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山
孟子研究院特聘副院长
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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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山先生站在《大学》全篇的高度,融会儒家经典和历代儒家学者的相关论述,为我们解析了絜矩之道、执政为民、为政以德、举用贤能的深刻内涵,以及如何处理好财利与道义的关系等重要思想,从而带我们领略了儒家“治国平天下”的最高理想追求,也让我们对儒家的内圣外王之道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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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平天下”章解读(三)
08
《楚书》曰:“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
《礼记正义》郑玄注:“《楚书》,楚昭王时书也。言以善人为宝,时谓观射父、昭奚恤也。”朱熹《章句》说:“《楚书》,《楚语》。言不宝金玉而宝善人也。”现传《国语·楚语下》有云“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能作训比率,以行事于诸侯……”本节所引“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意思是说楚国不以金玉为宝,而以得善人为宝。
09
舅犯曰:“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
朱熹《章句》说:“舅犯,晋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时为公子,出亡在外也。仁,爱也。事见《檀弓》。”现传《礼记·檀弓下》作“丧人无宝,仁亲以为宝。”春秋时期晋文公重耳流亡在外,其父晋献公死,故称“丧人”。“亡人无以为宝,仁亲以为宝”,意为出亡的人没有可宝贵的,爱敬亲人就是宝。
《章句》说:“此两节又明不外本而内末之意。”“此两节”指上一节和本节。在第六节有“外本内末,争民施夺”。“不外本而内末”,就是执政者要以德为本,以财为末,而不要以德(本)为外而轻视之,以财(末)为内而看重之。
10
《秦誓》曰:“若有一个(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孙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
《秦誓》是《尚书》中的一篇,属于《周书》(周朝的文献),记载秦穆公伐郑,为晋所败于崤,归国后誓其群臣,而作《秦誓》。朱熹《章句》说:“个,古贺反,《书》作介。”介,耿介。“断断,诚一之貌。”“无他技”,没有其他技能。“休休”,《礼记正义》孔疏:“《尚书传》曰:‘乐善也。’郑注《尚书》云:‘宽容貌。’”“其如有容焉”,其心宽容,虚怀若谷。朱熹《章句》:“彦,美士也。圣,通明也。尚,庶几也。”“尚”字在《尚书》中作“职”,可解释为“定”。“寔”,通“实”。
从“若有一介臣”到“尚亦有利哉”,意为:假如有一个耿介之臣,他诚实专一而没有别的技能(《礼记正义》郑玄注:“他技,異端之技也”),他的胸怀博大好善,虚怀若谷。别人有技能(郑玄注:“有技,才艺之技也”),就像自己有;对别人的聪明才智的话语,他从心里喜欢,如同是从他自己口里说出的,这是能容人之人。任用这样的人来保我的子孙黎民,一定会有好处啊!
本节的下半段:“人之有技,媢疾以恶之;人之彦圣,而违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孙黎民,亦曰殆哉!’”朱熹《章句》:“媢,忌也。违,拂戾也。殆,危也。”“媢疾”,忌妒。“俾”,使。“不通”,《尚书》作“不达”。意思是说,别人有技能,他妒忌而厌恶;对别人的聪明才智,他逆反而不使上达(《礼记正义》郑玄注:“使功不通于君也”),这是不能容人之人。如果任用这样的人,肯定保不了我的子孙黎民,这是很危险的啊!
11
唯仁人放流之,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此谓唯仁人为能爱人,能恶人。
朱熹《章句说:“迸,读为屏,古字通用。迸,犹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则仁人必深恶而痛绝之。以其至公无私,故能得好恶之正如此也。”意思是说,有仁爱之心的人,要把那种忌贤妒能的人流放出去,驱逐到四夷,不要让他们在华夏中国之内。这就是唯仁人能爱人,也能憎恶人。《论语·里仁》记载孔子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朱熹《章句》说的“媢疾之人,妨贤而病国”,意为那些忌贤妒能的人,妨碍贤人发挥作用,祸害国家。仁人对这样的人深恶痛绝,“以其至公无私”,要把这样的人驱逐出去。
12
见贤而不能举,举而不能先,命也;见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远,过也。
这一节的“命”,《礼记正义》郑玄注:“命,读为慢,声之误也。”朱熹《章句》:“命,郑氏云:‘当作慢。’程子云:‘当作怠。’未详孰是。远,去声。若此者,知所爱恶矣,而未能尽爱恶之道,盖君子而未仁者也。”意为:见到贤能之人而不能举荐,举荐了而不能使其先于己,这是怠慢(郑玄注:“举贤而不能使君以先己,是轻慢于举人也”);见到不善的人而不能退身,退身而不能远离,这是过错。朱熹对“若此者”的评论,意为:如果是这样,他知道了应该爱什么、厌恶什么,但还不能“尽爱恶之道”,这样的人是君子但还没有达到仁者的境界。
13
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
朱熹《章句》说:“菑,古灾字。拂,音扶。拂,逆也。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至于拂人之性,则不仁之甚者也。”《礼记正义》:“逮,及也。”人性是爱好善而厌恶恶的,这是性善论的思想。本节的意思是说,爱好人所厌恶的,厌恶人所爱好的,这是违逆人的本性,这样的人必然会灾祸及于身。
朱熹《章句》说:“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恶公私之极,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这就是说,从第十节引《秦誓》至本节,都是申论“好恶公私之极”(好恶有公私之分,众人的好恶是公,违背众人好恶的是私),以讲明前文所引《南山有台》、《节南山》之意。第三节引《南山有台》是“乐只君子,民之父母”,第四节引《节南山》是“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总论这几节,都是讲执政者要实行絜矩之道,强调执政者以身作则、选贤任能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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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
朱熹《章句》说:“君子,以位言之。道,谓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术。发己自尽为忠,循物无违谓信。骄者矜高,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章内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盖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几决矣。”
本节的意思是说,所以君子有“修己治人”的大原则,必须恪守忠信才能得天下,而骄奢放纵就会失天下。
《章句》说“因上所引《文王》《康诰》之意而言”,即前文引《文王》“《诗》云:‘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仪监于殷,峻命不易。’”引《康诰》云:“惟命不于常。”本节是继所引之意而申言之。
《章句》说“章内三言得失”,此“三言”即前文所说的“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以及本节所说的“必忠信以得之,骄泰以失之”。“三言得失,而语益加切”,可以说是谆谆告诫执政者,这决定了“天理存亡之几”。“几”,意为“动之微也”。这里的“天理”主要指人间的秩序、社会的道德规则。“天理存亡”当然是天大的事,而其或存或亡则是决定于执政者是否遵循天理、崇尚道德、执政为民的“动之微也”。
15
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礼记正义》孔颖达疏:“‘生之者众’者,谓为农桑多也。‘食之者寡’者,谓减省无用之费也。‘为之者疾’者,谓百姓急营农桑事业也。‘用之者舒’者,谓君上缓于营造费用也。”朱熹《章句》说:“吕氏曰:‘国无游民,则生者众矣;朝无幸位,则食者寡矣;不夺农时,则为之疾矣;量入为出,则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章句》所引的“吕氏”是指吕大临,引文见他所著的《礼记解》。
本节的意思是说,增加财富有大道(此“大道”可以理解为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原则):从事生产的人多,由官俸供养的人少,劳作者有生产的积极性,而国家的费用开支要纾缓节用,这样则国家的财富是会常保充足的。
朱熹说:“此因有土有财而言,以明足国之道在乎务本而节用,非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前文言“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用”,这是讲“足国之道”在于“务本”,而本节是在“务本”的前提下进一步展开讲“生财有大道”,这样可使国家的财用充足,而并非“外本内末”才能解决财用充足的问题。
朱熹《章句》说:“自此以至终篇,皆一意也。”由本节开始,至以下各节而终篇,都是一个意思,即讲应该如何处理财用与道义的关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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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
朱熹《章句说:“发,犹起也。仁者散财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货。”这一节的意思是,仁者是用财富来发扬、提升自身的德行,而不仁的人却是不惜丧身以发财,俗话说的“要财不要命”就是后一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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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义者也,未有好义其事不终者也,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
《礼记正义》孔颖达疏:“君若行仁,民必报义,义必终事。譬如人君有府库之财,必还为所用也,故云‘未有府库财非其财者也’。”朱熹《章句》说:“上好仁以爱其下,则下好义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终,而府库之财无悖出之患也。”
本节的意思是,没有在上者喜好仁而在下者不喜好义的,没有喜好义而对其职责不能完成的,这样,国家府库中的财物就不会“财非其财”,即不会有被刧夺之患了。
◎本文原载于《大学解读》(治国平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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