乏温暖。作者和书中人物的坦诚，让我钻到了华裔荷兰人的脑子里，观察他们对自己的身份认同的机会。知者不惑，我对小朋友的身份认同倒不是特别担心了。我们可以继续通过教育和经济经济地位来塑造正面的微观环境；保持家中的情感互动，宁多勿缺。这本书也描画了这样的场景：无论歧视有多微妙，仍然是少数族裔的现实。与其忽视，不如积极公开地对待。

打开电视，恰好Pete Wu在做关于这个主题的演讲（节目HVMAN Brainwash）。他看起来温和谦逊，演讲也不甚流畅。演讲结束后有掌声，但也有人双臂环抱面露不屑。这种不屑从来都有；放在愈演愈烈的美国反歧视大潮的背景下看，也让人毫不惊奇。在荷兰，反歧视声音还算温和理性；各种相关文章频频见报；连在把歧视视为禁忌话题的政界，也有不少活跃的政治家发出了支持的声音。反歧视运动会走到哪里，让我们拭目以待。

原题《我们的下一代会如何看待自己的华裔身份？》

作者 | 张展

精算师，从事保险公司的监管和解构重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