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道龙虎榜》：以柔道精神悟人生之道，逆境中诠释何谓生命力

作为银河映像的领军人物，尽管已经拍出了《暗战》、《枪火》、《神探》等脍炙人口的佳作，但只要问及杜琪峰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柔道龙虎榜》。

《柔道龙虎榜》是一部被片名耽误的佳作，但却是杜琪峰所有电影中最为浪漫主义的一部，也是整个银河映像系列里最为独特的一部。借柔道精神来传达积极向上的人生观主题，影片弱化了戏剧冲突，关于柔道的情节并不多但柔道精神却贯穿整部电影，关注点也不在输赢胜负，而是聚焦三个主角司徒宝、东尼、小梦，讲跌倒的人如何重新站起来，并继续向着未知奔跑追梦。

杜琪峰用《柔道龙虎榜》致敬自己的终生偶像黑泽明的早期电影《姿三四郎》，一反旧日的尖锐，赋予了影片更多的柔情，在平缓的剧情叙述中，结合标志性的风格化配乐和镜头，用场景构图和光线的明暗对比塑造了一种浪漫的氛围。他创造了一个不再是金钱至上的理想主义社会，高于利益的是一种江湖的人情味。

本文将从影片的创作背景和意图、人物塑造和柔道哲学的主题揭示三个方面来解读《柔道龙虎榜》所诠释的逆境中的生命力和人生之道。

创作背景和意图：寄语现实，诠释不停奔逐的生命力

90年代前后，香港无论是经济还是文化产业都呈现颓靡落寞的景象，曾经坚强的人们开始不相信明天，开始伤春悲秋。

“那时候的我们很茁壮，来不及伤悲。”甘国亮是这么形容那个时候自己和杜琪峰的状态。但面对流水线式的电影工业，他们能选择的只能是不停奔逐。

杜琪峰曾说，拍摄《柔道龙虎榜》是为了寄语那个“来不及伤悲”的年代。

与其说是“来不及伤悲”，杜琪峰更希望通过电影告诉人们的是即使正经历黑暗或处于低谷，也不要习惯了悲伤。除了致敬《姿三四郎》的意图，杜琪峰选择柔道作为影片的精神精髓，是为了告诉人们即使摔倒了，也不要忘了爬起来。

为了诠释“不停奔逐的生命力”，杜琪峰特地设计了一场戏，一幕追逐的夜戏，这也是影片最为浪漫的一场戏。电影中逃避现实的司徒宝又在赌场输光了所有的钱，他如往常一样像行尸走肉般离开，小梦趁乱抢走了桌上的所有钱，她抱着这一堆钱一股脑地往外跑，跑到空无一人的街上，身后是跟着她跑着的司徒宝，和赌场追来的打手。

小梦一边跑，手上的钱也一边撒花似地四处飞舞，她笑着，跑着，原本行尸走肉般的司徒宝也开始有了生机，他也跟着小梦笑，跟着她肆意地跑。追来的打手被遍地撒落的钱吸引了注意，顾不上追人。

本可以趁机轻松跑掉的两人，杜琪峰在这场戏设置了小梦的两次返场。第一次返场是返回和打手们进行捡钱的角逐，第二次返场是去捡司徒宝被打掉落的鞋子。他们永远在摔倒，但也永远在奔跑，反复回望过去，又终于找到最为珍贵的东西，带着希望笃定又莽撞地前进。

杜琪峰经历过电影事业的瓶颈期，每一次的摔倒和失意、落魄与失落，杜琪峰都像司徒宝一样，于穷街陋巷之中找到一个身影，小梦代表着他浪漫的幻想，是一种对梦想的倔强，看着她，没有悲伤，也没有迟疑，在旖旎灯光下悠然的追逐，是他特有的浪漫主义。

杜琪峰说：“电影是需要浪漫的一瞬间的。”他所想要用这一部电影表达的就是坚持自我与执着梦想之中所蕴含的人生浪漫，他可能跌倒过，但他来不及悲伤，他一直在向前奔逐。

人物塑造：寄予梦想，诠释始终怀抱希望的生命力

影片设置了三个主要人物——司徒宝、小梦、东尼，三个人物分别代表三种个人精神。

（1）司徒宝：代表沉沦后再度振作的信念，面对前方已知的黑暗，仍怀揣希望。

司徒宝最大的心魔就是他的病。视网膜色素病变，视力注定会越来越差，直至失明。曾经作为柔道界闻名的高手的他，开始一蹶不振，放弃了柔道，嗜赌酗酒麻痹自己。

海德格尔给人定义了两种状态，一种是"本真状态"，即真实的自我，一种是"沉沦状态"，即迷失的自我。司徒宝在经历小梦的激活，东尼的激励，最后年迈师傅的战死彻底让他重燃斗志，找回自我。师傅对梦想的坚持给了他再度振作的理由。他重新醒悟到，只要肯踏出第一步，他就能赢，亦因为这样，他终于肯面对自己和将来的一切。

司徒宝所代表的精神，是纵使前方注定黑暗，仍向破晓光明前进，希望成为他前进的原动力，他也始终怀揣希望，因为他知道人如果没有希望，就没有明天。

（2）小梦：代表不懈追梦的信念，即使前路未知，仍坚守梦想。

小梦一心想成为歌星，她从台南到台北，又从台北到香港，屡屡受挫也依旧没有放弃追梦的心。她家境优渥，但不甘于回家过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她告诉父亲自己准备再去到日本继续追梦，父亲问她：“确定自己到了日本就能红吗？如果不能红又该怎么办？”

小梦说自己不怕失败，她不想以后后悔，至少知道她自己尽力了。后来她逃离了接她回家的父亲，孤身一人去到日本，她一个劲地向前跑，跑向未知，跑向梦想，她能成名吗？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需要去追。

小梦所代表的精神，是即使前路未知且渺茫，她始终不放弃梦想，她的挑战是要令人相信她有能力，她也不会因为任何一次拒绝和不被认可就放弃对自己的信心。她说，“不是别人说不行，你就不行。”就像山本文绪所说的，比世人的目光还要可怕的，实际上是你自己在意世人目光的心。

（3）东尼：代表持之以恒的信念，定下阶段性目标，不断迈进理想

东尼沉迷柔道，他四处找人挑战，不断增进自己，成为新一届柔道冠军的他，不甘于就此停滞，于是他找到了曾经号称"柔道小金刚"的司徒宝，试图与其一较高下。

东尼所代表的精神，是不给自己设限，不因胜败迷失自我，他为将来定下阶段性目标，不论长或短，他始终有着目标，也始终在前进。东尼的精神正如"马太效应"所揭示的，多者愈多，少者愈少，始终积极进取，不断迈进理想。

影片中三人叠罗汉摘取气球，又放飞气球的那个夜晚，放飞的是彼此的梦想。他们都失败过，但他们总需要去遗忘，因为他们终须前行，执拗地向着希望，向着梦。梦想需要磨砺，需要承担，在追梦的路上自我逐渐清晰，照亮内心的迷茫，照亮对世界善意的坚守。

柔道哲学的主题揭示：寄托人生，诠释不屈于挫折的生命力

杜琪峰说：“柔道要先教你摔倒。”

电影中有一场戏是司徒宝独行在深夜的街头，从行尸走肉般的颓靡到渐渐比划着柔道的动作，从一开始的漫无目的到不自觉走到了师傅的道馆，从醒悟到彻悟，这是一个"悟道"的过程——他从柔道之道，悟到了人世间每一件事情的道理，悟到了柔道蕴含的最本源的精神和概念。

最后司徒宝找到了李阿刚，为了完成当年那场未完的比赛，那个时候的他已经完全失明了。李阿刚按照约定蒙眼比赛，这场在夜晚草丛间的对决是杜琪峰致敬《姿三四郎》里最经典的一幕，姿三四郎和桧垣的决战。两个武者，于天地之间的对决，草在风中起伏，在这幕影像诗中，没有人在乎胜负，胜负也早已不重要了。

司徒宝所参悟到的，不再是技能上的进阶，而是柔道对人生的修行意义。同黑泽明在《姿三四郎》中提及的，柔道的修行方式是一种禅宗，注重冥想和参悟，它强调的是一种坚韧、自律和自由的精神。柔道以静制动，同“术”不同的是，“术”只是手段技能，而“道”是一种认识自我和认知世界的修行方式。

柔道的修行关键在于要习惯摔倒，从每一次的摔倒中获得参悟，并且始终记得要爬起来，每一次的摔倒又爬起，都是自我境界的一次提升。电影中的每个人都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后，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再次向前奔跑，有的跑向未知，有的跑向黑暗，有的跑向下一个起点，这便是柔道的精神，不在于成败，不在于多大的成就，唯一关乎的是忠于心之所向，跌倒不可怕，因为我们还有可以去改变的空间，再度爬起，不屈于挫折，这才是无比的力量。

摔倒作为柔道必经的修行，就像叔本华所说的“不经历逆境，不能完全了解自己”，从每一次的摔倒，了解到自己的不足，习惯人生的无常，习惯摔倒便不再畏惧摔倒，便能更好地突破自我局限，发掘潜能。

杜琪峰说自己拍这部电影所想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励志，以及传达胜负并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我们是否做过，是否有全力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阿德勒在《自卑与超越》里写道，“一个人的经历并不能决定其一生的命运，我们可以通过解读自我的人生来改变命运”，就像电影中所诠释的积极人生。真正的积极人生是要接受苦难作为人生的必要组成部分，去习惯苦难，直面苦难，在苦难中磨练自己，磨砺内心，锻造不屈的生命力。摔倒了就努力爬起来，始终怀抱希望，不屈于挫折，不停向前奔逐。