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骂晴雯是什么东西，这是客观、好心的说法？

第七十七回，晴雯、芳官和四儿被王夫人撵出怡红院。宝玉送走王夫人回来，就看到袭人坐在那里哭泣。他心中舍不得那些人，也自己哭起来。

宝玉和袭人，就那三人被撵的原因进行了一番谈话，最终却以袭人的一番话为结尾。袭人竟然当着宝玉的面儿，生气地说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向来谨慎的袭人，在与宝玉说话之前还在哭着，可二人说了一通话儿之后，却收起眼泪生起气来。这大约就是“话赶话儿”的效果。

向来稳重平和的袭人，为何会骂出那样的话来？且看袭人和宝玉在这段对话之中，各自的意思、目的以及心理变化。

1听了宝玉说的话，袭人的心仿佛在坐过山车

晴雯三人被带走时，王夫人临走留下一句话。

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你们小心！往后再有一点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饶。”

显然，在王夫人眼中，袭人她们也并非全无过错。王夫人走后，袭人暗自落泪。一方面因为她多年经营付出，竟一下子被王夫人否决，心中难免委屈；另一方面，被撵出去的晴雯与袭人平日里关系很好，袭人免不了伤心难过，犹如当年她哭金钏是一个道理；再者，袭人也和晴雯等人一样，命运都由主子一句话决定，看着晴雯的结果，难免有物伤其类的惊心。

袭人知他（宝玉）心内别的还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劝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来，我告诉你，晴雯已经好了，他这一家去，倒心净养几天。你果然舍不得他，等太太气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进来也不难。不过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诽言，一时气头上如此罢了。”

此时的袭人，委屈、心惊而又伤心。抬头看见宝玉进屋就哭，却还要打起精神来劝慰他。袭人给宝玉出主意，让宝玉过后儿再要晴雯进来，还分析出晴雯被撵的原因。晴雯是被王善保家的在王夫人面前，给告倒的。这一点，晴雯想必心知肚明，也曾告诉过袭人，因此她才能够猜测得出，是王夫人误信了诽言。

可是，宝玉只觉得晴雯等人被撵的原因不止于此，还想要深入地询问。

袭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轻佻些。在太太是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很嫌他，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

袭人前半句是为给宝玉一种解释，后半句“像我们这粗粗笨笨的倒好”却是对自己的侥幸结果给予自我安慰。然而，这样的话却提醒了宝玉，使得他把晴雯等人被撵的事，往丫环们的内部争斗上想。

宝玉道：“这也罢了。咱们私自玩话怎么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风，这可奇怪！”

宝玉敷衍地接受袭人的话，开始把话题引向怡红院内部来。

袭人道：“你有甚忌讳的，一时高兴了，你就不管有人无人了。我也曾使过眼色，也曾递过暗号，倒被那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觉。”

宝玉确实无忌讳，什么事都不知道避嫌。在大观园中，到处是人，到处都没有隐私可言。光怡红院里就有近二十个丫环和一堆婆子，宝玉和丫环之间的事不大可能成为秘密，更何况还有一个专门散布别人秘密的晴雯在。可是宝玉听了袭人的话，却反倒认为她这是在把问题引到他身上。自恋的宝玉，以往都曾被黛玉批过“不悔自家无见识，却将丑语诋他人”，这时候也不会全盘接受：是他自己害了丫环们。

袭人强调，自己曾经提醒过宝玉，宝玉不理会。这话本来是袭人为了说明自己已经尽职尽责了的，却反而提醒了宝玉进一步把根源往袭人身上想。

宝玉道：“怎么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单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纹来？”

怡红院里的丫环少说一二十个，单屋里伺候的就有八九个。如今王夫人只挑出了三个人撵去，其他还有五六个屋里的、十来个屋外的丫环，以及好些婆子没挑。可是宝玉却直接把矛头指向袭人、麝月和秋纹，而选择性忽视碧痕、春燕以及其他人。这不得不说，是前面两人那些对话起的作用。

可是袭人在此时却还没有意识到宝玉的意思，她怎么会想到和宝玉多年感情，面前这个人却在疑心于她。

袭人听了这话，心内一动，低头半日，无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孟浪去处，怎么太太竟忘了？想是还有别的事，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王夫人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因叫人查看了，今年不宜迁挪，暂且挨过今年，明年一并给我仍旧搬出去心净。”）

她心知，王夫人是看在多年前她曾经谏言让宝玉搬出园子的份儿上，才放了她一码。可是谏言之事，却不能对宝玉说，因此才“无可回答”。此时袭人的话，似有搪塞的意思，不想让宝玉深究出她被王夫人放过的原因。可是正因为她的搪塞，反而加强了宝玉对她的怀疑。

宝玉笑道：“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他两个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还有孟浪该罚之处！”

宝玉表示，他不接受袭人的这个解释。他的这句“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之人”，大有一种怀疑她“是否名副其实”的意味，否则便不会用“出了名的”几个字。

（宝玉说道：）“只是芳官尚小，过于伶俐些，未免倚强压倒了人，惹人厌。四儿是我误了他……未免夺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样，从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然他生得比人强些，也没甚妨碍去处，就只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们。想是他过于生得好了，反被这好所误。”

宝玉除了分析芳官和四儿被撵的原因，还着重把晴雯的状况也分析了一遍。得出结论便是：他三人中有一个半，是因为丫环内斗被撵的；这一个半里，有一个晴雯，是因为袭人的无情无义和嫉妒而被陷害，才被撵出去的。

袭人细揣此话，好似宝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劝，因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也查不出人来了，白哭一会子也无益。倒是养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欢时，回明白了，再要他进来是正理。”

袭人不再劝，仍是帮着出主意，让晴雯再回来。上一次袭人出主意让他去要晴雯回来，纯粹是为了劝慰宝玉；而这次出主意，其中有一半是为了摘去宝玉对她的疑心，另一半是为了让宝玉有个目标投奔，别总纠缠在这些无用的疑惑上。

宝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宽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势头去要时，知他的病等得等不得……”

按说，袭人的主意着重于脚踏实地地解决问题，可是宝玉却并不这么认为。宝玉这一“冷笑”大有不屑之意，直说袭人是“虚”的，她的善意不过是伪善罢了。

宝玉开始大谈特谈：晴雯出去之后，她的日子会如何不好过。再加上他觉得晴雯因为被撵的事而感觉委屈，竟说出“知道还能见他一面两面不能”的话来。

宝玉却不知，晴雯在被撵时，早就知道自己是因为王善保家的挑唆，才被撵去的，心知得罪了人。所以对她来说，此次被撵，与其说是委屈，不如说是后悔自己不该得罪那些小人。这也是她被王夫人命人抬出怡红院时，一句话都没辩驳的原因。

真正让晴雯委屈死的，是她回家后，听到的那些诽谤言论（说她私情密意勾引宝玉），即“夭寿多因诽谤生”。宝玉对晴雯的推测虽然正对了她的结局，却并非是合情理的推测，反而是袭人的推测更加符合当时的情况。宝玉原本可以去劝慰晴雯，给她一个公道说法，设法照顾她，让她好转，以待来日。可是，他显然没有当初鸳鸯劝慰司棋的那种智慧。

袭人笑道：“可是你‘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然说一句略妨碍些的话，就说不吉利之谈，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该的了？他便比别人娇些，也不至这样起来。”宝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头的。”袭人忙问：“何兆？”

袭人的这一“忙问”，便显示出她的诧异，以及对晴雯命运的关切。可宝玉之后却说出了许多“草木兆应人亡”的话，让袭人都觉得他婆婆妈妈。在此时的袭人看来，她已经劝慰过宝玉，也告诉他将来要回晴雯的法子，他就可以就此收场，打点精神，准备要晴雯回来。然而，宝玉却缠绵于晴雯被撵之事，只知责备他人，思考晴雯必死之事，不想想自己可以如何作为。这种没完没了，难免让一个有“劝宝玉”的责任的人，觉得他软弱无能，婆婆妈妈。

宝玉叹道：“若用大题目比，就有孔子庙前之桧、坟前之蓍（shī蓍草，可做香料），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坟前之松。这都是堂堂正大随人之正气，千古不磨之物。世乱则萎，世治则荣，几千百年了，枯而复生者几次。这岂不是兆应？小题目比，就有杨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药，端正楼之相思树，王昭君冢上之草，岂不也有灵验？所以这海棠亦应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边。”

宝玉对袭人的责备不以为然，硬是要拿出所谓的证据，证明那死了半边的海棠就是晴雯之死的征兆。

宝玉把“海棠兆应晴雯之死”比出这好些草木来，大有一种晴雯就是“孔子、诸葛亮、岳飞、杨玉环、王昭君”的意味。宝玉此时早把当年被晴雯气得要撵她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在他眼中，晴雯就是不曾得罪过他的，因此就认为她也不曾得罪其他人。宝玉认为，晴雯就是可以和那些圣贤、美人比肩的。

宝玉先前还说，晴雯是因为袭人嫉妒她好，才被弄出去的。这时候大赞晴雯，岂不是让人多心？

袭人听了这篇痴话，又可笑，又可叹，因笑道：“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就费这样心思，比出这些正经人来。”

宝玉先是只顾自己伤心，不能体察袭人的伤感，也不听袭人的主意。后，又是疑心袭人，又是笃定晴雯必死。这些难免让旁人着恼。最后他竟又说出晴雯和许多圣贤、美人齐名的话来，惹怒袭人在所难免。袭人也正是在此时，生气地说“那晴雯是个什么东西”的话。

她这一骂，并非有意偏低晴雯“不是东西”，而是情绪、理智、认知以及情感共同所致，才脱口而出。

2袭人的气话，一骂四意

袭人言中晴雯被撵的原因：王夫人不喜欢晴雯不安分的样子，且听了别人告状，才撵她出去的。宝玉却看不清这一点，只把错儿都移到了袭人、麝月等人身上，大大地怀疑了一把袭人。

宝玉对袭人讲的一大通儿话，总结起来无非两个意思：一，晴雯简直太美好了，所以引起了袭人的嫉妒，才招致此祸；二，晴雯对袭人构成威胁，袭人担心她夺取自己的地位，才暗害晴雯。

袭人这句“晴雯是个什么东西”，既有针对宝玉疑心的反驳，也有自身情绪情感上的宣泄。

一是出于袭人的认知。袭人点出晴雯并非如同那些圣人美人一样美好。

以袭人对晴雯的认识，她知道晴雯最大的缺点，以及晴雯为人处世的风格。而这种风格，在袭人看来是不利于安身立命的，也与普遍意义上的圣贤和美人标准背道而驰，是她所不认可的。那么袭人自然认为晴雯除了基本模样之外，根本算不上什么圣人美人。即使她认同晴雯的美，也不过是用“美人似的人物”来讲。“似的”二字就可看出，晴雯虽美，在袭人心中她却离真正的美人还差了一点。

袭人以此来表明，她并不觉得晴雯有什么值得她嫉妒的。反驳了宝玉的第一层意思。

二是从理智的角度，说明晴雯对自己根本构不成威胁。

袭人道：“……还有一说，他纵好，也灭不过我的次序去。便是这海棠，也该先来比我，也还轮不到他。想我是要死了。”

袭人认为，晴雯根本够不上做自己的对手。她的这层判断，是很客观有道理的。第一，晴雯是贾母给了宝玉的，编制都在宝玉房里，属于宝玉的人。而袭人是王夫人从贾母处要过去的，编织在王夫人处。对于宝玉来说袭人是“母婢”，与晴雯不属于一个系统，不存在强烈的竞争关系。第二点，晴雯最多算是二等大丫头，而袭人早好几年就已经升级到了一等大丫头的行列。丫环等级之分，晴雯有贾母和赖嬷嬷的关系，却也未曾晋升到一等，可见她与袭人虽仅一级之差，也只能望其项背罢了。光这两点，晴雯即使跑折了腿，再骑马去追，也追赶不上袭人。更何况袭人在贾府是得到了绝大部分人支持的，众望所归的宝玉姨娘。

袭人以“次序”来说明，晴雯对她并无危险，从理智分析的角度，试图化解宝玉的猜疑。

三是情绪：袭人以骂晴雯，来从两方面反驳宝玉的怀疑之外，还有自身的情绪表达。

晴雯、芳官等人被撵，致使袭人受王夫人责备，是受了委屈的。袭人被她们连累之后，却又因为晴雯，而遭受到宝玉的怀疑，这对袭人来说是这委屈就更大了。

袭人平日里言行谨慎，她必然是情绪拱到了那里，才会骂出来，也有为发泄情绪的意思。

四是袭人情感发泄。袭人此时的情感比较复杂。一方面，她并不认为宝玉需要把晴雯抬得那么高，比作那些正经人。袭人觉得自己都不配被比作那些圣人美人，晴雯又高贵到哪儿去呢。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晴雯有事，毕竟宝玉的话若成真，那就是一条人命，且还是和她从小一块长大的姑娘。袭人想要把晴雯从宝玉说的死亡征兆上拔下来，所以才要去否定“草木征兆人亡”之说，才会说那征兆只会应在自己身上的话。

总结

如果单独把袭人骂晴雯的话儿截取出来，断章取义地分析，只会偏离情景、偏离人物。需要把这些话，放回到情景中去，综合当时宝玉和袭人的状态和性格，才能够更加贴近原著意思地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从晴雯的判词来看，她的死并非是病中被撵出大观园直接导致的，而大部分原因在于贾家下人对她的诽谤之言。可是宝玉却并不了解这些。晴雯的死，让宝玉更加笃定自己先前的猜测是正确的，从而在心里“证明”了袭人的虚假伪善，使得他对袭人失去信任。“俏丫鬟抱屈夭风流”这一回里，除了晴雯的悲惨，宝玉的偏执与袭人的委屈，都展现的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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